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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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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

聽完白若錦所述,林徹夜松了口氣,姑且算虛驚一場,但他仍心有餘悸,惱然不減。

“李阿姨不是在嘛?你下午出去前沒同她多嘴一句,別讓晚晚隨便出門?”林徹夜家請了兩位阿姨,輪流排班,工作量縮小,家裏打理的自然也能細致許多。

白若錦白凈的臉上,對他這個貴人多忘事的大舅子寫滿無奈,“李阿姨下午臨時請假,孫阿姨又趕不過來,假還是唐項哥接你之前跟你請的,夜哥你忘了嗎?”

哦,對。林徹夜拍腦門,一整天一門心思的等流星雨,阿姨請假這種小事他早忘得一幹二凈了。

不過,人有時候不講理起來,最典型的表現便是雞蛋裏挑骨頭。

特別像林徹夜一碰上與他妹妹季暮晚有關的事,如同不定時的炸彈,知道會炸,就是不知道何時何地怎麽炸。

“你別管我忘不忘記,我不在家,阿姨也不在家,你下午出去幹嘛呀?”沒能屏住的林徹夜果真開始發難。

虧得白若錦清楚他這位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直來直往的大舅子是什麽性子,更清楚亦是與晚晚的事掛鉤他才消如此,否則換了旁人,準跳腳吵架了。

“夜哥,”白若錦推了推鏡框,眼神提醒林徹夜,隋照還在,他謹慎而含糊不清道:“我出去幹嘛你不是知道麽。”

真是急糊塗了,林徹夜似夢方覺,霎時化作了一枚啞彈,他看了看隋照,視線迂回到妹夫身上,岔開話,轉而拿腔作調責備:“晚晚也是,自己什麽身體沒點數麽,還出去亂跑,等她恢覆了,我得好好說說她。”

隋照早瞧出他們兩人間,有不少東西當著他面不方便講,便故作識趣地對兩人說:“阿夜,若錦,我去樓下買些喝的。”

“嗯,行。”林徹夜確實希望隋照短暫離開一會。

白若錦則輕輕點頭應了應他。

隋照離開會客室,雖隨手帶了門,但沒掌握好力度,門沒能完全合上,留了一條縫隙,林徹夜和白若錦並未當回事,光顧著把方才沒出口的話開誠布公。

林徹夜就近找了張椅子搭著椅背側坐下來,問道:“下午事情怎麽樣?”

白若錦一只手抱臂,溫文神情不再,反倒朗清中變得鋒芒初顯,“工人把最後那批貨運上來就離開了,拆解安裝,都是我自己動手的,今天只完成了部分,等晚晚出院,我會繼續組裝剩下的。拖了那麽久,現在物件總算都齊全了,屆時試運行保證沒問題後,就可以模擬計算了。”

林徹夜若有所思:“那的安全方面和保密機制呢?”

“研發室內置了遮光防彈級別的玻璃和隔音處理,排風和空調裝了感應,入室識別做了升級,布了無網防禦監控,且設備不聯網,完整權限旁人絕對接觸不到。”白若錦算無遺策的說。

“一切順利就好。”林徹夜欣慰,總算是個好消息。

殊不知,針落可聞的會客室外,隋照貼墻而立,將二人對話一字不落探聽了去,待林徹夜與白若錦轉而聊起家常,才頗顯失望地踱向電梯,他的邁步看似尋常,卻悄無聲息。

私立醫院分南北雙區,南區對內,VIP專屬;北區對外,普通居民皆可掛號就診。

介於南區私密,所以能買東西的便利店在北區。

隋照不疾不徐漫不經心走入北區便利店,自動門打開,一道機械女聲的“歡迎光臨”響徹。半夜淩晨,店內空無一人,唯一的夜班店員似乎在後倉理貨,倉內音樂震耳,放得旁若無人,店裏設有無死角監控探頭和自助買單機,即使來顧客,店員依然心安理得的置若罔聞。

隋照從冷櫃挑了三瓶一模一樣看上去順眼的飲料,又扯下一只環保袋,站在自助機前一一掃碼,正準備付錢,便利店自動門一開一關,“歡迎光臨”再次播放,一名面如菜色,推扶吊瓶架掛水的急診病人,腳風不穩走路漂浮的進來了。

急診病人狀態看上去相當不樂觀,果然,還沒來得及走到所需物品的貨架,人竟突然應聲跌摔,吊瓶架隨之傾倒揮翻一眾貨物,輸液袋更是甩拍在地,藥水濁渾,場面一片狼藉。

隋照充耳不聞心定神安地付完錢,飲料裝袋,仿佛一系列動靜根本不曾發生。

急診病人哀聲連連,手背靜脈針斜戳,輸液管回血,趴在“斷壁殘垣”中虛弱得爬都爬不起來。

隋照朝門外走去時,恰隔著過道經掠那名遭難的急診病人,他略一止步,微偏首,視線撣落,眸若深井,攝魂奪魄般的面容淺覆寒霜,毫無起伏。

此時急診病人向隋照慟泣求助,隋照拂拭塵埃似的收回了視線,置之不理地跨開兩條修長的腿,冰涼離去。

隋照回到病房層時,林徹夜與白若錦已經不在會客室了,他原地調整了一下心緒,通過門上的玻璃反光,確認自己臉上恢覆了一絲“人情味”後,才前往季暮晚的病房。

病房門半掩,隋照未忙著推門,他四顧房內,加濕器懶散地噴灑著白色水汽,輸液結束的季暮晚戴著氧氣面罩仍深沈陷於睡夢之中,白若錦並不在,僅餘林徹夜獨自一人看護。

借由病房裏一盞夜燈,幽弱微光勾勒著林徹夜無暇的側顏,不知為何,林徹夜盯向季暮晚睡容的眼神中,鋪張著悵然若失。

隋照靜靜註視著這樣的林徹夜,倏地有什麽久遠的畫面與之重疊,他一怔,恢覆眼前場景,但又莫名覺得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愧疚之意,蔓延在林徹夜身上,他不可思議地對自己這份感受蹙了蹙眉。

林徹夜覺察到了門口的隋照,扭頭,朝他揚了揚手。

換了護士進病房,隋照隨林徹夜來到不遠處走廊盡頭的小陽臺。

小陽臺是室外吸煙區,透過柵欄,十幾樓的高度眺望出去,哪怕壓抑的心境也多少能得以解放。

林徹夜打褲袋裏掏出一包煙和一只打火機,問隋照:“來一根?”

隋照看著那包煙,明顯一頓,擡手婉拒:“不了,我不抽。”

他不喜歡?林徹夜心想,嘴上已經等不及開始解釋:“我平時也基本不抽,這是剛才孟醫生那裏搜羅來的。”

因為隋照不與自己共享,林徹夜恐他嫌惡,攥煙的手不免猶豫。

隋照看出了林徹夜的遲疑,善解人意道:“沒關系,我不介意。”

考慮再三,林徹夜還是抖出了一根,他叼住,傴身攏手擦亮火機,火焰點燃煙絲的同時,林徹夜迫不及待吸入,然後直起背,指間夾煙,朝樓外方向救贖一般吐出稀釋的淡薄輕霧。

這時,隋照從環保袋取出一瓶飲料,遞給林徹夜:“我隨便買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林徹夜把那包煙和打火機疊放欄臺,接過飲料,打量品牌包裝說:“好像還是新品。”

“是嘛?我都沒怎麽註意。”隋照拉開袋子,示意給白若錦也買了,遂問起:“一直沒見若錦,他出去了?”

林徹夜斜叼著濾嘴,虛眼擰開瓶蓋,再夾走煙,道:“我讓他去家屬房間休息了。”遂又自哂,“我白天沒少睡覺,這會倒派上了用場。”

“索性當作方便陪護吧。”隋照安慰完,關心詢問:“晚晚怎麽樣了?”

林徹夜嘗了口新飲品,不知是否味蕾駁雜尼古丁的關系,他只覺新飲品尋常味道中混淆了一抹說不上來的口感:“晚晚沒事,掛兩天水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隋照放心道。

林徹夜又抽了兩口,吐去煙雲後,他忽爾至真至誠的對隋照開口道:“隋照,今晚是我第三次受你幫助,謝謝。”

隋照由訝然過渡為淺笑,不必見外的說:“舉手之勞的小事而已。”

林徹夜卻目光灼灼看向他:“以後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林徹夜一定第一時間,隨叫隨到。”

夜風輕而易舉縈繞游弋,將林徹夜從縷縷青煙中剝開,他碎發微浮,悃愊無華,此刻,言語連同他的眸子,在隋照眼中稍稍有了那麽一點不一樣,可若非要論出個所以然,又令隋照不知所謂。

“好。”隋照低應。

指間的煙幾近終結,林徹夜在吸煙柱的網格面掐滅煙蒂,丟棄後,說:“對了,我聯系司機先送你回去吧。”

隋照跟他從唐項的豪宅一路趕到這,林徹夜一方面擔心隋照太累,一方面著實不好意思再讓人家置身醫院。

“沒關系,我不著急,畢竟家裏也沒有人等我回去。”隋照說笑,自願道:“我再陪你待一會吧,權當多個人多份力。”

林徹夜心思不禁流轉,隋照這是在向自己透露他身邊沒人,還是單身?

“我在你那的人情債眼看是越壘越高了。”林徹夜苦惱狀。

隋照擺手:“阿夜,朋友之間說這個太生分。”

“雖然不足以報答,不過等晚晚出院了,到時我請你吃飯,你可別拒絕我啊。”林徹夜提前鋪墊。

“上次在你家,我就說要約你正式見一面,結果始終沒合適的機會,等晚晚出院,無論如何全都得安排上。”隋照決意。

林徹夜自然稱心:“那就一言為定啦。”

隋照嘴角起弧:“一言為定。”

夜間站在十幾樓,仿佛空氣也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凈化,林徹夜極目遠眺之餘,不經意又銜出一根煙來。

“有心事?”隋照洞悉。

林徹夜垂下頭,抓火機的手一滯,笑了笑,問:“很明顯嗎?”

隋照見微知著:“不明顯,但我看得出來。”

林徹夜想了想,選擇把煙塞了回去。

“阿夜,你要是信得過我,或許可以嘗試和我聊聊。”隋照溫柔的試圖紓解他。

“嗐,哪的話,剛還說我生分來著。”林徹夜似責非怪,他偏頭對隋照無所謂一笑:“其實我也沒什麽不好說的。”

隋照心思細膩的繼而猜問:“是與你妹妹晚晚有關?”

林徹夜一點不意外隋照的直覺,他註視著隋照那雙令人淪陷的褐瞳,舒服安適,仿佛隨時能卸下他的防備將他包裹。

林徹夜喉頭輕振:“嗯。”

隋照未作聲,而是耐心的預備洗耳恭聽。

林徹夜眼神並無對焦地望向了樓外,聲音寂沈地打開了話匣:“你在我家吃飯那天,我提過,我妹妹是隨我媽姓的,那是因為我媽一直以來不受我爺爺待見,我爸又一身反骨,所以幹脆讓我妹跟我媽姓了,本來我也差些一塊改姓,但被我媽阻止了,畢竟那會我爺爺年紀上去,她不希望我爸整日氣我爺爺。”

林徹夜說著說著,面露回憶的微笑。

“老唐有告訴過你我們家的事嗎?”林徹夜忽問隋照。

隋照回顧道:“之前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向我大致講過一點。”

林家的地位,全倚仗林徹夜爺爺一輩子打拼而來的成果。林徹夜爺爺年輕那會憑借獨到的眼光聰明的頭腦,賺來了第一桶金,至此之後更是嗅覺靈敏鴻運高照,一路開拓發展,事業蓬勃蒸蒸日上,終立足商界名流。

林徹夜爺爺有三個孩子,大兒子、二女兒,還有一個小兒子,也就是林徹夜的父親。只可惜林徹夜的父母,在林徹夜大學畢業兩年後事故身亡,林徹夜的爺爺因此傷心過度突發惡疾,在醫院植物人狀態躺了足足五年,於去年年底過世。

林徹夜爺爺病情事發突然,未立遺囑,雖然坊間傳聞誇張,但林徹夜是遵從自己父親生前堅持的意願,主動放棄了參與他大伯與姑姑之間的遺產爭奪,他大伯和姑姑樂得其所,毫不姑息徹底排斥他在外,林家亦由此分崩離析。

從唐項的描述裏,隋照只揀了幾句林徹夜家發生的重頭事提了提。

“說到底,我大伯姑姑那樣我也理解,人活在世哪有不貪的,更別提像我爺爺這種兜裏還算富裕的人家了。”林徹夜直言不諱。

隋照倒異如反常沈默起來,最後少見的,拿冷漠的語氣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林徹夜以為隋照大概在客觀的評判,便繼續說:“我媽生我的時候折騰了一晚上,我爺爺本想為我取另一個名字的,但我爸不肯,直接給我用了‘徹夜’這個名字,為的就是讓我記住我媽生我多不容易。而我妹妹呢,是夕陽落霞天的傍晚出生的,我媽生她不僅順產還很順利,於是我爸媽希望她的人生也像她出生那天的傍晚一樣,既美好又順利,所以就給她取了‘暮晚’。”林徹夜一聲諷笑,“結果,我妹妹一點也不順利。”

“發生了什麽?”隋照結合今夜種種,想必季暮晚曾遭遇了某種不幸。

林徹夜擡眸,眸光卻若星辰隕落,坦言道:“造成晚晚如今這樣的元兇,是我。”

隋照稍含意外。

“小時候有一階段,我性格極差,霸道又蠻橫無理的。”林徹夜眉眼微壓,吐露出心中那場幼年時所闖的禍事:“那日爺爺過壽,我爸媽帶我和晚晚來了爺爺的宅子,大人們聚在客堂敘閑,我爸媽就把晚晚交給我看著。那段時間我很討厭晚晚,覺得她搶了大家本該對我的好,然後我假借捉迷藏之名,將她反鎖進了地下室,因為不想聽她在地下室哭鬧的聲音,我跑去了房間玩游戲。原本也只是想出口氣而已,哪知我不小心睡著了,直到我爸媽把我搖醒,我才發現,天都黑了,他們問我晚晚在哪,我才意識把晚晚忘記了,趕緊跑去地下室,一打開門,晚晚已經暈厥在裏面,我爸媽緊急送晚晚去了醫院,就在這件事之後,她患上了一種罕見的疾病——PNS癥。”

“PNS癥?”隋照覆述,顯然他聞所未聞。

“plundered nervous system。”林徹夜頓了頓,“但它還有一個不常為人知的別稱,叫‘飼神癥’。”他接著補充道:“並且晚晚是近半個世紀以內的首例患者。”

隋照驚奇,聯想著問:“晚晚今晚入院,難道與這個病癥有關?”

林徹夜目光拉遠,並非很確定的說:“不排除有這個因素,畢竟以目前的醫療水平,對PNS癥無解。”他嘆了口氣,至今仍舊悔恨交加,“全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把她鎖進地下室,她就不會得這個病,受此折磨……”

“PNS癥既然無解,晚晚又作為半個世紀以內的首例患者,說明這個疾病的基本數據和案例支撐是嚴重缺失的,想必研究史相對而言更是空白,那麽晚晚的患病原因理應也無法準確確定,不乏存在多樣性的可能。”隋照理智剖析了一番,不希望林徹夜過度沮喪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許多罕見疾病的誘因皆是覆雜多變的,再說,那個時候你還小,別太過自責了,況且將來的事誰也不好說,沒準哪一天,晚晚的病就找到辦法醫治了。”

林徹夜知道隋照是在寬慰他,但他依然無法開脫自己,他對隋照搖了搖頭:“不論晚晚真正的病因是什麽,至少起因源於我,所以我逃不開責任,也不應該逃開責任。”

隋照審視著林徹夜,他覺得他充滿了固執的感性,或許這就是常人所具備的,良知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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