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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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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道典

陌生少年張著手臂,站在公冶情身前,用身軀擋住飛射的亂石。

他眼眸澄澈空茫,似在看她,又似望向極遠之處。

“沒用的。”她輕嘆,目光轉向天際。

一道蒼青神光,如巨斧般劈開蒼穹,壓向棲棘山。

所過之處,盡化齏粉。

雲深處,一襲緋影袍袖翻卷,閃了幾閃,消失在天際。

陌生少年渙散的視線倏然凝聚,漆黑的瞳孔鎖住她。

他伸手攥住她衣袖,瞳孔渙散:“約…定……”

蒼青色神光閃爍。

*

公冶情猛地驚醒。

心口堵堵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枕邊一枚傳音玉簡懸浮著,光芒刺目。

她伸手握住玉簡壓在枕下,再次閉眼,迫切想返回剛才的夢境裏。

她剛才沒聽清,急需再聽一次。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怠惰,玉簡靈光驟然大盛,轟然炸碎!

“來無涯湖。”低沈嗓音在洞府內回蕩,如清泉擊石。

是師父南宮宸。

靈光刺激下,貼墻散落的洞冥草莖桿搖曳,瞬間變得明亮刺目。

公冶情眼前白光一閃,殘餘困意消散無蹤。

糟了!她猛地睜眼。

屋頂,五行靈髓鑲嵌的星宿圖案泛起碎光。

她摸索著取出玉簡,下意識回覆:

“知道了師父,這就來。”

靈光一閃,玉簡破空而去。

公冶情捏了個訣,消去額頭上的冷汗。久不入夢,一時醒來竟有些恍惚。

極遠處傳來模糊的鐘鳴聲,靈氣震蕩,似有眾多修士聚集。

心口狂跳,她驀然回神——今天是問心道典第一天,按流程她必須在場!

她幾步飛掠到外間的衣架旁,一把抓起月華廣袖裙套在身上,拘了朵雲匆匆出發。

風在耳畔呼嘯,她心中著急,千萬別遲到,否則師父定會陰陽怪氣一整年。

無涯湖踞於山門主峰之巔,波濤浩渺。

傳聞是無涯祖師截取天水一角所化,內蘊道機,玄妙異常。

平日裏清寂的湖邊,此刻仙門俊彥齊聚一堂,衣著鄭重,身上閃爍著法寶的靈光。

望到遠處天面閃現的紫色光影,半空中負手懸浮的老者滿意一笑,揮手撒出一把蓮子。

蓮子入水,在靈力灌註下,湖面瞬間鋪滿半丈蓮葉。

唯湖心,綻開一朵碩大蓮花。

修士們如流雲般飛落,在蓮葉上盤膝而坐。

公冶情看著下方景象,壓下雲頭,停在空中。

事到關頭,早先下定的決心一散而空,她猶豫不決地在虛空中踱步。

“你的情況拖不得了,快來。”南宮宸察覺她的躊躇,無奈傳音。

他緩緩落地,朝四方頷首:

“老夫是無涯仙宗月之一脈的脈主南宮宸,歡迎諸位參與聖女道侶擇選。此次選拔,宗門、根骨皆非首要,唯需得聖女認可。”

他向岸邊招手。

公冶情無奈,理了理衣裳,踏水而行,穿過人群,立於蓮花之上。

紫衣少女身姿輕盈,行走間廣袖飄搖,如瀑青絲被無涯仙冠束起,空靈聖潔。

“這便是無涯仙宗聖女?”

“仙姿絕世!”

“美人必歸我手,諸位趁早放棄。”

“歸?格局小了!聖女修為乃無涯當代第一,遠超聖子,定承宗主之位。若為宗主道侶,豈非一步登天?”

……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直往耳朵裏鉆。

公冶情卻面色平靜,巋然不動。實際上,她早在心底默念清心咒了。

無它,都怪這無用的好奇心!

她剛才忍不住用神識掃過無涯湖。

溫潤的、邪魅的、清秀的、陽光的、冷峻的、和煦的……

提著劍、背著刀、托著玉瓶、牽著靈獸,甚至角落裏還有個撚著花枝的……

色是刮骨刀,置身萬美叢中,道心微瀾實屬正常。

註意到徒兒的緊張,白胡子老頭撚須輕笑,擺手示意眾人噤聲:

“與聖女結為道侶,可得無涯仙宗傾力支持。仙緣、權勢,皆不在話下。甚至是逆天改命、提升根骨,也有可能。”

蓮葉上的修士瞬間炸開了鍋。

無涯仙宗乃仙道魁首,此諾重逾千鈞!

無數熾熱目光掃過來。

公冶情心中苦笑:

師父這餌,拋得夠大。

下一剎,南宮宸揮手將她傳送離開,語氣驟變:

“想做聖女道侶,非尋常人可企及。今日在座諸位,多半只能成她修行路上的照影。”

南宮宸沒有解釋,直接公布了問心道典的流程:

無涯仙宗開山門三月,期間修士各憑本事。三月期滿,能否續緣,但憑天意。

“散了吧。”老者揮手散盡滿湖蓮葉,澎湃靈力匯入與蓮花同根的幾片蓮葉。

話音未落,他已化光消失。

湖上眾人紛紛飛回岸邊,四散尋覓機緣。

縱與聖女無緣,這三個月裏,無涯仙宗開放的部分典籍、先輩感悟,亦是難得造化。

紛亂人群中,唯獨一個少年依舊留在湖邊。

他紅衣似火,幾縷碎發垂落額邊。

少年垂頭盯著濕透的袍角,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對成為聖女道侶興致缺缺,今日甚至還遲到了片刻,沒趕上見聖女。

等他堪堪坐上蓮葉,南宮宸便宣告結束,蓮葉散去,害他險些落水。

怪哉!他出門前蔔過一卦,卦象顯示今日諸事順遂。

可是他剛才分明察覺法力運轉滯了一瞬,對他修行的功法而言,是大兇之兆。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少年隨手用法力烘幹衣角,掏出個葫蘆。足尖輕點,尋了根粗壯的樹杈。

躺下,曬太陽。

*

相比於紅衣少年的悠閑,公冶情這裏,就不太妙了。

她正站在去月峰的路上,懷裏抱著個嬌弱的少年,周圍擠滿了無涯弟子。

少年淡綠衣襟半敞,露出瓷一樣的雪白肌膚。

他面色羞紅,把臉埋在公冶情懷裏:“我也不知為何,就跌倒了,許是中毒了吧。多謝聖女大人救我。”

少年一管嗓子猶如泠泠山泉,聽得人心裏癢癢的。

公冶情很困惑,她也修習過醫理。

經過診治,她覺得這個少年身體健康,並未中毒。

“聖女師姐!你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要為他負責呀!”人群中,一個穿著無涯法袍的小道童,高聲喊道。

這個道童,看著怪陌生。

“啊?”她眉毛微蹙,想把手裏的人放下,可是少年卻牢牢勾住她脖子,死活不肯下來。

嬌美少年的動作,像極了體修的經典招數:扭頸絞殺。

她自信一笑,這就簡單了。

論打架,還沒輸過。

公冶情體內法力流轉加速,準備強行將少年震下來,好丟在路邊。

忽然,站在一旁披著華美孔雀裘的青年猛得一撩衣擺,單膝跪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給少年嘴裏塞了顆綠色丹藥。

少年嗚咽著咽下丹藥,面色漲紅。

公冶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險!”青年撫著心口,舒了口氣,“就差一點。”

公冶情盯著青年劍眉星目的臉,推測他應當是少年的師兄弟,特意趕來救場的。

她點頭道謝。

接著,青年一把將少年從公冶情懷裏拉出來,丟在路邊。

他聲音沈穩而鎮定:“我是醉墨海的醫修,大家請讓一讓!別擠在一起,病人需要透氣。”

周圍看熱鬧的無涯弟子聽到,紛紛散去。

“聖女可以稱呼我為蕭鳴。”青年笑瞇瞇地自我介紹。

這時,躺在地上的少年忽然咳嗽起來。

“聖女姐姐,我好難受。”他口中低吟,一邊扯著衣服,露出更多肌膚。

蕭鳴拉著公冶情袖子,往旁邊挪了挪,悄無聲息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

他聲音急切:“聖女,病人中毒嚴重,我這就送他去治療。”

“啊,好。”公冶情禮貌抽離被少年攥緊的袖子,站在路邊,讓開道來。

蕭鳴像提麻袋一樣,帶著少年走了。

說實在,這些外宗門的修士,看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公冶情如是想到。

*

月殿坐落在月脈主峰頂,只有在商討要事時,才會開啟。

公冶情上次來這裏,還是成為宗門聖女時,師父帶她入月海記錄刻名。

她坐在矮幾旁的蒲團上,盯著頭頂看。

上面並不是尋常的屋頂,而是一團旋轉的璀璨星河。

周圍空蕩蕩的,連個香爐屏風也沒有,很有師父的風格。

雪色仙光閃爍,殿門口多出一個人影。

來人銀衫曳地,鴉羽長發齊膝披散,發間銀鏈叮當作響。

“小情兒,為師聽說你擄掠了個美少年?”熟悉的懶散聲音響起,南宮宸徑直落座對面的蒲團。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公冶情無奈苦笑:“百花宮少宮主,雇了個托兒。”

“結果被另一只狂蜂浪蝶帶走了。”她補充道。

想到這,她擡手發了道法旨,讓值守長老去查,是哪個弟子把無涯道袍借給外人了。

“哈哈哈哈。”南宮宸忍不住笑起來。

瞬時間,殿內如繁花綻放,美不勝收。

公冶情不得不得承認:單論相貌,參加道典的九成男修,都比不過師父。

有如此美玉在前,她真的很難和其他人將就。

南宮宸少年天才,容貌又俊美,修行五十載就渡過天劫,被仙門讚為“無涯皎月”。

仰慕他的女修,和想拜他為師的男修,能一路從北域的無垠海,排到南域的黎山。

無奈之下,他被迫隱居數百年不出宗門,等名聲稍微褪去,方才幻化成白須老者行走四方。

南宮宸長袖一揮,桌面多出兩個玉杯。

他取出個酒壺,慢條斯理地斟滿杯子。

“今日來的小家夥,可有入眼的?”他拈起一杯傾入口中,懶懶問道。

公冶情嘆氣,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又去倒第二杯:

“沒有。花海茫茫,光是看都挑花了眼。”

“呵呵呵……”他輕笑,“這可就難辦了,不過為師早有準備。”

她沒有詢問到底準備了什麽,反而滿臉認真:

“借助道侶之力突破,是唯一之法嗎?也許我可以挑戰天下強者,或是參悟新法。”

南宮宸按住她倒酒的手,掌心變出個荷葉包裹遞過來。

公冶情打開包裹,拿起裏面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有些涼了,肉汁凝固,吃起來有點膩。

南宮宸拂袖,細若游絲的三昧真火飄出,包子重新變軟。

“吃吧,你今天起遲了,墊墊。”

以她半步飛升的修為,能從天地間自然汲取靈氣,維持生命。

可是,再汲取靈氣,也不如直接吃口東西來得輕松。

公冶情三口兩口吞下包子,腮幫鼓鼓的,像秋日裏的花栗鼠。

南宮宸看著自己的徒兒,眸色溫和:

“阿情,來不及了,你已經卡了五十年,法力遠超心境,再拖恐有隕落之危。”

她欲言又止,南宮宸嘆息:

“你不必抵觸。萬年來,憑一己之力斬破瓶頸悟道飛升的修士,只有青蓮山初代山主一人。驚才艷艷,天下再難覓其二。”

“師父你呢?你也即將飛升,你可沒找道侶。”她有些不甘。

“我在旁的地方尋到了自己的道,一年之後我在黎山飛升,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奪過她的杯子,自己飲下。

旋即耐心解釋:

“修士道侶和人間夫妻不同,不過共參大道的夥伴。你以後若是遇道心儀之人,只要說清楚,隨時可換。”

望著師父開合的唇,即使是從現代穿越而來,觀念先進的公冶情,也不得不承認:

這提議真的很大膽,也很渣!

此界的修士,真的很擅長鉆空子。

正如她剛才一路走來,接連遇到五六個衣襟半敞,身姿搖曳站不穩的男修。

只好被迫挑了個最漂亮的,糊弄著抱了抱,才打消剩下人的熱情。

不知道百花宮少宮主這會怎麽樣了?蕭鳴餵的那顆毒丹,可不好消受。

不過,蕭鳴八成也是個假名,她從那顆毒丹上,感受到一絲微不可察的妖力。

回神回神!

“飛升真的這麽重要嗎?”她垂眸問道,“逍遙人界千年,壽盡歸於天地,也不錯呢。”

“長夜無明呀!總要有人做薪柴。”南宮宸長嘆一聲,“不要想那麽多了。”

他突然傾身,將個月形墜子掛在她頸間。

“不用擔心。為師已尋了個家世清白的保底人選。他身份修為與你相當,且承諾願意離開宗門,來無涯做你道侶。”

公冶情微怔。

她是無涯聖女,內定的下任宗主。

那人若是身份同她一般,應該也是仙門大宗繼承人,他為何願放棄名利地位,入贅無涯呢?

“是誰?師父你莫要仗著武力脅迫他人。”她急匆匆。

南宮宸戰力幾近人界無敵,她不想讓師父為她強擄男修。

“自願的。”他甩了甩烏發,“快去吧,莫杵著了,記得看看你洞府門口的玉碑。”

“你多少還是要自己試一試的。”

南宮宸隨手將她傳送走。

站在洞府門口的玉碑前,她楞怔的看著上面列出的明日待辦,揉了揉眼。

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營業?

晨起,溪邊論道、清談。

上午,切磋功法心得。

中午,輪番宴請賓客。

下午,品鑒仙葩,切磋丹術。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則是在師父的陪同下,單獨會見手持請柬的世家大族子弟。

需得挨個“探討人生”,並交換傳音玉簡印記,方便日後聯系。

繁密日程後,是望不到頭的男修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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