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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雪白布帛點了墨水,那便已經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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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雪白布帛點了墨水,那便已經臟……

沈偃打量時, 也窺見裴無忌浮起淡淡喜色。

裴無忌不大容易對人上心,但若真上了心,便會極用心。

而裴無忌用心起來, 那便會很主動, 不是那等內斂含蓄的性情。就好似他待自己與靈昌, 從來只有做多做過。

於是沈偃便說道:“可惜。”

裴無忌有些在意,問得也快:“可惜什麽?”

難道沈偃還有什麽未盡之語?

沈偃:“可惜薛娘子領了差事,去了北地郡,若她留在京城, 一定很熱鬧。我倒是盼她早些回來。”

沈偃倒想看看這熱鬧了。

裴無忌沒理會沈偃妙語裏調侃,說道:“不必盼她早些回來, 正巧我也領了差事,也要去北地郡走一遭。”

沈偃看他樣子不似說笑。

裴無忌怎麽也不會昏得當真擅離職守,那就是宮裏當真有事讓裴無忌去辦?

怎麽說裴少君也曾在北地郡經營了好幾年。

裴無忌辦事是沒什麽可說, 沈偃只擔心別的。

故沈偃提醒:“遇著薛娘子, 記得好些說話。”

裴無忌雖知沈偃是好意, 卻不免生出不快。

只襯得他關系有些遠。

裴無忌也不否認現實:“我與薛娘子是有不和, 或者她許是對我有意見。只是世間之事,本不是一成不變。”

“就好似從前我與玄應關系生疏, 如今亦解開心結, 兄弟之間關系大好。”

沈偃微微默然。

裴玄應留在北地郡, 沈偃也不知這裴家二公子如今究竟如何。只是裴無忌那樣說, 沈偃總覺不能信。

若依沈偃來看, 這世間總有不能勉強關系,哪怕是親人、愛人,也未必便能順遂。人總是要接受有些愛是得不到的。

他想勸勸裴無忌幾句,可話到唇邊, 是說不出口。

裴無忌太自信了,行動力又強。他那樣子人不會輕易被打到,亦不會輕易放棄。

彼此間性情不同,沈偃又是個擔心自己會被討厭的性子,終究將些些話都咽下去。

北地郡。

裴玄應得了訊,又隔了小半月,便收到薛凝拜帖。

裴無忌喜歡和厭惡是掩不住的,總歸表露得十分明顯。哪怕只信裏提一提,裴玄應也感覺得到。

薛凝雖是郡君,可不過是空架子,也沒什麽父母親眷。這看女子出身,總要講個人丁興旺。

裴玄應心裏便想冷笑,憤世嫉俗想這倒不似裴家那些人的行事。如今裴家勢大,吹捧也多,可依照裴玄應看來,裴家說什麽世家名門,拋開極光鮮一張皮,也無非是將利益二字浸潤骨子裏。

薛凝總歸是不合適的,不過也奇怪,姑母素寵大兄,從不肯讓裴無忌受委屈。這薛娘子絕不是裴後喜愛的侄媳人選,倒提拔為六珠女官。沒有費心對付。

總不能是因這個薛娘子真的很得大兄喜愛,故姑母總要顧全一二?

容蘭已死,裴玄應也不指望真查出真相。

若差遣旁人來問案子,裴玄應也倦了,定不會想如何理會。但若這位薛娘子來,他倒是想見見。

他捏著薛凝送上來帖子,便喚人將薛凝請來。

大兄連靈昌公主也無男女之情,他實在想看看這位薛娘子。

也不多時,薛凝被請進屋裏。

薛凝趕路小半月,雖坐了馬車,也很受了些顛簸。她來之前雖梳洗過,又換了一套嶄新衣衫,也掩不住趕路時風塵仆仆之色,倒使薛凝看著更精神。

薛凝有一雙飽滿杏眼,看著亮晶晶的。

裴玄應心忖這女娘模樣算不得絕色,整個人看著倒精神。

他心裏想要冷笑,裴無忌對阿蘭百般挑剔,可裴無忌自己呢?

輪著裴無忌自己,那便十分雙標,哪怕薛凝是孤女,這家世又顯不要緊了。

裴無忌那樣子的人,自然可以自己歡喜最要緊。

他本來只是心裏吐槽,眼尖掃過薛凝腰間那枚玉佩,

目光觸及間,裴玄應內心之中亦泛起了酸澀怒火!

那樣差不多的玉佩,裴玄應本也有一枚。裴重更栽培裴無忌些,不過這些小處也不會太差別,一樣的玉佩總會雕兩件,再分給兩兄弟。

裴玄應也曾贈玉佩給意中人,後來跟容蘭鬧不和,又拿回來。

可有的女娘不會一輩子跟你吵吵鬧鬧,那樣年輕,也會不在。

於是初時心動就會變作一顆澀果子。

可現在,裴無忌愛惜的女娘還這樣精神,這樣活生生。

大兄總是十分幸運,占盡世間好處!

裴玄應心中微冷。

薛凝樣兒也和氣:“二公子,我這次來,是為查容娘子這樁案子,你大約也是知曉的。”

來之前薛凝已將卷宗看一遍,順便捋了案情。

去年春日,裴玄應與容蘭鬧不和。

二月初三,兩人爭執十分厲害,裴玄應拂袖而去,說了彼此不再相見,且拿走定情玉佩。

此樁爭執被容蘭身邊的婢仆聽見。

爭執後,裴玄應離開月餘,裴無忌那時也不在。裴後二月生日,陛下開了恩旨,允皇後歸府省親。裴家兩個公子也告了假,回京一趟。

然後就是去年三月十二,裴玄應已隨兄回到北地郡,也不再與容蘭見面。

案發當日,戌時初,裴玄應從滴翠亭附近離去。

彼時裴玄應衣衫有血,神思恍惚。

接著便在滴翠亭發現一具女屍,赫然正是容蘭。

根據驗屍記錄,容蘭被人割破喉嚨。非止於此,那刀再劃過胸腔,剖至腹部,切成一個八字形。

兇手不但殺人,還有洩憤的意思在。

現場並未留下殺人兇器,但有目擊證人窺見裴玄應失魂落魄染血離開身影。

既有前因,又有證人,兇手自然只能是裴玄應。

不過這時,裴無忌卻主動作證,案發那日戌時起,裴玄應是和他一道。

所謂親親相隱,裴無忌既是裴玄應兄長,證言也打了折扣,但裴無忌身份在那兒,旁人也不好置喙。

薛凝將案卷記載略提及,一邊打量裴玄應面上神色。

裴玄應一語不發,似聽未聽。

薛凝決意循循善誘,不過要先逗裴玄應說話。

“聽說二公子當初來北地郡,和容娘子也是極好?”

裴玄應沒說話。

薛凝又問:“那時裴少君也在北地郡,不知他可喜歡你跟容娘子來往。”

裴玄應面色微微一變,總算是有了變化。

薛凝沈得住氣,如此靜了靜,裴玄應也開了口:“說不上喜歡。”

裴玄應開了口,又過了會兒,才說道:“也談不上阻我跟阿蘭來往,不過對她出身總歸看不上。阿蘭父兄相邀,他也不屑赴宴,鬧得容家面上無光。阿蘭父兄也只能忍了。”

“旁人皆議論,裴家大郎不屑跟容家來往,容家也只能罷了。”

薛凝:“不過想來你也知曉,他素來是如此行事,雖是極不禮貌,但談不上故意針對容家。”

裴玄應默然無語。

裴無忌倒是一點兒不知道給別人面子,沈舟也好,北地郡的容家也好,他不會給留臉。

薛凝替他補充:“你知曉他不是故意的,但他這樣,卻是令你很尷尬。他不在乎容家,當然也不在乎你的尷尬。”

裴玄應終於忍不住瞧了薛凝一眼。

他沒有說是,也不想薛凝繼續議論這些事。

薛凝:“那容娘子可因裴少君的無禮而動怒?”

薛凝註意到裴玄應稱呼容蘭為阿蘭,那算比較親近稱呼。

如此一來,在容蘭相關之事上,想來裴玄應也頗有表達欲。

裴玄應果然開口:“阿蘭從不會計較這些事。”

但旁人卻不會這樣想,容蘭顯得很懂事,但也許不過是欲擒故縱。她雖攏住了裴家二公子,但卻換不來跟裴家真正來往。

旁人會議論容蘭心機,說她是徐徐圖之。

容蘭其實素有善名,容家是本地豪強,官府修橋鋪路,開粥施藥,容家皆會摻和一二。容蘭出頭做事時也多,也攢些名聲。

容家對這個女兒是費了些心思擡舉的。

這門第差些,卻也可用賢名來彌補。

也算不得什麽稀罕事,朝廷察舉賢良,男子為求官做的博名事更荒唐。

薛凝:“容娘子識大體,沒為這些事計較。但後來你和她也因為別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是因容家的婢子紅綃。”

有些內情是玄隱署送來的。

容家婢子紅綃才十六,模樣出落俏麗,於是便招人覬覦。

她被斥候長吳宣所辱,玷汙清白。吳宣行那腌臜事時,還對紅綃進行毆打,導致紅綃多處瘀傷骨折,總是情態十分淒慘。

斥候長官兒也不大,區區兩百石的品秩,但吳宣卻是與郡守長孫安有些幹系,還認了長孫府一個得臉婢女做幹娘。

長孫安素與裴家交好,又待裴無忌十分尊重恭敬,手底下人做錯事,總歸要給些面子。

可裴玄應知曉了,卻是眼睛裏揉不得砂子。

他反倒極惡心吳宣對上司逢迎,私底下又如此欺淩一個弱女子。

紅綃一個弱女子,又是婢女出身,經受這檔子事,最初幾日也是精神失常。

待紅綃精神好些,她也不欲去計較。

自來民不與官爭,再來此事鬧大,旁人亦指指點點。哪怕紅綃是個受害者,也會被人暗暗議論,說她不清不白。

紅綃面上掛不住。

若無紅綃親口指正,也不好將吳宣這個畜生明正典刑。

是容蘭細心勸導,方才讓紅綃松了口。

紅綃受這皮肉之苦,如此粗暴虐待,心裏又怎會不恨?只不過是懼大於恨,故將心裏怨恨都壓下去了。

容蘭便勸她不必忍這一口氣。

再說貞潔,如今寡婦再嫁都有,只要能幹有本事,再來容蘭這個主子多隨一份嫁妝,難道還怕尋不著好人家

若躲躲閃閃,旁人還覺得是個老大的把柄。再者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縱然遮掩著嫁了人,夫家以後知曉了,反倒會拿來磋磨紅綃。

既是如此,倒不如一開始落落大方,什麽都說清楚才好。

容蘭口才倒也不錯。

紅綃本也是怕,可漸漸也被容蘭說得心裏活泛了。

這樣陳情利弊,紅綃也願意作證。這一來是自家姑娘支持,再來不是還有位裴家二公子撐腰?

這自是值得搏一搏。

裴玄應也甚是欣慰。

然而紅綃還未去指證吳宣,竟在容家投井死了,使得裴玄應不可置信。

他也見過紅綃一次,紅綃雖是哭,但精神狀態看著也不錯,想要人前作證的想法也比較強烈。

那副模樣看著也不像是要尋死的。

故裴玄應是十分的不解,困惑問及容蘭,為何這婢子忽而便死了。

那時容蘭容色也十分激動,忽說道:“難不成你疑我害死他?”

裴玄應並沒有疑,但容蘭反應卻令他甚為吃驚。

容蘭接著卻說道:“我不過告訴她,我不願再搭理她這些事,我未想到,未想到——”

容蘭情緒十分激動,淚水也不免簌簌落下,她顯然心下亦有愧,大約並未想過紅綃居然會死。

因為這樣緣故,裴玄應那時就與她生出爭執。

他忍不住想,為何容蘭竟忽而改了心意?因為容蘭察言觀色,之前為討好自己,但又擔心得罪郡守,亦或者裴家會因此生出不滿?

也許因為容蘭是個聰明的女娘,而且十分知進退?

也許她一開始心思純,然後家裏人卻為她分析利弊?

他說相信容蘭,容蘭絕不是那等處心積慮的人,可原來內心深處到底有一絲見疑,而那時那些懷疑便從裴玄應心裏深處翻出來。

乃至於他跟容蘭決裂,連定情玉佩也討回來。

他捏著那枚玉佩,忽而有些不舍,但終究是容蘭的錯。

那時容蘭淚眼婆娑,顯得有點兒可憐,可能想懇求自己,但又拉不下臉面。

裴玄應都想要原諒她了。

但終究眼睛裏容不得砂子。

雪白布帛點了墨水,那便已經臟了,他素來只愛幹凈東西。

於是那日決裂,他終究未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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