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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心思 “你可爭權可奪利,卻不該,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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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心思 “你可爭權可奪利,卻不該,把你……

“罪己詔”這三個字一出。

姜姮一頓, 不自覺松了口氣,那絲那縷動人心弦的笑意又出現在了嘴角。

她不在意天下百姓,也無所謂那群皇氏宗親, 說一千道一萬, 這些人於她而言, 不過是一個稱謂。

但她想,自己是很在乎姜濬的,甚至在刪刪減減些許條件後,說聲“一心一意”也不算勉強。

可姜濬不然。

或許, 血緣羈絆是斬不斷。

正如紀含笑有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胸襟, 姜濬對這社稷朝廷,也做不到熟視無睹。

心中念頭一旦雜亂,就難免有個先後, 要做個取舍。

姜濬寧願舍棄自己, 也不舍得將她獻祭, 姜姮很歡喜。

至於罪己詔, 在她看來,這種寫幾個字, 喊幾句口號的事, 不過故弄玄虛, 是專程忽悠那些讀聖賢書讀癡了的傻子的。

當不了真。

不能當真的事, 何必糾纏不放?

姜姮半是玩笑, 半是掩飾心中慌亂,便道:“若這天下書生,都能隨意陳書百姓,那天子威嚴何存?本宮威嚴何在?”

聲一出口, 那慌亂也隨之而去,話語愈發流利,笑意愈發濃,“那你又憑什麽代替本宮與陛下,向天下人陳罪己詔?代王?”

姜濬正要解釋,可姜姮卻不欲給他時機,立即眉眼彎彎地追問,“是憑本宮愛你嗎?這可不是好事。”

姜濬能與才高八鬥的學子說古論今,也能與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談天論地,可仍然學不來與姜姮談情說愛。

聽她口若懸河,本是潔白如玉的耳垂染上些許羞赧的紅,眼底也浮起了窘迫的無奈,只言語之間,勉強維系著君子風骨。

“阿姮,你又在……”

“又在胡鬧?還是開玩笑?你明知,這不是胡鬧,也不是玩笑。”姜姮順順當當接過話頭,一邊嬉笑。

那陣被政事和骸骨所帶來的沈悶,在她的有心之下,瞬間一掃而空。

姜濬無可奈何,只好放下那些聖人道理和所見所擾,暫且專註的聽著她嬉笑玩鬧,眉眼祥和,但並不是對所思所想有所動搖,更不是被美色所勾引,忘乎所以。

他拋下憂心不言,只因眼前人是姜姮。

至於下罪己詔,以己身換國定的這個念頭,依舊留在他心中,並未打消。

姜姮自然清楚。

她斂了神色,微微坐直了身,還壓正了衣角,先擺足了認真姿態,再同他正兒八經道起了此事。

“姜濬,你放心,我知曉分寸的。”

姜濬心平氣和地望著她,沒有一絲驚訝和懷疑,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說出此話。

姜姮瞧見他這幅模樣,又忍不住笑,笑著笑著,身子便東倒西歪了。

姜濬看著她笑,自然而然伸出手,並未直接觸碰她,只是像照顧三歲小兒一般,時時留心,用心護著,以免她磕到碰到。

姜姮笑得腰腹微酸,總算暢快了,聲中不自覺便帶上了些許嬌氣,“都怪你。”

她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姜濬懷中,輕聲道,“我可沒忽悠你,我還不糊塗,阿蠻也是。”

“雖說他這一步急了些,險了些,我初聽聞時,也被氣得不輕,但想了這幾日,又發覺這新令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我記得幼時,你還同我提起過,皇祖時,藩王作亂一事。每位帝王都怕這有權有勢的諸侯王造反謀逆,可念及血脈親情,顧慮悠悠眾口,都只敢怒不敢言。”

姜姮擡起眼,在她所認為的最可親、最可愛之人面前,暴露了最真實的心思,“與其日日夜夜受其困擾,不如一勞永逸。”

“一些罵名而已,這每朝每代能建功立業的君王,哪有不被斥責的?朝臣的怒罵,百姓的抱怨都不過是一陣風,過去了,也便無人再會提起了。”

“若當初坐上皇位的是我,想來,也是難以容忍他們繼續招搖的。”

這些話,曾經的姜姮會說出口嗎?

姜濬竟有點恍惚。

過去的姜姮,是絕無今日的冷漠和狠絕的,如今的她,是一位能攪動風雲的真正政治家。

正如他的母親——孝文太後。

再想下去,卻是心酸了。

他看這深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人人進來,都會變成另一幅刻薄寡恩的模樣。

可偏生他與姜姮,是生於此,長於此,淹沒於此,逃不出,離不開。

姜姮若不長成今日模樣,二人又何來的相聚?

她又如何能安穩度日?

姜濬閉上了眼,下意識的,緊緊握住了姜姮的手。

一聲聞不可聞的“抱歉”悄然出現,還未被聽清時,他便換上了另一幅面孔。

和煦,溫潤,且美好。

姜姮不知他心中所想,玩著他的手,摸著他的厚厚的筆繭,思索另一件心事:“我想由你來教導阿稚,令姑雖博學,但在學識和謀略上,遠不如你。”

“他到底是皇子,再一兩年便要啟蒙了,總不能再養出個驕縱性子。”

“還是你來,我才放心。”

插手皇子的啟蒙和教學,無非就是換了個途徑,踏入這朝廷紛爭。

更何況,阿稚身份本就特殊。

姜姮正想再說些什麽,勸他、哄他應下這苦差事。

理由還未想到,姜濬先出聲:“好,我答應你。”

姜姮意外,撐起上半身,撲閃著眼,直直看他。

姜濬笑,“怎麽了?只求他不要學了你的淘氣。”

姜姮搖了搖頭,甚至忘記為自己辯解,繼續看他,是想聽個真心話。

真心話?

姜濬垂下頭,輕輕抿著唇,目光清潤又坦然,“我想常常陪你,總該名正言順些。”

姜姮怔了許久,雙手一時不知該放在何處了,又覺得今日忘點“引夢”,實在不該。

想來想去,最後,只微微一笑。

姜濬守規矩,哪怕如今諸侯王身份之外,又多了皇子師的身份,也還是守著宮中規矩。

他這樣的外人,若無皇帝的旨意,是不能留在未央宮過夜的,哪怕姜姮以昭華長公主的身份下旨,也是如此。

姜姮對他的“墨守成規”頗有微詞,但考慮到,最初時便放縱了他,再出爾反爾,不是好事。

只好啞巴吃黃連,苦著一張臉,將他送到了長生殿外。

姜姮問:“明日可否來見我?”

姜濬笑答:“自然。”姜姮追問:“後日呢?”

“也是如此。”姜濬繼續道。

“那……”姜姮正要明日覆明日,轉念,又笑著,“你先前也是如此說,我可不會被你再輕易哄了。”

姜濬不知,自己在何時也說過這些話,但為何要解釋、爭辯呢?

“是我不好,請留我一扇小門,日日負荊請罪吧。”

他輕輕一笑,端的是風流倜儻,宛若仙人降世,叫四周本就是一心二用的小宮人們,更是看直了眼。

姜姮不悅的掃了一眼過去,她們又伶伶俐俐做起了手上的活,仿佛個個都成了瞎子、聾子,看不見美人,也聽不見仙籟。

姜姮收回視線,又道:“這次,你說好了‘日日’,可別悔改。”

她的確是太縱容這群小宮女的,養得她們人人都有幾分膽大。

當下,便有人暗戳戳擠著身邊夥伴,望著他們,竊竊笑著。

姜姮也不是害臊,只是不喜歡姜濬被人看著,可若是把他的臉遮起來,自己也沒法子盯著他瞧,只好將這個念頭作罷。

姜濬但笑不語。

他離開了長生殿,由宮人引著路,從南門處出宮。

月明星稀中,那小太監腿止不住發顫,姜濬詢問一聲,得知他肚子不舒服,便主動放他離開。

“這條路,我走了許久的,早已熟悉,你且去吧。若還難受,可去尋一些草藥來。”

他當下報出了幾味草藥的名目,還各自講了幾個易分辨的特征。

宮人在宮中,哪能請得動太醫署的大人們?平時若病了傷了,要麽生生熬過去,要麽就隨處抓點草藥,不管有沒有用,吃了便算和閻王搶命了。

這幾味草藥是尋常物,也是救命藥,這小太監連連磕頭,恨不得當場為他出生入死。

姜濬微微側開身,無意做他人的再生父母,更無心玩弄他人的生死。

方才一言,只是順手而為。

小太監離去了。

南門就在不遠處,姜濬卻未繼續往前走。

溫和明亮的燭光,透過燈壁上的仕女圖,照明前路。

他看了眼宮燈,又擡起眼,眸光如影,都是淡且晦暗的一道。

聲也清冷,“朱大人,好久不見。”

朱北帶著詫異,從暗中走出來,看他許久,“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道,“原來,代王殿下,是早發現了我,才裝模作樣?”

“那小太監,可就真將你視若神明了。”

姜濬神色淡淡,並未辯解,只問:“朱大人,為何跟了孤一路?”

聽了這聲“孤”,朱北像是才想起他的身份來,不緊不慢行了個禮,拖長調子:“小人見過代王殿下。”

又笑,“那代王殿下,為何又要支開那小太監,與在下相見呢?”

姜濬直直看他一眼,眼中並無厭惡,也無冷意,仿佛只是看見了一棵樹。

甚至,連樹都算不上,仰視高大的樹,他會感嘆歲月獨獨不饒人,俯視矮小的苗,他會思索萬物生長的規律。

可看朱北的這一眼,卻是毫無情愫。

好似他,不過一件死物。

姜濬道:“你可爭權,可奪利,人心本渾濁,欲望亦無罪,只你千不該萬不該,將你的心思,打到阿姮身上。”

“朱北,你可知罪。”

風吹過,六角宮燈緩慢旋轉,光與影交替出現,只他的聲音清晰又明確。

朱北像是被姜濬嚇到,身子發著顫,雙腿又沒了骨頭,從中一彎,就要下跪,眼見下一瞬,他就該誠惶誠恐地求饒了,可雙膝剛觸碰到冰冷的地面,還未俯下身,也沒做足模樣,他笑出了聲,實在忍不住。

朱北緩緩站起身,揚起手,輕輕拍去膝上看不見的灰塵,掀起眼,眸中有戲謔的笑意,“抱歉哈代王殿下,見著你,這雙腿便不聽使喚,跪不下去了。”

“不過,相比混淆皇室血脈的罪名,一個小小的失禮之罪,算不得什麽吧?”

姜濬平靜望著他,仿佛只聽見了一句稀疏平常的話語。

朱北看著他,又瞧了瞧四周,恍惚又再現了當日情景,忍俊不禁。

其實不是同一處,哪有這麽湊巧的事呢?

只宮中各處建造向來都都按一定規制的,所以,在這相似的高墻下,相似的地磚上,才給了一點模糊的似是而非感。

“代王殿下,您到底圖謀什麽呢?”朱北困惑至極。

世上之事,一旦發生,必然會留下痕跡。

這痕跡太微渺了,若不仔細查詢,便尋不到,可是的的確確存在的。

正如二十三年前,那道舉國歡慶的喜訊。

如果不是朱北多嘴問了一聲,誰還會知道,孝文皇帝一朝時,那位素有賢德名聲的繼後紀氏會與其兄私通?

哪怕在其成為太後,權傾朝野後,也並未斷了聯系,甚至因大權在握,而更無所顧忌。

“你未曾與姜姮親近過吧。”

朱北明晃晃將姜濬上下打量,不解問,“既然你與她並無血緣,你又在顧慮什麽呢?”

想要得到姜姮的芳心可不容易,可姜濬非要立貞潔牌坊,欲說還休,以退為進,至今二人,依舊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禮,至於他這心是否亂了,就不得而知。

朱北在心中鄙棄他的優柔寡斷,於是話更直白,惡劣一笑:“就算你與她是親叔侄又有何幹?代王殿下,您別忘了自個兒的出身,人可不能忘本。”

“想當初,孝文太後待您也是極好的吧?否則怎會,寧可賭上滿族的性命,也要將您推上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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