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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南生 “是啊,至少,我還有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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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南生 “是啊,至少,我還有這張臉。”……

紀含笑留下了這兩個問, 又安靜凝望了姜姮許久,隨後她獨自離去。

青衣布衫消失在一片銀裝素裹的冬景之中。

姜姮垂下了眼,扯過堆在一旁的大氅, 往身上胡亂一披, 便下了榻。

接著往外走幾步, 剛走到門邊,一股冷風便悠悠襲來,吹得她一抖嗦。

再看,一雙雪白的足就赤著踩在了結了一層雪霜的回廊上。

屋內地上鋪了暖玉, 她忘穿鞋襪,就走了出來。

怪不得有一股逼人的寒意, 往心口鉆著。

姜姮楞了楞,幽幽嘆了一口氣。

見庭院寂靜,她裹緊了大氅, 正要往回退。

這時, 一人撐著青色油紙傘, 頂著風雪, 來到了庭院石階上。

姜姮若有所感,恰好回首。

月牙白的衣, 雪白的膚, 黑發如烏雲墜山。

那人擡首, 油紙傘下, 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隱隱與雪色融在了一處。

姜姮微微揚起下巴。

“南生。”她念出了這個名字, 似笑非笑,口吻輕佻。

南生並不意外會從這位殿下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作揖執禮:“小殿下。”

行禮的動作標準而不刻板,是與生俱來般的行雲流水。

姜姮熟若無睹, 直接問:“姑姑知道你來尋我來嗎?”

見南生不答,她緩緩往前,立在臺上,俯視道,“南生,為何尋本宮呢?”

南生。

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這樣稱謂,必然不是父母師長所取的,但為他取這名的人,必然是極為欣賞他的美貌的。

南生將油紙傘收起,放在一旁。

洋洋灑灑的白雪落在發上,睫上,他卻是安寧沈靜的,似乎他也是這天地萬象中無聲無息的一員。

他平和問道,“小殿下,是在為那位消失的公子擔憂嗎?”

姜姮只笑答:“是,也不是。”

這些日子,有不少官員和江湖人士,不論身份高低,名聲好壞,都被她請來相見。

雖說實為請他們出手相助,共同尋找辛之輩下落,但表面上,她卻是以闊談賞雪的名義,廣發請帖。

談話中,她也明裏暗裏說了不少警告的話,她不希望眾人都議論此事。

按理說,這件事不該如此快,就被傳得洋洋灑灑。

就連紀含笑,也是方知曉此事。

而這位美人,卻直言不諱。

姜姮依舊含笑。

“小殿下莫要擔憂,公主已派府上家兵,一同出去尋找。假以時日,必然能打聽到其下落。”

人美聲也美,不壓飛泉鳴玉,是天生的美人。

“這天寒地凍的,姑姑舍得讓你出來?”姜姮又問。

落在他面上的雪,融化成了水,就晶瑩剔透的一滴,順著面頰滑落,落入了肩頸處。

南生的唇不覆初見時的紅潤,漸漸蒙上一層薄薄的藍紫色。

他垂下眼,聲音有隱隱約約的發顫,是冷極了。

“是在下私自前來,拜訪公主。”

姜姮一笑而過,笑得明朗。

“姑姑不舍得讓你受寒,我也是,快快進屋,莫要再受冷了。”

屋內有暖爐,有熱茶。

姜姮躺會了原處,將雙腳縮回到毛絨絨的毯子裏頭,又取來了一方暖玉,握在手中暖手,才算心滿意足。

南生並未坐下,只立在中央。

落在身上了雪一會兒便都融成水了,弄濕了發,打濕了衣。

偏他身子單薄,發是烏黑亮麗的厚厚一層,乍一眼,像只濕漉漉的貓兒狗兒。

姜姮隨意掃了眼,將手邊的一張帕子擲給了他,“擦擦吧,姑姑瞧了,該心疼了。”

帕子沒扔準,落在了他腳前不遠處。

南生將帕子拾起:“多謝小殿下。”

他動作輕柔卻不失條理,舉止之間,風度猶存。

姜姮將視線偏移,像是剛註意到他身上那件過分單薄的衣裳,若無其事地問:“怎穿得如此單薄?”

南生微微一笑:“小殿下認為,不好看嗎?”

“好看的。”姜姮誠實答。

要仙風道骨,必然要穿得仙氣飄飄。

仙氣靠人,“飄飄”二字就靠衣裝了。

“即使換做本宮,也想不出更稱你的裝扮了。”姜姮認真道。

世人常常將信陽和姜姮放在一處,相提並論,並不全是巧合順口。

同樣出身,同樣張揚的二人,在審美愛好上,也算如出一轍。

她們都喜華衣,都好美人。

也愛讓美人穿華衣,以悅目。

南生如此精致相貌,若是濃妝艷抹,就落入了下乘,是過猶不及。

但學古人,做這樣風流打扮,才能將本就十分的相貌,裝點出十一分的驚人之美。

只姜姮想了想,認為還是自己更好相處一些。

至少,她不會讓辛之輩在冰天雪地穿一身單薄衣裳。

怪不得南生會冒冒失失來尋她呢。

姜姮似笑非笑。

南生緩緩下跪,跪行上前,又在姜姮身前停下:“那殿下,也會喜歡南生嗎?”

許是因為在方才沾了些許的雪水,這一張面龐更是如玉如珠,映得一雙眸子似秋日皎月,可望……亦可親。

姜姮的指虛虛落在了他的眼上。

長長的羽睫輕輕扇動,讓她想到了,蝴蝶易碎的羽翼。

姜姮說:“姑姑當真心疼我,知我剛失了一個寵兒,便又贈我一位佳人。”

南生平靜:“小殿下何苦試探?在下所求,不過是一身避寒暖衣,一處無風居所。”

姜姮一手輕輕捧住他的面龐,食指慢慢描摹著各處,眼、鼻、口,最後按在了他的唇上。

南生默不作聲,借著她手中微不可聞的力道,順從地擡起了臉,只視線仍遮遮掩掩般,不曾直視她。

姜姮道:“南生好漂亮,本宮見過美人不少,可無一有你美貌。”

南生聲音微澀:“是啊,至少,我還有這張臉。”

“擡頭看我。”姜姮微笑。

南生緩緩擡起眸子。

姜姮的目光分明還是清亮的:“那夜大小楊氏,同我說了你的來歷。”

南生雙肩一顫,只神色不變:“小殿下,嫌南生不幹不凈,不願要嗎?”

姜姮搖搖頭:“你是可憐人,我心疼你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嫌你呢?只我以為,你是不願以色侍人的。”

“先慈無能,只能以色侍人,在下亦是。既是一無所有,為了活下去,又有何尊嚴可說呢?”

南生不慌不忙地緩聲道。

“那為何,我聽聞,你還曾隱姓埋名,想以世家幕僚一途出仕?”姜姮又問。

“小殿下亦說,是曾經。”南生說,“曾經所為而已,如今何須再提呢。”

他面容溫和,仿佛什麽尊嚴、過往、出身對如今的他而言,都已經一文不值了。

即使姜姮說再多的話去試探,也無關痛癢。

可大小楊氏在那夜提起他時,面上的嫉妒是真的,心中的鄙夷也是真的。

就如世人所言,信陽公主府中,藏著一堆死魚爛蝦。

不管是什麽人,善的,惡的,聰慧的,蠢笨的,只要是美的,都能住進這公主府中。

而這一群人中,又以南生最美,最是一言難盡。

他的生母曾是北方出了名的貴美人。

千金一個吻,萬金換一夜。

但縱使如此昂貴,也有無數人捧著金子,拿著珠寶,來求見她一面。

這位貴美人原是來者不拒的。

她是個沒心肝的玉人,不知廉恥,不懂禮儀,只知道一件衣服脫了穿,穿了脫,中間再笑兩聲。

可後來,她長出了一副心肝,卻是系在了一個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是個逃犯。

男人殺了人,放了火,被關入了牢獄中,又逃到了花樓裏,見到了貴美人。

他許下了海誓山盟,說好了三生三世,最後還是逃之夭夭,下落不明。

再聽聞下落的時候,是河中的浮屍一具。

都泡白了,大了三圈,嚇人得很。

果然惡有惡報。

可長了心肝的美人聽到著消息後,卻是瘋了。

她放了一把火,燒了這花樓,也燒了自己。

聽說,找到她的時候,只剩下骨灰一捧,還是金燦燦,香噴噴的,像金粉,也像香粉。

所有人都說可惜,再也見不到這有傾國傾城之姿的貴美人了。

也有人說不可惜,貴美人生了個小美人,年紀雖小,但漂亮得緊,再等個幾年,必然也是風華絕代。

“姑姑真小氣。”

姜姮小小埋怨了一聲。

南生不知她何出此言,只眨著眼,

“她將你藏在了這公主府裏,留著你,只供她一人玩樂,反倒讓這天下人誤以為,世上之人皆是泥胎木塑的醜兒,卻不知,這天底下還是有你一般的神仙人物的。”

興和五年。

那年南生十三歲。

信陽公主應邀赴宴,見席上有佳兒貌美,便將其請回了府中。

南生從此,再未離開過這四方的天地。

辛之聿離開了長安城。

但他並未立刻起身。

他不信孔令娘。

雖然這位女史說得言之鑿鑿,他也親眼見福全裹著那件大氅,扮成他上了那輛馬車,跟著隊伍離去,但他不信她所說的話。

孔令娘沒有理由,讓他遠走高飛。

若是為了姜姮好,孔令娘大可趁她不在,直接殺了他。

他死了,姜姮就再也見不到他,也無所謂因他而傷,因他而損。

辛之聿混進了一處難民營。

雪災之後,城內百姓大多得到了安置,但城外從各地湧來的難民太多,一時無處安放,主理此事的官員只好草草劃了兩處地方,作為臨時營地,收留難民。

而裏頭魚龍混雜,即使有人排查登記,卻也耐不住地小人多,最適合辛之聿藏身。

城中小吏會在每日中午出來施粥、分食。

一碗粥是一半水一半粟米。

饢餅有小兒拳頭大,帶著丁點鹹味,一口咬下去,磕得牙疼,但吃下去,卻是沈甸甸的,能果腹。

這一碗粥,一個饢餅,已然為姜姮收買了不少人心。

不少婦孺,都感念著昭華公主仁義,高喊著她千歲千歲千千歲。

辛之聿聽著,只喝著白粥,默不作聲。

有老婦人看不下去,斥責他,說他沒良心,吃的喝的沒少拿,也不肯跟著說句謝。

辛之聿擡著眼:“你們在這裏喊,她又聽不見。”

老婦人氣急敗壞,卻不知如何反駁。

辛之聿想了想,又道:“而且,她不一定喜歡活個千歲萬歲,真的。”

眼看有越來越多的人聚到了此處,辛之聿放下了手中破碗,身子一側,消失在人群中。

可耳邊,議論姜姮的聲音卻並未停歇。

只是又換了一種說法。

“聽著這公主漂亮又潑辣,天天拿羊奶泡澡,哎呦,那身上的肉不知道該多滑多嫩呢。”

“你別說,那公主府裏頭,好像是養了七八個漢子吧,嘖嘖嘖……”

“我昨晚還夢到了呢,那騷樣。”

……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經過。

先前那和他起爭執的老婦人,恰好出現在了此處,聽見這樣的腌臜話,氣不打一處來,操起一旁的木棍,就要往這幾個懶漢身上砸去。

“你們胡說八道什麽呢!人家公主給你們吃,給你們住,你們一群癩□□,還想飛天呢!”

那幾個懶漢說閑話被抓包,本是有幾分心虛的,可看到來人,不過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人,也就放下了心,無所謂了起來。

還嬉皮笑臉的,滿口胡話。

可下一刻,幾枚石子齊刷刷地砸在他們的肩背上,不知怎麽的,渾身就無力了起來。

眼見那木棍向他們掃來,卻是動彈不得,只能生生挨了這一棍。

一片哀嚎接連響起。

辛之聿目不斜視繼續往前。

他在此處待了兩日,城門處仍無動靜。

看來,不是欲擒故縱。

辛之聿決心離開了。

他走到偏僻處,挪開了一塊石磚,拿出放在裏頭的包袱。

包袱裏邊有一把短刃,一件騎裝,一套雪白幹凈的衣裳。

沒有銀錢。

福全以為能勸他“迷途知返”,便沒有另外花心思,準備這些瑣碎物件。

但辛之聿沒有後悔放過他。

很奇怪,他能理解福全的想法。

畢竟,姜姮這樣一位千嬌萬寵養大的金枝玉葉,對他是事事關心,面面俱到。

他在長生殿,是辛公子。

離了長生殿,便是罪奴。他是發了瘋,才非要從長生殿逃出來。

福全大概以為,辛之聿就是發瘋了。

他的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自保。

辛之聿將騎裝套在了裏頭,將短刃藏在了袖口處,又從那口洞中,摸到了弓和箭。

他將那身華衣包裹好,放回原處。

所有顏色的衣服料子中,他最不常穿白色。

因為容易臟。

無論是幼時,他和別人鬥毆打架,還是長大後,他帶兵打仗,都容易把自己搞得臟兮兮的。

家中伺候他的嬤嬤嫌麻煩,便只讓他穿黑衣,後來在軍營中,他想著眼不見心不煩,也穿黑色。

但在長生殿的幾個月,他像是把一生的白衣,都給穿遍了。

辛之聿忽而感到喘不上氣來。

可能是因為,此處位於城門夾縫之間,空氣稀薄。

他沒有再猶豫,立刻走出去。

但那癥狀,並未好轉。

良久後,等身上的怪癥好轉後,辛之聿繼續前行。

他從路過的行腳商人處,買來了一匹瘦弱的老馬。

辛之聿不急著離去,先是將老馬餵飽了,又順了順它的鬃毛,才上馬北行。

老馬不識途,駛得極慢。

馬背顛簸中,辛之聿下意識回頭望,才發現自己走出了很遠。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面城門,高約三丈,厚約十尺,本該是壯闊而堅固,卻在此刻變得如此渺小。

仿佛只需要十幾人,就能擊破城門。

但大周有盛世氣象。

近十年中,皇帝南征北戰除盡了外患,各族紛紛臣服。

而藏在北疆的內憂,也被早早扼殺。

這座古老而富有的城池一時之間,並不會受到鐵騎的蹂躪和掠奪。

而武人,在這樣的太平盛世中,會逐年失去存在的意義。

辛之聿有一瞬迷茫。

他只知自己要回北疆,卻不知自己回去後,能做何事。

辛家軍已經不覆存在。

也無人敢用他——一個試圖謀逆的罪奴。

他所學所會,好像全無了用武之地。

馬很慢。

風很輕。

天空又有白雪緩慢飄下,這次,百姓的房屋不會再次受損。

半月前,便有旨意下發各地,要求各郡縣官員,帶領百姓加固房屋,開渠引水,其中開銷皆由朝廷所出。

這道指令,是由昭華公主親自下發,無人敢糊弄過去。

辛之聿恍惚之間。

以為自己聽到了姜姮的聲音,她曾說過——

“反正你也無用了,不如就陪著本宮身邊。”

“年年歲歲,長長久久,但也不要活得太久,我怕老,更怕醜。”

“等我死後,在我地宮中,會給你留個小小角落,讓你來世,再陪我天長地久。”

阿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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