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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香料 很像姜濬,但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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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香料 很像姜濬,但又不像。

紀太後從三四年前開始, 便纏綿病榻著,在去年秋日,病情更是不斷加重, 為之, 宮中早備好了棺槨。

如今聽聞了噩耗, 宮中上下雖有傷感,卻並不慌亂,只井然有序地安排著國喪。

宮人往返在兩宮之間,姜姮是在一派忙忙碌碌中回到了長生殿。

此時殿內只剩下寥寥無幾的, 做著簡單清掃的宮人,她們不知姜姮悄無聲息出宮的消息, 以為她還在偏殿小憩,眼下驟然見她出現,都有幾分詫異。

“殿下……”

幾人上前, 猶豫著是否要為她解衣散發。

姜姮隨和一笑, 讓她們退散, 順便叫連珠入內伺候。

貌美小宮女面面相覷, 福身應道。

這空曠的正殿瞬間變得空蕩,姜姮拖拽著步子, 走到一旁裝匣邊, 將裏頭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香料一味又一味地拿出, 隨意擺放在地上。

她認為, 之所以如今的引夢香失了真, 是因為宮人們做得不夠好。

調香是一件極其細致的事。

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每一種香料多半分或少半分,都映述著制香者不同的心境。

而引夢香,最初時, 是姜濬為她所制。

那日是姜姮生辰。

她的生辰本該大操大辦,但因當時紀皇後過世不久,全宮上下尚沈浸在喪事的悲痛中,和兩宮明爭暗鬥的肅殺之氣裏,便齊齊默認了將此事忽略不提。

就連阿蠻,雖有心為她慶生,但礙於紀太後的管控,也不能與她相見,直到那盆由他親自養育的牡丹枯萎了,姜姮才知道,阿蠻為她準備過,一份如此用心的生辰賀禮。

除了姜濬。

那時,她已被皇帝以為母守孝的名頭接回了未央宮崇德殿,由皇帝親自教養。

姜濬仍留在長樂宮。

這是二人是自學步以來,第一次分離。

姜姮不甘不願,但也清楚,自己若繼續留在紀太後身邊,是很危險的。

誰也不知道,皇帝和紀太後會在何時撕破臉皮,也不知道,他們的爭鬥是停留在口誅筆伐上,還是會擴張到動兵遣將中。

但人人都清楚,姜姮和姜鉞都處在風口浪尖上。

所以當姜姮看見,穿著小太監服飾的姜濬出現在崇德殿中時,她內心怕多於喜。

怕他,就如宮人閑言碎語中所說的一般,被皇帝隨便找個由頭殺了,一勞永逸。

喜著,是能看見他,仿佛自己就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而姜濬正是為她而來。

他記得,那日是姜姮的生辰,那年自紀皇後離世後,她便常常在夜痛哭,是思念不止。

只死者不可再生。

姜濬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安慰。

一日他翻閱古籍,見書中記載,百年前的武王在痛失心愛的美人後,就有蓬萊的仙者為其獻上此香,是為招魂。

武王焚香後,果然在夢中見到了佳人的笑容,龍顏大悅,便賜此香名為引夢。

或許,書中所記,只是弄虛作假。

但姜濬還是盡力一試,

於是,姜姮收到了引夢香。

這是她八歲那年生辰,收到的唯一賀禮。

引夢香,確有安神之效。

姜姮收到這份賀禮的頭幾月,的的確確在夢中見過阿娘的音容笑貌。

後來,等姜濬離開長安城後,夢中這抹似是而非的影子,就變成了他。

只是這些年,許是她用了太多次,漸漸成了癮,引夢香的功效也逐漸弱了。

如今她的夢,在大多時候,都是一片黑暗,再也無人願意入她的夢來。

久而久之,姜姮寧願清醒。

若是累了,乏了,便捏著鼻子,將一碗苦藥灌入口中,再昏昏沈沈地睡了半日。

引夢香依舊點著,卻依舊不管用,只不過是一些珍貴香料,姜姮奢靡成性,便默認宮人繼續點著此香,整日整日的燒著,熏成了這長生殿內獨有的標識。

只如今想來,這引夢香無用,該不是她的問題。

是香料本身出了差錯。

姜姮照著方子,取了半兩的白芷,又量了一兩的牡丹皮,雖說是手忙腳亂,但心中是很淡定自若的。

這群宮人未見過姜濬,也不懂他,自然調不出和他一樣的香。

而找遍全宮上下,能與他心意相通的,也只有自己了。

姜姮親自制完了香,很是滿意。

恰好此時,連珠已經悄無聲息地步入了殿內。

姜姮招呼著她,眉梢眼角都有著天真的笑意:“連珠你瞧,如此一來,引夢香便同往常一樣了。”

“還是得本宮親自來做,才是好。”

姜姮說著,便起了身,認真挑選著香爐,打算親自點香。

連珠一怔,緩緩露出一個並不真切的笑來。

她的聲音很是輕柔:“殿下,那小太監,已經送出宮去了。”

姜姮楞了片刻,後知後覺,連珠口中的小太監是何方神聖:“噢。”

她只應了一聲,依舊認真挑選,看著這琳瑯滿目的香爐,姜姮眉頭並未舒展,像是還未挑選到那個稱心如意的。

連珠安靜垂首。

片刻後,姜姮捧起那個雙耳紅玉香爐,輕飄飄地道:“還是處理了吧。”

“只有死人不會說話,連珠,他活著,我不安心呢。”

連珠心中嘆息,卻是早已預料到。

那小太監是太醫署伺候的。

正是通過他,長生殿才能在紀太後的藥中動手腳。

其實,動的手腳也不多的……

這小太監也遠遠算不上長生殿的人。

“連珠,快幫我取了那個匣子來。”姜姮囑咐。

連珠照做,又道:“殿下,您該換身衣服,再去長樂宮一趟的,陛下已經前去了。”

“不急。”姜姮道。

連珠看著她,還是說出了心裏話,“殿下此舉,還是操之過急了。”

那苦藥和衣食一日一日的往長樂宮送著,紀太後的“病逝”是早已註定。

而前不久,皇帝封青陽侯的舉動,正是說明,這位老人是活不到下一個春日的。

姜姮的動作並不熟練,她早就忘了如何點香了,所以需要照著畫冊,照本宣科地才能不出差錯。

她很仔細地填著香粉,等完成了這一步驟,才微微擡頭,感慨般說道:“長痛不如短痛,與其看著自己一日一日地死去,倒不如一命嗚呼來得痛快。”

“也算是,報答了老娘娘對我七年的養育之恩。”

至於為何不肯等。

自然是因為姜濬。

姜姮在連珠面前,向來坦誠。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她便能心領神會。

那小太監既然不能活,就要趁早死。

連珠很幹脆地舍了那一點善心,幫著姜姮點燃了香料後,便利索出宮,處理那小太監的後事。

盯著那一縷乳白色的煙霧從香爐中升起,姜姮被嗆到,連連咳了好幾聲。

心中一急,她下意識探出手去,卻是推翻了香爐,倒了滿地的香灰,是白忙活一場。

姜姮楞楞地坐了一會,看著這一片狼藉,不知為何,心下很是淡然。

她被伺候得太好,早就是半個廢人了。

接著,她想到了辛之聿,便去偏殿見了他。

如今的辛之聿整日無所事事,人一旦無事,便容易想東想西。

姜姮記得他上次出逃的事,雖聽辛之聿再三保證,但心中卻總不放心,於是,她在他的飯菜中下了藥。

同她常用的安神藥,是同一種,價比黃金,不傷身,見效快,融在茶水中無色無味。

姜姮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說到底,從前的她,也常常要借助此藥已入睡。

她早就把這個安神藥,當做是和引夢香一般的尋常用物了,只是自辛之聿出現後,她得了樂趣,更舍不得浪費時光,去安睡整日,便許久未用過。

現下,算是又派上了用處。

但她,未將此事告訴辛之聿。

沒有原因。

姜姮踢開那散落在地上的玉珠,輕輕跪坐在地上。

辛之聿又在昏睡了。

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地面上,衣物有些淩亂,長發隨意鋪開,長長的羽睫安靜地垂著。

乖順又漂亮。

很像姜濬。

但又不像。

辛之聿身上,有好幾道疤痕,有好幾處刺青。

刺青遮住了疤痕,疤痕猙獰了刺青。

他的過去和當下,就融在這刺青和疤痕中,密密麻麻布了全身。

這是專屬於辛之聿的。

姜姮輕輕地描摹著這些痕跡,視線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小墨滴。

那特制的顏料,初次落在她肌膚上的時候,其實很疼,像是被針紮過一般的疼。

可幾日過後,這痛就被慢慢適應,也就算不上痛了。

最後,姜姮側身躺下,在他懷中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在不知不覺中,也漸漸睡去。

這一覺,她依舊沒有夢到舊人。

但無妨的,她遲早能見到他,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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