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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瑣碎(劇情七) 他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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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瑣碎(劇情七) 他要回來了。

叛軍作亂, 皇帝崩,郎中令瑋救駕,叛軍已除, 逆首楚王伏誅。

這簡明扼要的消息不出半日, 傳遍了整座長安城, 並往更遠處傳播著。

一時朝野內外議論紛紛,有群臣長跪宮門,妄圖以身阻攔,求見姜姮。

百姓聽聞此事, 一擁而上,更將長街堵得水洩不通。

萬眾矚目中, 有旌旗、白馬,披光踏塵而來。

見裝著先帝聖軀的棺槨漸近,以許相為首的老臣依次下跪。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們都是由先帝親自提拔, 自然感念恩情, 如今先帝崩殂, 卻不知自己今後該何處,內頭哀哀之餘, 不免惶惶。

再表忠心已無用。

隨之而來的, 是六駕馬拉鳳車。

楚王死後, 有一人以死上諫, 揭露楚王同柔妃的惡行, 說太子的冤屈。

無論此人挺身而出所求為何,其所言,已隨喪訊傳經兩宮長安城。

既然姜鉞只是被冤,據說先帝臨終前, 還有言撥亂反正,那太子自然還是太子,而父死子繼是綱常倫理。

此時,新帝已出建章宮,入未央宮,準備大典,昭華公主該被稱為昭華長公主了。

只一切太過順理成章,又太過理直氣壯,不得不讓人疑心,是否會有一雙手,在暗中操縱著一切。

可木已成舟。

長公主位同三公,爵比諸王,行六駕。

鳳車近了,緩緩經過眾人,三人高,楠木雕鳳描金,是愈發張揚的氣派。

如今城中百姓,誰不說姜姮是天生的好命?

一個親爹,一個親弟,兩個“親”字註定保她一生的富且貴。

“公主殿下!”

許相率先出聲,“不知臣等,可否求見?”

鳳車並未停,仍在眾衛兵的護衛下,往宮門駛。

許相高聲:“公主殿下,臣欲求見太子殿下。”

鳳車停下,這時,忽有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竄出,直直往裏頭沖,那人太過果決,衛兵一時不察,竟真讓他闖入,只見刀光閃過,車簾裂做兩片,又掠起,車內竟是空無一人。

這刺客僵住,隨即便被趕上來的衛兵反手壓在地上。

連珠本在一旁,面不改色圍觀了全程,又緩步上前,先是向許相恭敬行禮。

“許相,殿下說,亂中易出錯,等萬事具備、塵埃落定後,她自會邀您,與陛下共商大事。”

許相本欲進一步問詢,可那“錯”已在眼前。

衛兵們將該刺客壓到了一邊,並不是多遠處,卻也避開了商鋪和百姓家門口,刀起刀落,連審訊也省略了,解決了“錯”。

連珠又福了身,跟隨鳳車,入了宮門。

宮門處發生的意外,經宮人之口,落入姜姮耳中,並未有多意外,歷朝歷代,哪朝哪代,改朝換代是相安無事的?至少大周立朝百年以來,從未有過。

姜姮只嫌麻煩,慶幸為偷懶而早早回了長生殿。

幾個老臣脫冠落簪的模樣有何好看?更不願勞神勞力去與他們周旋,不如眼前男子,好歹年輕,也算相貌端莊,儀表堂堂。

“聽聞,最後是你劍刺楚王?真是大膽。”姜姮尾調上揚,餘光夾他一眼,紅勝春花的華裳流在玉階上,金絲描鳳,展翅欲飛。

“是叫朱北?”

“回殿下,正是小民。”

朱北垂首,姿態恭敬,卻不知是在答哪個問。

姜姮輕輕一笑:“哪個朱?”

“小民只是布衣出身。”他答。

“布衣出身,楚王竟會如此信任你?聽聞,你來長安城不過四個月,短短四個月,便成為楚王府的座上賓,這可是本事。”姜姮像是驚訝,像是有讚許,可一雙眼分明平靜無波。

朱北不敢輕視,貌愈恭,“小民是身如浮萍之人。”

尋常小民,無牽無掛,如此之人用起來最放心。

若再有幾分聰慧,幾分謀略,幾分忠心,便成了心腹。

想來楚王,也是如此想。

可惜他並不知,這個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的謀士,會在關鍵時候,將他殺於賬內,轉頭又踩他一腳。

想起此人當日所言,姜姮忍俊不禁。

如果不是朱北,她還需花許多心思,才能將前事了結,把姜鉞推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姜姮問:“如今不少人都在私下說,你是本宮的人……這誤會,如何解釋才好?”

他答:“殿下無需解釋,成王敗寇,廢王已死,今朝有人記他,十年之後?千年之後呢?況且,廢王謀逆,不止小民聽之見之,另有數位王公大臣也知曉。”

那群大臣,不能接受的,只是讓姜鉞成為新帝。

而不是謀逆的事實。

不過……讓誰成皇帝,是他們能決定的嗎?

笑話。

“說吧,所求何物,本宮也該獎賞分明些。”

姜姮垂首,漫不經心地逗著籠中的雀兒。

這雪白的山雀胖了些,遙遙一望,像是東珠成了精怪。

見她長長指甲伸來,也不怕了,自顧自低著腦袋,啄著食。

“升官發財。”

聽聞這四個字,姜姮手一頓,詫異他會將話說得如此直白,不經又笑:“朱公子,別忘了,你先前所為,是叛主。”

“廢王軟弱,不堪為主。小民曾勸說,殿下心機深沈應處之而後快,但其不信,反而納了他人所言,欲親近殿下,以示姊妹情深,博先帝歡心。”

“那時,小民便知,此人必與大位無緣,不可追隨。”

朱北下了決心,也不怕姜姮惱怒,直言不諱。

姜姮果然不惱,反而笑意更深。

片刻後,她幽幽道,“你要的升官發財,本宮可許,不過……既然是身若浮萍之人,便要六根清凈。”

六根清凈……

何人是“六根清凈”的?

宮中是有一類人,勉強能算清凈的——正是太監。

無子無女,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才算真正身若浮萍。

朱北聽聞此言,一怔,額間有細碎冷汗,久久思索後,深深叩首。

“任憑殿下做主。”

這一聲,是做出了取舍。

“陛下身邊正缺人,去陛下身邊吧。”

姜姮微微一笑,給了他飛黃騰達路。

朱北正驚喜,又聽她輕飄飄一言。

“既然做過叛主之事,那便做得更徹底些吧。青陽縣來的幾人,和你應該算是舊交情,由你送他們一路,才是仁義之舉。”

她是何時得知自己的來歷?

朱北心一沈,回過神來,背上冷汗打濕了薄衫,黏在身上。

餘音繞梁中,那一抹紅已走遠。

沈甸甸的孝道和禮法似乎未能壓到那個曼妙的身影上。

她喜緋色,便著紅穿金,並不因為外人的三言兩語更改,或許更是因為,如今這宮中,已無人能對她指手畫腳。

幾月前,那出現在青陽縣的昭華公主是如此模樣嗎?

不是的,當時的她,絕無今日的心狠和老辣。

又是什麽,讓她飛速變為如今的模樣?

朱北深吸一口氣,暗自慶幸,那昔日的主子——王縣令是死得其所。

不破不立,否則,又何來的今日?

姜姮走在宮道上,一時之間,倒未察覺一個“長”字,為她帶來了多少的變化。

宮人依舊恭敬,妃嬪還是討好,與她還是昭華公主時,是一樣的。

當姜姮看見那位綏陽侯夫人時,才真切的感知到這隱約的變化。

“殿下……”她微微彎下腰,明明舉手投足之間,還算得上一個不卑不亢,可眼底的笑意和懼怕,卻能溢出來。

姜姮輕點頭,問左右宮人,殷太後如今在何處。

宮人們小心答,又去忙活。

她們忙著將物件從昭陽殿搬至長樂宮,那座蕭索宮殿在送走一位權後之後,又要迎來一位新主。

只這位太後,註定掀不起新的風浪。

她跪在小小靈堂中,一身素衣,神情虔誠,手中是三柱香,面前是靈牌。

在丈夫死後,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了。

而不是在孩子死後,為了所謂名聲和家族,掩蓋著孩子死訊,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往城外送著衣食。

又用盡心思點破這個謊言,只為燒一柱香,哪怕這個謊言人盡皆知。

心死了嗎?

心死最好。

姜姮凝視著,低聲吩咐幾句,又站立許久,離開了靈堂。

綏陽侯夫人還候在外頭,見她出現,立刻迎了上來,輕聲細語地問候著,從春捂秋凍,說到少食多餐,像一位真正慈和溫柔的長輩。

“綏陽侯夫人不應早知本宮並不是一個能耐著性子的人了嗎?”

姜姮輕而易舉打斷了她的話,連一個敷衍的笑意都為給她。

綏陽侯夫人訕笑著。

綏陽侯與她,雖是殷家家主和家主夫人,但因三皇子一事,早早便與殷太後離了心。

殷太後不信任兄嫂,兄嫂也不願搭理這早已無用的“犟種”。

兩方鮮少有書信往來,包括此次,如此重要的事竟也繞過了他們二人,甚至不如殷七和殷二兩個毛頭小子。

因此,他們也做錯了許多事。

比如,曾在陛下勢弱時,妄圖規訓姜姮。

誰曾想……

說到底,富貴險中求,殷氏一族要蒸蒸日上了。

回想到綏陽侯先前的吩咐,綏陽侯夫人只好做這個能耐著性子的人。

她亦步亦趨,跟在姜姮身邊,跟著她打量這昭陽殿,又一一解釋。

姜姮嫌煩了,停住步子,瞥她一眼。

“太後體弱,需靜養,若無事,綏陽侯夫人還是少來叨嘮太後吧。”

她話說得直白,換做尋常人早該騷紅著臉離開了。

綏陽侯夫人卻不是,她賠笑幾聲,湊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頗為小心翼翼。

她東扯西扯說了些瑣事,才提到真實來意:“殿下,芙丫頭命不好,前些日子乍暖還寒,一場冷風吹來,她沒熬過風寒。”

姜姮盯著她許久,才意識到,她口中的芙丫頭是誰。

是一語成讖?

前不久,還拿著這素昧相識的女孩做幌子,眼下,她真香消玉殞了。

“倒是巧呢。”姜姮淡淡道。

“還請殿下安心,只是不知,您與二小子的婚事該延至何時?國喪期間,許多事麻煩了些,不過采買之事,是一早便開始的,家中也養著不少工匠,倒也無需擔憂……”

原來是為了殷淩。

親兒子總比侄女重要。

親親表侄女的不幸離世,並未能讓她有多傷心,綏陽侯夫人還在說道,姜姮卻已走遠,她下意識要追上去,卻被兩個健碩的宮女攔住,又被這二人半架半請的,要被送出此處。

這位德高望重的貴婦人似乎動了怒,與那兩宮人爭吵起來。

但這已與姜姮無關了。

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生人動怒、勞累更不是姜姮的習慣。

她望了望天,又問了宮人,見時辰還早,臨時起意般又往後宮深處去。

那裏還留著一個人。

做完此事,姜姮才能安心的,穩妥的,坐著她的長公主之位。

不同與殷太後處的熱鬧,玉堂殿內是死寂一片。

此刻,柔妃正安靜無聲地坐在一隅處,闔著眼,像是安睡。

宮人捧入一壺酒後,老老實實垂著頭離去。

殿內只剩姜姮與柔妃兩人。

“小殿下,您來了……”她慢慢睜開了眼,嘴角依舊帶著溫柔笑意,聲音柔如柳絮的。

姜姮點點頭。

事發當日,柔妃亦在行宮內,許多事,許多結果,是她親眼瞧見的。

包括楚王的死。

朱北暴起刺殺楚王時,柔妃就在一旁,聽人說,她肝腸寸斷,聞著心驚。

眼前美人卻依舊端莊而柔美,發髻整潔且合體。

姜姮心想,這大概算不上白發人送黑發人。

柔妃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輕輕一笑:“那孩子……其實我勸過他,不該將事做絕的,他並無家世,也無大才幹,只有獻上一顆忠心,才能贏得陛下的歡心的。”

“可是,帝王心思難測,誰又願意以命相賭呢?”

姜姮沒有落井下石的心思,也無意聽她的真心話,她只是想,看柔妃飲下毒酒。

可但她真的開始絮絮叨叨時,姜姮反而願意聽幾句。

算起來,這是二人多年以來,第一次坦誠相待。

“陛下,是死在您手中的嗎?”柔妃輕聲問。

“嗯。”姜姮簡要答。

“真好。”柔妃笑了笑,“陛下死前,該是痛恨至極吧?向來都是陛下玩弄他人,不料死前,卻被他人算計,還真功成了。”

姜姮答:“或許吧。”

畢竟,死就一瞬間的事,一瞬間而已,她來不及問,他也沒有機會答。

又補充,“柔娘娘,你快快喝了這毒酒,就能親自去問父皇了。”

柔妃輕輕搖著頭:“我不願見他,若人死後有靈,就讓我去見見娘娘吧。”

姜姮嗤笑一聲,正要諷刺,她又開口,還是喃喃的語氣。

“婼柳,若柳,弱柳……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他們拋棄我,只施舍般給我留了這個姓,我又憑什麽,以此為名?是女公子告訴我,她喜歡柳,縱春挾冬冷,風蕭瑟,但抽條照舊,吐芽如常,含堅韌樹魄。因她,我也願意喜歡柳,可陛下偏要我做依附他的弱柳。”

她雙眸泛水,就溺在回憶中。

面上笑意如此溫暖又真誠。

姜姮卻見不得她如此模樣,刻意提醒道:“我知道你思念阿娘,專程找人調制了一樣的毒,柔娘娘飲後,別忘了告知本宮,是何種滋味。”

柔妃微微詫異,眨眼後,又是了然。

“怪不得……那一夜,藏在櫃中之人,原來是您。”

姜姮蹙眉,忽覺,自己並未真正了解眼前人。

柔妃淺淺一笑:“女公子,她是那樣良善的人,她不該在這吃人的深宮中,煎熬一生的。”

姜姮仔細註視她,在她舒展眉眼中,尋見了些許熟悉痕跡……是阿娘的影子。

從前只當她有野心,有手段,是皇帝用慣的人,也算一位真正的母親,卻不知,原來她對阿娘,也是有幾分真心了。

但又如何?

姜姮隨意一問:“你在設計阿蠻時,可想過母親?”

“還是說,可惜沒有熬到能對本宮動手的那一日?否則,或許,你真能說一聲,思念舊主。”

柔妃眸子一閃,似笑非笑,揚著臉,也直視著姜姮:“呵,不一樣的。”

“您同太子殿下……都像極了皇上,你們不像她的孩子,我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這句話,姜姮似乎聽過一回。

卻忘記,是從誰的口中。

歸根到底,她還是不願死嗎?

左顧而又言其他,無非是怕死吧?

天很快暗了下來,姜姮趕著回去,催促了一聲:“柔娘娘,這些話,您與我說,又有何用呢?”

“快快服毒吧,再晚,我便不能親眼瞧見了。”

“好。”她輕聲道,抓來酒壺,並未猶豫,一飲而盡,目光繾綣而含笑。

柔妃凝視著她,眼底似乎有惋惜,也有了然,話頭一轉,卻道:“小殿下,這樣很好,如女公子一般的人,是不該出現在這長安城的。”

“願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再次做跪禮,這祝語,是當初紀皇後待字閨中時,贈太子敘的。

如今,她贈予眼前的少女。

姜姮未想到,她念念叨叨了許多,最後一句話,只是如此。

卻不認為,自己會長成阿娘的模樣。

想要聽的評語,還是未能聽見。

她上前一步,看著橫在地上漸漸變紫,脹大的身軀,遺憾搖頭。

不遠處,那尊王母像,無聲旁觀。

殿外,餘暉漸攏。

朝陽將於明日再升,自此,一朝落幕。

剛至長生殿,連珠立即上前。

難得見她如此急切姿態,姜姮停下,聽她。

“殿下,代王被允回長安參祭了。”

原來,是他要回來了。

他也該回來了。

正如春開花,秋落果,別離了四年的春秋,見證了千人的生來和死去,他們也該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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