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鉆縫 只要這銅墻鐵壁出了裂縫,他便……

關燈
第84章 鉆縫 只要這銅墻鐵壁出了裂縫,他便……

如今, 這件事,已未有人敢再提及了。

畢竟大局已定,當今這位皇帝, 更不是一位心胸開闊的。

反正都是似是而非的想法, 既無鐵證如山, 也不見得能渾水摸魚,有誰會嫌自己命長,再去說三道四?

可先帝駕崩後,至新帝登基前, 就這兩三日,卻是魚龍混雜。

長安城內外, 各種聲音都有,各路人馬都伺機而動。

是姜姮斬釘截鐵宣傳了先帝遺詔,又下令殺了幾個冒尖不服的, 幾乎是獨斷朝綱, 一意孤行的將姜鉞推上了帝位。

不談先帝臨終前, 到底有何事發生。

只瞧這兩三日之間長安城內的混亂, 說姜姮是有從龍之功,毫不為過。

可事實到底如何, 姜姮是清楚的。

她不是被稀裏糊塗的推至了這一地步, 相反, 是處心積慮。

這個彌天大謊是她親自編造的, 所以, 她也親自下旨處死了許多人,當時在獵苑侍奉的宮人,剛正不阿的言官……他們都死了。

更有柔妃,殷氏一族之類的局中人, 她或默認,或主動,縱容著他們的死去。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謊言能夠永世長存,直到真相不再重要的那一日。

她未想到,再次聽聞此事,是在姜鉞口中。

是由他,親口說出此事。

姜姮沈默,鴉羽般的睫無聲輕垂,遮掩著眼底的真實情愫,只留下玉人似的一點高貴和美麗。

姜鉞笑了笑,雖不大懂,但清楚她對此事的顧忌,又親親熱熱地湊上前,像往常一般,說著安撫、保證的話。

“阿姐,你別怕,朕不會叫你被威脅的,除你我之外,知曉此事的,只剩連珠一人。”

“自然,你喜歡連珠姐姐,你信她,朕不會對她起疑心。”

“其他人……”

姜姮無動於衷,漂亮的臉蛋毫無表情,本就逼人的美麗,也就有了棱角,叫人望而生畏。

姜鉞眨著眼,聲音遲疑了片刻,驟然慌亂,前所未有的緊張襲上心頭,不知還能說什麽,便又生了氣。

“阿姐,你難道不知,朕是真心實意待你。”

“朕不會再如此真心實意,待任何一人了。心臟是只有一顆的,給了阿姐,就不能給旁人了。”

其實,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這樣天真又直白的話語,聽起來,會惹人笑話的。

只是沒人敢笑話天子,哪怕天子的長姐也不敢,所以天子還能自顧自說著這樣的孩子話。

“阿姐,你是獨一無二的。”

“阿姐,你當真不知朕的心意嗎?”

阿姐,阿姐,一聲聲阿姐,叫得心煩。

他的心意?

姜姮閉上了眼,想起的,是二人一同藏在椒房殿櫃中的夜,還有……

他們有太多過往了。

不被姜鉞所在意的血脈相連,卻是二人糾纏不清的開始。

他們體內,是同樣的骨,同樣的肉,他們本就是一體,人人也將他們視作了一體。

你是我的我。

除了彼此,又有誰,能真真切切與自己感同身受?

一同貪生怕死,一同面目猙獰,同生共死。

姜姮睜開了眼:“是啊,我與陛下,早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樣的民間俚語,姜鉞並不喜歡,但他喜歡姜姮對他說話,甚至於,只要肯搭理他就好。

於是又沖她笑著,笑得繾綣,笑得親昵。

這位異常尊貴的少年,有著纖弱卻高挑的身子,他一手撐在木榻邊上,一手探出,輕輕挑開了姜姮額前、頰邊的碎發,能輕而易舉對上姜姮的眸子。

期期艾艾地問,“阿姐,你不會背叛朕,對不對?”

姜姮註視著他,卻又是一語不發。

也許是因這安穩歲月太過養人,細水長流的,就磨去了她一點圓滑性子,叫她不覆當初的巧言令色。

可偏偏又留下了她任性的自我,叫她也學會了不卑不亢。

二人是不歡而散。

天色不知在何時暗了,又在何時亮了。

這長生殿內的燭光也黯淡,隨著最後一聲燭爆,徹底熄滅。

只有微弱的天光照拂著長生殿內,形單影只的人。

姜姮直直坐在榻上,衣裳整齊,發也柔順,勉勉強強也能算一聲“正襟危坐”,只低垂的眉眼,流露著些許晦暗不明。

朱北是受了姜鉞的吩咐,前來送禮的,可遠遠見了姜姮這幅模樣,腳下不自覺也放緩。

見那雙美目輕輕瞥來,他心中些許詫異,面上依舊老老實實,先笑,再恭恭敬敬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姜姮“嗯”了一聲。

朱北又笑:“這是陛下派小人送來的,陛下聽聞公主愛用香料,便差遣使者,四處搜尋。”

“聽聞這一盒香露,乃是世間罕有。”

任憑朱北將那一個巴掌大的紅漆匣子吹得天花亂墜了,姜姮還是神色淡淡,像自顧自的,沈溺於自己的一方天地之間。

朱北瞧著她,心思一動,輕聲細語道:“殿下或許不知,這香露到底是死物,只有觸及了肌理,遇見了活生生的人,才能散出真正的韻。”

“這便為‘活色生香’。”

姜姮聽著,似乎起了一點興致,掀起眼,朝他望去。

朱北笑著,指一扣,一掀,便打了匣子,又取出裏頭一只晶瑩剔透的水晶瓶,利利索索地往手腕上抹了兩道香露,跪下,湊上前。

“殿下可要聞聞?”他高舉著腕,雙眼卻未擡起,依舊望著膝前三分地,很老實本分般。

清香淡雅、悠遠,不似花香膚淺、檀香老陳,獨一縷清風拂面般的香韻,更有心曠神怡之效。

姜鉞送她的禮,向來都是精心挑選,而不是隨意從庫房中找一個貴重的,就稱作寶物,隨意敷衍她。

這份禮,不貴卻精,少見且美,是的的確確的寶物。

姜姮乜斜一眼,卻問:“朱公子,升官發財否?稱心如意否?”

這一聲“朱公子”,是姜姮初次在這長生殿時,喚他的稱謂。

那時一人朝不保夕,一人如日中天,是天壤之別。

如今,他已得勢,更在不久前升為中郎將,統管未央宮千百衛兵,而姜姮卻只剩了表面風光。

朱北仍是謙卑模樣,“若不是殿下擡舉,何來小人今日?”

姜姮也一笑:“看來,朱公子官運通達,是未來可期,只怕來日,本宮還要有求於你呢。”

朱北動作不改,聲中閃過驚訝,很誠心誠意問:“殿下何出此言?陛下待您,可是真心實意。”

姜姮聽了好幾聲“真心實意”了,驟然又聽聞,實在厭煩,連嘴角笑意都淡了些許。

朱北不動聲色擡起了眼,更直接地瞧著姜姮,語氣語調更為柔和:“想來公主殿下,是多思多慮了。”

“陛下所作所為,是為大周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並不是為了一己私欲。”

姜姮冷笑一聲,也直直看向了他:“那朱公子所作所為,是為了何事?”

不緊不慢地道,“聽聞,此次新令推行,朱公子沒少出力?”

“小人……”朱北正要說。

姜姮先聲道,似嘲似諷:“你也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也是為了帝王朝廷?”

朱北頓了一頓,“小人瞧著,卻覺得,這江山社稷也好,帝王朝廷也罷,都不及殿下分毫。”

“倘若換了小人來選,寧可舍了天下,也要留住佳人在側的。”

姜姮微微瞇起了眼。

“想來,陛下也是如此認為的。”

朱北繼續道,行雲流水般,既表露了自個兒的忠義,又為皇帝說了好話。

可這後半句話,全是欲蓋彌彰的意味。

姜姮下巴微揚起,似笑非笑,有些許倨傲,直白地打量著他。

朱北還跪著,身前的蟒蛇紋微微凹陷,似在騰雲駕霧,蟒蛇四爪則由金線糅織而成,流光溢彩,威武霸氣。

只這雙膝卻是軟的,脊梁也是無的。

姜姮瞧著他,覺得有意思,面上不顯分毫:“你說,你是這般想法……那本宮若說,讓你為本宮而死呢?”

朱北笑:“殿下對小人,有知遇之恩。殿下要小人死,小人定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所不辭。”

姜姮笑著搖頭:“光說有何用?”

朱北彎著身,半爬半趕著,回到了原處。

只聞清脆一聲響,他重重的砸碎了那裝著香露的水晶瓶,清香滿殿中,他持著一片尖銳碎片,跪回姜姮身前。

姜姮饒有趣味地看著他。

朱北一邊揚起了頭,露出了潔白而纖細的脖頸,一邊雙手高捧著銳利碎片:“殿下,請——”

他本就是文弱書生清秀相貌,又因身下挨了一刀,剜去了男子的惡根,如今瞧著,更瞧不出是男是女,只覺得清秀而陰郁。

姜姮接過那拇指長的碎片,拿在手中小心把玩,忍俊不禁,“請?請本宮殺你嗎?”

“是。”朱北雙目灼灼,裏頭蘊著真實笑意,“還請殿下莫要嫌小人血濁,只管取出小人的忠心瞧一瞧,也好叫殿下安心。”

血濁,會臟手。

姜姮倒不怕臟手,洗洗就能幹凈的事,只笑:“殺你?本宮倒是有幾分舍不得了。”

又看向他,不輕不重拍著他的臉蛋,“還望你記得今日所言。”

朱北揚起頭,笑得像只犬。

忠心耿耿,對主人有用的犬。

崇德殿內,宮人都散去,只留朱北回稟。

姜鉞磨著紅玉發簪,細碎的粉末都堆在了指上,除了方才的一眼後,就未再擡眼看向朱北。

“阿姐如何了?”

朱北貌恭言敬:“小人已同殿下解釋,想來殿下,也能明白陛下您的苦心。”

“你是如何解釋的?阿姐為何會信你?”

姜鉞冷笑一聲,是半信半疑。

朱北也半真半假地說著。

姜鉞蹙眉:“只是如此?”

朱北笑:“公主殿下是通情達理的,只要明白了陛下的不得已,自然會理解陛下的難處。”

又道,“不過,在下人微言輕,即使說再多,公主殿下未必就能都聽進去。若陛下有心,不如等此事過去,再與殿下親近一二?”

“自然,此事何須你提醒?”

姜鉞略不耐地答,他雖未全信了朱北所言,但因事關姜姮,也只能不管不顧起來,當即站起身來,想趕去長生殿,去親眼瞧瞧姜姮,看她是否真消了氣。

不料,朱北又撲上來,攔住他:“陛下莫要著急。”

姜鉞睨他一眼。

朱北急急忙忙解釋:“眼下公主剛歇下不久,況且,新令仍在風口浪尖上,人人矚目,想來殿下,仍不得不做出幾分姿態,以平息宮內宮外的風言風語。”

稚子無知無辜。

謀逆造反,不忠不孝的名頭,都無法傷其絲毫。

但一場風寒,一次粗心,亦能奪去他的性命。

姜鉞深深看他一眼,像是被說服,也明白了權衡利弊,緩緩轉回位上,繼續磨著那一方初具雛形的血玉。

朱北在一旁候了許久,像位真正的小太監般,做著端茶、研墨、扇風的活計。

姜鉞一心撲在那血玉簪子上,根本未搭理他的勤勤懇懇。

大概一炷香過去了,姜鉞後知後覺,這殿中還留了個人,就跟柱子似的直直杵著。

撇了撇嘴,依舊未瞧他一眼,只淡淡吩咐道:“下去吧,你此事做得還算圓滿。”

餘光一瞥,“這硯臺,便賞了你了。”

朱北先謝恩,見勢垂眸,好似是猶猶豫豫了許久,才下定了決定,直直跪下:“小人不敢欺瞞陛下!”

姜鉞壓著煩躁:“何事?”

“公主殿下……見小人笑話講得好,想要小人能常常過去,為殿下解乏。”朱北答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姜鉞一般。

他清楚,眼前的小皇帝對於爵位、金銀是極其大方的,甚至有時,有幾分視金錢如糞土的灑脫意味在。

能讓他斤斤計較又分毫必爭的,也就只有他那位一母同胞的長姐。

姜鉞不願見任何人親近姜姮,無論男女,更不說生死。

簡直幼稚。

果不其然,在朱北提起此事後,姜鉞便陷入了沈默,殿內又是昏暗潮濕的,連帶著這位大殿主人,也成了陰冷的一道影子。

朱北耐心等了許久,姜鉞總算開口:“是阿姐的意思?”

“小人不敢欺瞞!”朱北高呼著,一副感天動地的忠心樣。

“阿姐要你去長生殿?”姜鉞反覆問。

朱北一口咬定,“正是殿下的意思。”

姜鉞又沈默了許久,卻是回憶起了,今日分別前,姜姮長長的沈默。

沈默,亦是冷漠。

想著她的冷漠,也怕著她的冷漠,想著、怕著,姜鉞面上愈發陰沈,心中慌亂如麻,甚至喘不上氣,欲哭無淚。

朱北一邊揣摩著他的心意,一邊又出聲:“陛下不如放小人一試?若能助陛下您與公主重歸於好,自然最好。”

“若小人無用,被打了,斬了,至少也能叫公主殿下出口惡氣。”

姜鉞瞧著,狠狠皺眉,愈發嫌惡他,恨不得用力踹上幾腳,又怕臟了靴子,可若說,能用他博得姜姮一笑……

到底是個奴才,一個閹人。

不算做人的。

姜鉞將這不情不願掩飾得極好,是舉重若輕的高高在上。

“既然如此,便應你所求,只是莫要忘記了分寸。”

朱北自然要恭恭敬敬謝恩,再雙手捧著這硯臺,退出崇德殿。

陽光一照,紋理皆清,他也認出了這硯臺,是昨日方砸死人的那塊。

扯嘴一笑,心中對這塊被隨手賞來的硯臺不甚在意,可面上,還是帶著足夠被稱為“榮辱不驚”的得體笑意。

捧著硯臺的雙手,也是穩穩當當,不嫌累般,未曾挪動分毫。

回想方才,一時更樂。

今日一早,這位平日都揚著腦袋,將眼睛頂在頭頂上,孤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帝,從長生殿走出時,卻是垂頭喪氣。

那時朱北就清楚,他與姜姮,二人是不歡而散。

姜鉞一哄二騙三哭鬧,熟稔的上演著舊把戲,仍舊未能與姜姮重歸於好。

朱北是早早便預料到今日情景的,早在姜鉞下出那道指令,決定屠殺異母手足時,他便知,姜姮勢必會做出一些舉動。

兔死狐悲的道理,在哪兒都適用。

早知今日,他更要當初。

其實這對姐弟,是極其相似的,在精美的皮囊之下,是兩顆同樣薄情寡義又多疑的心。

就像那滿倉的寶物,乍一眼瞧去,是金滿屋,銀滿屋,亮眼的富貴,仔細看了,才知曉,這寶貝放久了,早發爛生銹,還被耗子咬了一口。

縱使如此,也還是迷人眼的富貴。

他深陷於此,可老天不公,讓他打娘胎出來,就被隔絕於寶庫之外。

他不甘。

幸運的是,也不算無能為力。

只要這銅墻鐵壁出了裂縫,他便能鉆進去,一展身手。

正如眼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