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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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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蟬沒在規定時間內前往機場接待客戶,是工作中的巨大失誤。

若無正當理由,會面臨被辭退的風險。

秋蟬無奈,只能把男人毆打自己,Linda反擊的事情告訴了經理,經理找到兩人談話,詳細詢問了此事件的具體細節,並安慰秋蟬這不是她的錯,讓她回去好好休息,給她放了兩天年假。

而Linda因為樂於助人,受到經理的嘉獎,即將面臨升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等秋蟬回到公司正式覆工後,卻發現男同事們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她。

午餐時間不再叫她的名字,洗手間遇到會刻意避開視線,聚在一起閑聊的時候見她靠近會自動壓低聲音。

種種跡象表明,她已成了在職場中被主動拋棄的那個人。

他們必定認為,男人動手,她也脫不了幹系。

男人固然有錯,難道她就沒有任何不對嗎。

如果她沒在對方主動添加聯系方式時果斷拒絕,自然不會有後面這些糾紛,而她也必定在聊天過程中釋放了某些暧昧的訊息,才讓男人心猿意馬,誤入愛河。否則他身邊有那麽多女同事,為什麽一個都看不上,偏要舍近求遠去追求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秋蟬。

肯定還是她自己的問題最大吧。

她一定做了什麽,才惹得男人主動。

她的美貌是毒藥,細微的打扮就能勾得別人欣喜若狂,她的微笑、長腿與高跟鞋散發著迷人的風情,她渾身都是可被攻擊的敏感點。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一個巴掌拍不響,沒有哪個生活作風嚴謹的女人會卷入這類桃色事件,肯定是她私下裏不檢點。

老板要將她調崗。

秋蟬選擇主動離職,收拾好自己的個人物品用垃圾袋裝好便默默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下通道走廊裏的廣告牌。

“1756萬+I=深圳”

這句話,在她剛開始決定成為“深漂”時,被貼在廁所洗漱臺墻壁上,每日開工看一眼,以此激勵自己,堅定信念。

她沒忘記這八年間,每個加完班沖去趕地鐵的夜晚,因為這句話,無數次成為她前行的動力,一度是她在這座城市裏奔波不息的精神支柱,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感慨良多。

再見了,深圳。

秋蟬最後一次與它合影,坐地鐵回到出租房。

晚上收拾行李,Linda打來電話。

“什麽時候走?”

秋蟬覺得她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忽然鼻腔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開著免提:“下個星期。”

聯系了物流公司寄送行李,房租交到月底,押金不退,這是最好的結局。

Linda問道:“還回來嗎?”

秋蟬不說話,只是長久地沈默著。

偶爾能聽見幾聲細微的抽噎和電流聲。

Linda替她做了一個決定:“東西先放我這兒,下次來的時候找我拿。”

緊急聯系搬家公司,Linda和幾個女同事們都來幫忙了。

大夥兒合力幫她收拾屋子,搬運、除塵、灑掃,努力恢覆到她剛搬進來的樣子。

好在行李不多,衣服鞋子,各類生活用品,除此之外就只是書,滿滿當當塞了有五個大箱子。

秋蟬把書全部寄回家,與同事們吃完最後一餐散夥飯,在一個漫長的午後,輕裝簡行上了路。

高鐵換乘公交,回到熟悉的縣城。

下了車,普通話便自覺切換成了鄉音。

因為並非節假日,年輕人普遍不多。

秋蟬推著行李箱的身影太過惹眼,一路引來不少路人圍觀。

走進小區大門時,圍坐在一起閑聊的阿姨們還好奇盯著她瞧。

秋蟬輕輕叩響門鈴,很快,聽到母親趿著拖鞋趕來開門的聲音,自覺往外站了站,喊道:“媽。”

母親下意識“誒”了一聲,驚訝高過歡喜,每一絲皺紋都洋溢著幸福的喜悅。

“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她忙拉著秋蟬往裏走,彎腰在鞋櫃裏找拖鞋,把行李箱拎進房間,“看我,家裏菜也不夠。”

“隨便弄吧,我不挑。”

她是真高興,急得在房間裏來回轉圈圈:“那可不行,你爸今天休息,得做點下酒菜,冰箱裏菜不夠,我要出去買點。”

秋蟬放下手提包,說:“我去買吧。”

母親想來覺得合理,點頭同意了。

臨出門,還反覆叮囑她:“你買點燒臘,切半只烤鴨,要瘦一點的,你爸不吃肥肉。”

秋蟬買完東西路過小區中央休息廣場時,聽見裏面有人議論她,便故意繞行一圈,從她們眼前經過,對面人一見她來,嚇得花容失色,一哄而散。

秋蟬回到家,看見門口鞋架上的男士皮鞋,猜測父親肯定提早回來了。

按照慣例,他們沒等她回家,已經先動筷了。

母親招呼她進屋,站起身,把菜迅速調整好位置,燒臘和烤鴨放在父親面前,剩菜放在自己面前。

秋蟬沒在家,剩菜她自己吃。

秋蟬在家,剩菜母女倆一起吃。

然而父親從來都是不吃剩飯剩菜的。

他要喝酒,必須有專門的下酒菜。

秋蟬拉開椅子坐在母親身邊,滿桌子菜一個都沒胃口。

幾杯酒下肚,父親打開話匣子。

“年輕人要懂得感恩,老板給了你工作,要全心全意為公司付出。”

“現在到處都在裁員,你又沒什麽優點,要想競爭得過別人,不努力怎麽行。”

“上班拍領導馬屁不丟人,嘴巴甜一點,端茶倒水勤快點,沒事多打掃一下衛生,該幹活就幹活,不要偷懶,和同事要搞好關系。”

他愛刷短視頻,對那些穿著正裝自稱專家的博主拍的流量視頻深信不疑,沒事就愛在家講些大道理。

秋蟬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放在心上。

母親不高興:“你爸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秋蟬胡亂應付著,心想工作都沒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飯後她主動包攬家務,體恤母親辛苦,想讓她多休息一會兒。

母親卻仗著有人幫忙,她得空,要給丈夫織兩雙毛絨襪。

“馬上要立秋了,不能讓你爸冷著。”

秋蟬無話可說。

次日快遞終於到家,她把幾大箱子搬回房間,正愁怎麽處理這些多得幾乎無處下腳的書。

房間實在太小,僅有的兩個矮櫃已經塞滿了學生時代的課本和教輔資料,秋蟬只好把衣櫃騰出來,舊衣裳扔掉,空的地方用書補齊,忙活了大半天,終於歸置好了。

母親路過,隨機抽出兩本來瞧,都是英文,看得她火大。

“你有這心思,花在戀愛上多好,再不濟,用在工作中,多賺點錢,老看這些亂七八糟的幹嘛。”

秋蟬面無表情:“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嚴防死守就怕我談戀愛,怎麽現在畢業了,不談戀愛也有錯了。”

母親被她盯得臉上火熱,小聲嚷嚷:“現在情況不同,你畢竟已經三十歲了嘛。”

“三十歲是什麽觸犯天條的年紀嗎?”

“三十歲就該結婚生子,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老祖宗是誰,哪個祖宗,看你每年對著牌位拜拜拜,外婆的外婆的名字,你還記得嗎?”

母親漲紅了臉,才不想理她:“哎呀,我不管你,我懶得管你。”

她又得去做飯了,還要哼哧哼哧吵父親下酒的花生米。

女兒心裏想的什麽,她怎麽會在意呢?

秋蟬胸口堵得慌,推開門,忍不住想去外面透透氣。

縣城可玩性不高,兩條步行街,一個萬達廣場,幾乎覆蓋了年輕人吃喝玩樂所有娛樂活動。

今日並非周末,也不是傳統的節假日,街上往來的行人不多。

秋蟬走進一家連鎖咖啡店,要了一杯拿鐵,坐在窗前,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天太熱,心情很喪,對待生活完全提不起興趣。

她托腮望著街道來往路過的行人。

突然,被一家四口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對年輕父母,帶著兩個孩子正在路邊等紅綠燈,經典的女大男小組合,不難猜出是姐弟。

弟弟吵著要去旁邊的奶茶店,媽媽不讓,指揮女兒去買。

女兒排隊,等了小會兒。

綠燈亮了,爸爸先行一步,媽媽抱著弟弟緊隨其後,只剩下姐姐,被遺忘在了對面。

等下一趟綠燈亮起,才匆匆舉著冰淇淋跑過去。

然而,父親已經走遠,媽媽帶著弟弟,只有她,始終一個人。

秋蟬感到手臂被刺了一下。

店裏空調開得足,有人推門而入,掀起一股熱浪。

秋蟬擡眼一瞥,看到一個穿著無袖淡黃色長裙的女子,緩緩走向吧臺,取完冷飲,落座,正巧在她斜上方的位置。

兩人面對面,秋蟬自然多註意到她幾分。

女子沒看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手機。

秋蟬發覺此人莫名有些眼熟,試探性地喚了一句:

“婷婷?”

女子擡頭看來,眼裏迷蒙了一瞬,似在腦中回憶,很快綻開笑顏:“秋蟬,什麽時候回來的。”

秋蟬移步到她身前,順勢落座,笑道:“我辭職了,前兩天剛回來。”

婷婷盯著秋蟬的妝容,看了許久,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暗淡下去:“你還是那麽漂亮,不像我,老了許多。”

不知從何時開始,兩個女孩碰面,總是不自覺地對比身材和相貌。

她搖了搖頭:“我倒是覺得,你性子溫柔了許多,剛剛見你,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有孩子了嘛,”婷婷輕撫隆起的孕肚,周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溫暖而耀眼。

“你懷孕了能喝咖啡?”

“我喝的椰子水,不礙事的。”

秋蟬這才發現,她寬大連衣長裙下的肚子,竟不知何時悄悄鼓脹起來。

“原來是要做媽媽了啊。”秋蟬感慨,“真好,希望能像你一樣,健康,平安,又聰明。”

“兒子像媽。”

秋蟬怔楞:“看過了嗎?”

婷婷解釋說:“還沒。”

她笑容滿載著對於新生兒的期待,是打心底的歡喜:“其實生男生女都一樣啦,沒區別的,女孩跟男孩一樣帶。”

秋蟬總覺得這句話別有深意。

如果女孩果真與男孩同等重要,那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父母自我安慰話術。

甚至給孩子冠上“勝男”“若男”之名。

秋蟬忍不住道:“女孩心思細膩,能體諒母親,女兒與母親是天生命運共同體。”

婷婷說:“對啊,女孩帶著輕松,壓力不那麽大,生二胎沒負擔,要是男孩就沒那麽容易了,生了男孩的話,我可就不會再要二胎了,負擔多重啊,對吧。”

秋蟬說不出什麽滋味,擔心是她丈夫給了她太多壓力,隱晦地問道:“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他大姐回來了,在家幫忙做飯,我沒事,可以隨便出來逛逛。”

“他有幾個姐姐嗎?”

“四個姐姐。”

秋蟬瞬間哽住,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勉強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那……那也挺好的。”

婷婷笑得很開心:“有他姐姐在,我們生活輕松許多,家裏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幫襯嘛。”

“可是……”秋蟬思前想後,“如果一直麻煩姐姐們的話,會不會有些不太方便啊。”

“她們願意的。”

婷婷居然那麽自然地說出口了。

那你老公就這麽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姐姐們的幫扶嗎?

當一個吸姐姐的血的吸血鬼。

秋蟬把這些話咽進肚子裏,她只能委婉地、含蓄地、極小聲地道出心中所想:“姐姐們很苦,她們真的很不容易。”

身為既得利益者的妻子,婷婷已經天然站在了與丈夫同一陣線的位置。

“不知道,隨便吧。雖然大家都在罵扶弟魔,但我挺能理解的,畢竟就這一個弟弟嘛,誰不想幫呢,他姐願意出力,那我不就更輕松嗎。無所謂啦,反正是你情我願的事情。”

秋蟬驚愕萬分,張了張口,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婷婷的手機響起。

她回了一個電話,隨後轉頭看向秋蟬,說:“我老公來接我了,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喝,我們改日再約,記得來我家玩啊。”

秋蟬道了聲:“好。”

她目送她出門,坐上丈夫的摩托車後座,抱緊他的腰,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她看她走遠,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越推越遠。

後來,秋蟬再次見到婷婷,她已如願生了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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