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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生死 生的,死的,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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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生死 生的,死的,有何區別?

姜鉞是帶著歡聲笑語走入長生殿的, 在瞧見姜姮斜斜臥在軟榻上的曼妙身姿後,卻忽而止住了聲,一道輕飄飄的目光瞥過去, 四周宮人默契退下, 自己則是緩步上前。

“阿姐?”他小聲喚著。

姜姮只是闔眼, 並未沈睡,“嗯”了一聲。

姜鉞笑了笑,又探出手,輕輕撫摸著姜姮的發, 又繞在指尖、腕上,不動聲色地垂頭嗅著, 雙眼一亮,又將青絲纏得更緊,認認真真編著織著, 像是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的嗓子裏似乎含了一口蜜, 聲音是黏黏糊糊的, 尾調揚起, 唱曲兒一般:“阿姐……朕好高興……今日……”

欣喜嗎?

姜姮並不如此感覺。

自事發,已過了一日, 長生殿的宮人還未尋見辛之聿的身影。

他們說, 該是已經出了長安城, 如果已出了長安城, 再要尋見他蹤跡, 便是極難了。

姜姮心底壓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

“阿姐是在想那個罪奴嗎?”姜鉞察覺了她的心思,口無遮攔地說了出聲。

“朕聽說了,非我族人其心必異,這狄族實在可惡, 朕已將孫瑋關押,另派大將軍率兵追殺。”

“至於……那個罪奴阿辛,阿姐若是喜歡的話,留著……也不是不可。”

姜姮還不出聲,他試探般說,“朕可派出宮中衛兵一同追尋其蹤跡。”

“無需大動幹戈。”姜姮淡淡道,“他會回來的。”

“嗯?”姜鉞幾分不解。

姜姮又重覆道:“他會回來的。”

就像上次,她確信。

辛之聿需要活下去,為了什麽而活下去。

這個“什麽”曾是理想,辛小將軍有過抱負,也見過草原遼闊,雪山巍峨,天大地大。

可後來,他親自實現又葬送了這個理想。

那就為一個人而活下去。

那個人,成了她,在她自己尚不知情的時候。

姜姮曾為這個發現,而洋洋得意過,也有一瞬懷疑動搖過。

她不是什麽狂妄自大的人,說到底,是辛之聿的所作所為,給了她答案。

“萬一不回來了呢?”姜鉞又試探了一句。

凡事總有意外。

“那就讓他死在外面吧。”

姜姮平淡道,像是宣告了辛之聿的結局。

身側傳來輕微的笑聲,姜鉞還在嘟嘟囔囔著,“阿姐,你快瞧瞧我。”

他太膩人,姜姮一邊側身,一邊也道:“瞧什麽?日日都見,你不覺得膩歪?”

但今日的姜鉞,確是格外不同了些。

身著冕服,頭戴十二旒冠,正是天子著裝。

姜姮恍然大悟,因先帝崩殂突然,年初時的雪災又毀壞了多處官道,還有又肆虐的流寇,所以不少諸侯王、太守、外族國君都被天災人禍攔在了半路。

直到前幾日,這些人到齊後,姜鉞才正式大祭天地,接受萬國朝拜。

如此一來,他便算真正的天子。

禦四方,定四海,享萬世。

怪不得,他會說一聲“高興”,是事出有因,不是落進下石。

姜姮扯嘴一笑,正要補上一句吉利話時,這位少年天子卻眨著眼,只神色專註地問:“阿姐是嫌阿蠻煩人了嗎?”

姜姮扯回握在他掌心的幾縷發,只見一簇小花苞兒顫顫巍巍的,很是可愛,她無心多看,任憑這發落在身前身後:“沒有。”

“那就好。”姜鉞笑,眉眼間的幾分陰郁之色,因這一個有幾分羞澀的笑,而調和散化,只露出稍顯青澀的美好。

“日日不夠!要時時才好。”

又笑,仿佛是尋常的抱怨,“說來是那群大臣可恨,總拿各種事擾朕。”

“他們算是忠心。”姜姮隨口點評。

“忠心?如果是為了朕好,更該叫朕常來這長生殿。”

姜姮輕輕嗤笑一聲,認為他在說一些天真爛漫的胡話。

人是不能時時相處的,若睜眼閉眼都對著一張面孔,任憑再貌美的顏色,久而久之,厭煩是尋常,生怨才是可怕事。

所以,即使她愛姜濬,常是寤寐思服,也不強求他入住長生殿。

對姜姮來說,如此才是長久之道。

姜鉞也不急著辯解,他總閑不住,又伸出手,輕輕捏著她的耳垂,仿佛她身上的每一處,都是極其新鮮好玩的。

姜姮略嫌地看他一眼,柔荑拍去他不安分的手。

姜鉞乖乖笑著,雙手搭回膝上,安分守己地坐了會,又陪她說了些閑話,說著說著,這手又不知不覺尋了過去,這次是握住了她的手。

從前覺得修長而美麗的手,原來是如此小巧可人的?軟軟的,涼涼的,縱是這天下最好的玉,也不比絲毫,握在手心,捏著貼著,五指又能糾纏。

姜姮已經懶得理他,只由著他動作,嬌懶掀起眼:“很好玩嗎?”

姜鉞專心致志:“喜歡阿姐。”

“你也知道我是阿姐?”

“是阿姐。你的血肉中有我,我的筋骨裏有你,這才是親人。”

姜姮盯著他片刻,挪開了眼,又冷淡道:“親人?”

姜鉞笑了笑:“嗯,就像阿姐對代王叔。”

姜姮眸光驟然冷了許多:“有人到你這兒嚼舌根?是朱北?還是其他人?”

姜鉞擡起她的手,貼在臉側,帶著安撫意味:“阿姐在說什麽?”

“只是瞧阿姐對代王叔很親近,不是前兩日,還一道出游了嗎?朕政務煩身,很是羨慕。”

“只是如此?”

說來奇怪,姜姮早在四年前,便聽多了閑言碎語,卻不願意讓姜鉞聽聞這些。

大抵也是察覺出,自己不受控時的可怕,而她成不了姜濬。

“當然如此,阿姐以為是什麽?”姜鉞笑。

姜姮也跟著笑:“你成了皇帝,怎麽更黏人了?”

“只黏阿姐。”

“阿姐,我想為你梳發。”

“嗯,用那個楠木梳吧。”

“阿姐……你唇上的口脂顏色真好。”

“你若喜歡,便拿去些。”

“阿姐……我可以抱你嗎?”

“別得寸進尺。”姜姮睨了他一眼,又道:“你來了許久了,莫要荒廢政務,快快回去吧。”

那麽多臣子、王侯,哪個不是想著與皇帝多親近幾分?唯獨姜姮。

可姜鉞非但不惱,聽話的放回了楠木梳,從宮人手中,接過小盒的胭脂,“阿姐,那我明日再來?”

“明日我要出宮。”

姜鉞一怔,“和誰?何時回來?”

姜姮又輕輕瞥來他一眼,不言語。

姜鉞垂下頭,再擡起眼時,又帶著笑意:“那等阿姐回宮後,朕再來尋你。”

他故作活潑天真地笑了笑,轉身的一剎,面色忽而冷淡,烏雲密布般,沈默地出了長生殿。

宮人早已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只低垂著頭,在他三步之外,緩慢跟隨。

姜鉞一人走在前頭,想起的,卻是姜姮的一顰一笑,還有她最後的一句話。

心頭又是一陣酸與甜。

從前身為太子時,姜鉞只覺得阿姐可親可敬,如今更多了些許可憐可愛。

渾身上下,每一個眼神,每一聲話語,每一根發絲,都能叫人又愛又憐,又神采飛揚又悵然若失。

姜鉞又忍不住,喚著她的名字。

“姜姮。”

這個名字,像是巫施下的術,讓他在神魂顛倒的漩渦中愈陷愈深了。

著魔了一般,偏他還在喃喃自語,反覆下咒。

怎麽會如此呢?

想留下她,想獨占她……想占有她,不恭不敬。

可他坐擁天下,是天下人的君王。

細細思索其中原因,他想,大抵是因自己長大的緣故。

阿姐常說,男子長大了,就會變得面目可憎。

他不是例外,卻不想讓阿姐覺得他面目可憎。

又或許,是因為那時……他發現,阿姐也不是十足可靠的人啊,她也會歇斯底裏,也做不到溫良恭儉讓。

姜姮想,他得死,真的。

那日放跑了辛之聿和萬俟洛亞後,因來往親眼見證人許多,又誤傷了百姓,朝中大臣多有異言,朱北原以為姜鉞會冷他許久。

未曾想到,不過幾日,這位九五至尊又派人召見了他,依舊帶著那股陰冷的笑意,高高在上又孤身一人地坐在崇德殿高處。

朱北跪下磕頭:“小人見過陛下。”

姜鉞斜來一眼,也未繞圈子,淡淡道:“阿姐想見辛硯,你可有何法子?”

朱北琢磨了一下帝王心思,還是含糊其辭地道:“聽聞長公主的人,已經暗自尋找他兩日,還未結果?或許是早離了長安城。”

“但阿姐是想見他的。”姜鉞道。

朱北眸子一轉,也了然:“陛下是想,派出宮中衛兵一同尋找嗎?”

姜鉞看了他一眼,點頭。

朱北笑:“小人明白。”

兩宮衛兵數千人,都是年輕力壯的男兒,又配有最好的馬駒。

哪怕要上北疆,下江南,都能日行千裏,何況找幾個人?

只是,姜姮要見辛之聿。

見而已,生的,死的,又有何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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