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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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事後回想起來,所有的改變都是有征兆的。

比如丈夫頻繁借口加班以逃避家庭責任,比如他經常發錯消息又慌忙撤回,比如他偷偷給電腦上了密碼鎖,再比如,他聊天中帶了一些不是本地方言的口癖。

越來越晚回的消息,越來越敷衍的態度,越來越不著家的日子,都像一顆定時炸彈不斷提醒著夢卿。

婚姻已經進入倒計時。

也許她早該發現,一向粗野的丈夫開始註重外表,並學會穿衣搭配,已是一顆危險的信號。

是她太傻,還多方平臺對比,熬夜蹲直播間只為給他買他最喜歡的襯衣和皮鞋。

而他享受著妻子的付出卻轉身投入另一個人的生活。

那麽多的日日夜夜,他們共事的分分秒秒裏,他會不會在與她接打電話的時候與那個女生溫柔對視,會不會在她給他發購物記錄時被拿去跟那個女生分享,會不會在她和女兒最需要他時他卻忙著聽那個女生撒嬌。

夢卿關閉了對話框,把聊天記錄截屏保存到自己手機內,出乎意料地沒有崩潰嚎哭,甚至非常冷靜地洗澡換了身衣服,出門,找了一家打印店。

她的要求是全部彩印,裝訂成冊,多備幾本,有備無患。

老板幾次偷看內容,又覷了覷夢卿,忍不住調侃。

“你和你老公年紀也不小了吧,還玩這種年輕人的把戲呢?”

夢卿輕嗤:“年紀大也不影響他找別人玩啊。”

老板訕笑:“怕不是誤會,聊個天而已,犯得著這麽較真兒嘛?”

果然這個世界上只有男人最會共情男人。

一個男人的失德自有萬千個男人替他維護辯解。

夢卿連夜收拾好行李,給自己和女兒辦理好請假手續,買了最近一趟的高鐵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女兒不理解,但也知道母親這麽做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她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玻璃窗上倒映著母親蒼白的一張臉龐,眼中盈盈淚光閃爍。

夢卿在這座城市待了十八年,生命中幾乎有一半的時光都在這裏度過。

從十八歲背著行李孤身一人南下求學,到二十二歲畢業順利留在本市工作,她這半生可謂順風順水,從未經歷半點坎坷。

直到二十八歲那年,命運與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在一次同事攛掇的聚會中夢卿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燈下看美人,猶勝三分色,毫無意外地,男人對她一見鐘情了。

老實說,丈夫的容貌並不符合夢卿的審美,太過粗曠,並不秀氣,夢卿喜歡的是溫柔斯文的男人,文質彬彬,最好帶點書卷氣。

丈夫的打扮十足得local,體恤衫加短褲,一雙球鞋,寸頭無須,皮膚曬得黢黑,手機用到破爛也不舍得換,開一輛家裏淘汰下來的舊皮卡,渾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夢卿不喜歡他身上那股頹懶勁,懶洋洋的,沒有一絲朝氣。

丈夫則偏偏鐘情於夢卿身上那點溫婉恬靜、知書達禮的文青氣質。

眼眸春水清波流盼,三分笑意自帶風情,夢卿的一舉一動,都叫他魂牽夢縈。

她是外鄉人,口音不一樣,文化背景不一樣,生活習慣也不一樣,住在這座城市裏帶著探索世界的好奇,帶給他的感覺是新奇的,鮮活有趣的,他為她著迷,不可自拔。

男人的愛給得火熱,像八月兜頭撒下的暴雨,把人澆得濕透。

夢卿不好拂了同事的面子,禮貌拒絕。

丈夫變本加厲,幾次跑來公司堵門,非要與她交個朋友。

夢卿急得直哭,同事開導她:

“他是本地人,有車有房,家境不差的,你與他結婚,以後經濟壓力會小很多。”

夢卿沒有考慮以後,工作已經占據了生活的全部,但一靠近三十歲,父母就跟瘋魔一樣,頻頻催婚,勢必要她早日嫁出去。

相親對象夢卿並不排斥,接觸下來卻令她大跌眼鏡。

經過幾番較量,想著同事的話,夢卿答應了丈夫的大膽示愛。

他本是個粗人,不善那些風花雪月的浪漫,但也盡可能地擠出時間,陪夢卿觀看話劇演出和舞臺劇。

雖然他對此並不感興趣,且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但夢卿覺得他有這份心,能夠包容她,她已心生歡喜了。

夢卿漸漸對丈夫有了好感,得知他的父親早早離世,心裏更是多了幾分憐惜。

第一次登門,夢卿愁得好幾晚睡不著覺,想到這裏這麽多規矩,自己真不一定能吃得消,如果對方家庭計較起來,會不會嫌棄她是個外地人。

丈夫再三保證,說,我媽會尊重我的一切決定,自然也會尊重你。

夢卿舒了口氣,希望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

然而,初次見面,那個其貌不揚的老太太留給夢卿太多震撼。

她大概真的吃了很多的苦。

丈夫去世得早,沒有改嫁,一個人拉扯兩兄妹長大,等女兒結婚,兒子工作穩定,她便回了鄉下,過起半隱居生活。

得知夢卿要來,她老早等在村口,手裏拎著一只雞,說要給她做白切。

丈夫說白切雞是本地宴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菜,要她好好嘗嘗他媽媽的手藝。

夢卿笑問:“怎麽不見妹妹?”

她知道丈夫有個妹妹,結婚早,已經搬出去了,卻不知她人不在,家裏已經沒有她的房間。

婆婆只是搖頭,不吭聲。

她普通話不是很好,帶有濃重的鄉音,夢卿聽得吃力,只好求助丈夫,由丈夫一字一句翻譯給她聽。

丈夫不在,她便不敢開口,婆婆就坐在一旁,拉著她的手,聊起家長裏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也許是真的接納了她。

夢卿心想,她真的很不容易,我要好好待她。

就這樣,二十九歲的夢卿早早結婚了。

婚後她與丈夫商量,自己工作還在上升期,偶爾面臨出差,居所不定,實在不方便生育,要孩子至少也要晚幾年。

丈夫答應得好好的,在高頻率的夫妻生活下,每次也都有做好保護措施,但到三十歲這年,夢卿發現自己懷孕了。

驗孕棒上的橫杠像兩條繩索勒住了她。

這個孩子來得很是蹊蹺,夢卿懷疑丈夫暗中算計了她,本想打掉,孩子的事準備過兩年再說。

婆婆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消息,從鄉下趕了過來,拉著夢卿的手,聲淚俱下地哀求著,讓夢卿留下這個孩子。

話裏話外皆是,她只有一個兒子,不能不留後啊。

這話聽得夢卿忍不住咋舌,很想問她,你一兒一女,女兒只是結婚了不是去世了,怎麽就只剩一個兒子了。

夢卿詢問丈夫的意見,丈夫默不作聲,好半天憋出一句:“我覺得媽說得挺對的。”

“可我現在的身體真不適合懷孕,我要工作啊。”

“工作再好能有孩子重要嗎,再說我年紀也不小了,該要孩子了。”

男人動動嘴皮子,床上撲騰兩秒,就敢使喚女人給他生孩子。

成為父親的門檻簡直低得可怕。

夢卿漸漸適應不了出差,只能換崗做些基礎性的文職工作,沒有前景,毫無上升空間。

丈夫勸她離職,說“我能養你”,回家待產,舒舒服服過清閑日子不行嗎?

夢卿知道這句話殺傷力有多大,謹慎跨過這道陷阱。

孩子足月出生,是個漂漂亮亮的小閨女。

夢卿愛極了她,後悔剛懷孕時曾那麽堅定地想要打掉這條小生命,幾乎是報覆性的要將所有的愛投註到這唯一的女兒身上。

婆婆卻不太高興,先是抱怨她剖腹產影響孫女的生長發育,又怪她奶水太少,孩子被迫喝奶粉,科技的東西添加劑多又不營養。

那個時候夢卿便猜測到婆婆接二連三的挑刺可能與她生了女兒有關。

心底存疑,卻始終沒有捅開這層窗戶紙,直到婆婆在月子中催生二胎。

“女兒多好啊,再生個男娃,姐姐就可以照顧弟弟了。”

夢卿大跌眼鏡,拒絕了生二胎的要求,出了月子立馬趕去上班。

女兒得不到照顧,她就請個阿姨,橫豎不能再與婆婆待在同一個屋裏。

家庭開支因此加重,丈夫埋怨夢卿不該花這個冤枉錢,阿姨做得再好也不如自家人親,要麽她辭職回家帶娃,要麽母親過來幫忙帶娃,反正這筆錢不該花。

夢卿試著爭取過,想了很多辦法,她不願意妥協,代價則是婆婆進城,搬來和他們同住。

女兒還小時,夢卿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帶娃,在丈夫眼裏,是輕松的、享福的。

後來輪到夢卿上班,婆婆帶娃,丈夫又突然開始意識到帶娃有多不容易,心疼自家母親勞累了。

“要不我們還是請個阿姨吧,我媽一個人帶娃這麽辛苦,不能讓她太累啊。”

原來男人眼裏是看得到女人付出的啊。

前提是這個女人得是他媽。

“家裏負擔太重了,還是別花這個冤枉錢了。”

夢卿用原話回懟過去。

丈夫吃癟,可她心疼婆婆的方式不是盡可能地參與到帶娃中來,而是給婆婆辦了一張按摩卡,定時提醒她去放松。

真是笑掉大牙了。

都說真正的婚姻是從生了孩子開始的,夢卿覺得自己的婚姻是從和婆婆同居開始的。

她很多時候覺得自己才是和婆婆結婚的那個人,比如上班的是她,帶娃的是婆婆,丈夫才是家裏的第三者。

但是婆婆並不認可她這個老婆,大概是她少長了某個器官吧。

婆婆沒來之前,丈夫本就不愛做家務,常常都要夢卿催。

她吼一句,他動一下,然後裝模作樣地敷衍一下,最後還是要夢卿去做善後。

婆婆一來,丈夫理所當然地不願再動了。

他在國企混了一官半職,現在也不愛上班,隔三差五遲到早退,不打卡,也不出門,就窩在房間打游戲。

夢卿嫌棄他沒有上進心,又指責他寧肯閑著也不願帶娃,沒有一點做父親的擔當。

丈夫這般解釋:“你不給我生兒子,我沒動力賺錢啊。”

婆婆重男輕女夢卿可以理解,畢竟她們都是那個時代的犧牲品,家裏需要男丁,去爭奪有限的土地資源。

憑什麽丈夫這種占盡男女紅利的人也有權利嫌棄女兒。

子宮又不長他們身邊,他們是有多大的臉面來決定女人生男生女的。

夢卿氣道:“生了兒子你就賺錢,生了女兒難道你就躺平了,這輩子不幹活了?”

丈夫不以為意:“女兒遲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別人家的人,我給她攢一份嫁妝就不錯了,又不指望她給我養老。”

夢卿心裏悔到絕望。

她知道丈夫再也靠不住了,自己必須努力賺錢,給女兒更多的後續保障。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守好自己的肚子,不能再生了,尤其不能再生兒子,不能讓兒子搶走屬於女兒的資源。

婆婆不同意,怒罵夢卿讓她家絕了後,攛掇丈夫與夢卿離婚。

家裏隔三差五上演母慈子孝,婆婆與丈夫仿佛才是恩恩愛愛的一家人,夢卿徹底被隔絕開外。

她不在乎,滿心只想著賺錢。

家務不做,就請阿姨上門。

婆婆舍不得花這個錢,到處宣揚夢卿懶惰敗家,而他的兒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卻是她口中的好寶寶。

夢卿實在厭惡丈夫這幅德行,討厭他抽煙不顧忌孩子,討厭他不洗自己的內褲襪子,討厭他堆一疊碗筷寧願放在水池發黴也不舍得動動手指,討厭他打呼嚕吵得她睡不著覺,更討厭的是他永遠不會坐著尿尿!

無論這個世界,男人永遠不會主動坐著尿尿。

每次夢卿提及此事,丈夫便覺得有失尊嚴,與她大吵一架。

站著撒尿是男人的特權,一旦讓他坐著,就是徹底失權,活成了女人樣。

所以呢?

男人的尊嚴就掛在那玩意兒上?

夢卿忍了這麽多年,始終在等待一個契機,徹底與丈夫決裂。

幸好,被她抓到了丈夫出軌的證據。

丈夫出軌,令她倍感意外,同時又有些慶幸,因為她拿到一張他永遠無法翻身的底牌。

是他背叛的她,背叛了這個家,她當然有權利離開他。

夢卿回到家,發現鑰匙已經打不開門了,等了一會兒,發微信給母親,母親抱著手機,開了門。

“又不是逢年過節的,怎麽突然回來了?”

夢卿放下行李,把女兒帶去房間,來到客廳,開門見山。

“我要離婚。”

母親臉色變了又變,直念叨:“大白天的,鬧什麽脾氣,這事你老公知道嗎?”

夢卿仍道:“我要離婚。”

父親的建議是有事好商量,不要動不動就鬧離婚,傷害夫妻的感情,但看夢卿態度堅決,也不好再說什麽。

丈夫連夜驅車找上門來,幾日不見,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一見夢卿就哭訴,流著眼淚懺悔,還把婆婆也帶來了,再三保證自己並無過錯,當場刪除聊天記錄,並把手機交給夢卿查驗。

說到底,他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

夢卿坐在沙發上,內心毫無波瀾。

這邊父母迷迷糊糊,但也大致聽明白了具體發生的事,在他們眼裏,同事之間聊聊天而已,行為並無越矩,更沒有什麽“親愛的”“寶貝”之類的暧昧稱呼,頂多算作沒有邊界感。

男人嘛,心思歪了,你給他掰正回來不就行了。

就這樣,雙方父母,還有丈夫,四個人輪番勸說夢卿。

那意思就是,小事一樁,差不多得了,再鬧下去不好看,給點臺階讓人家下去,以後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不過了,我要離婚,是民政局見還是法院起訴,你給我個準信吧。”

婆婆氣得仰倒,拉起兒子就走。

夢卿再也沒見過他,幾天後,冬眠突然找上了門。

“你也是來勸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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