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難解(上)

關燈
第三十六章:難解(上)

湖畔草堂的三樓包廂裏,林靜深在喝她的第二杯茉莉花茶。 這家主打餘姚風味和茶元素的小館以包廂為主,離林靜深租的小屋只隔了兩條街,雖然已經坐在這裏好一會兒,但她卻一點都不著急,她是故意提前半小時到的。 這場飯局,是她選的時間、也是她選的地點,事到如今,林靜深不願再壓抑心裏那些微妙的惡意。她想看見邢宇冒雨前來赴約時發現自己已經等了很久時臉上的慌亂;想看見他風塵仆仆花一個多小時過來、走進這個包間裏臉上的狼狽、鞋面上的潮濕;想看見他不再完美的形象、不再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想看他脫下偽裝。 林靜深拉起紋繡精致的窗簾,讓黑夜暴露在溫暖的燈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綿密又覆雜。 沒多久,邢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快步走來,手裏拿著那把黑色長柄傘,傘尖還在滴著水。格紋絨衫外面搭配短款的尼龍防水夾克,頭頂微微有些濕,一些卷曲毛躁的發絲隨意飛舞在外,但除此之外,他還是那麽鎮定自若,舉止得體,林靜深心裏有些不甘,不自覺向他腳下望去,深色的褲管幹燥平整,鞋面顯然被刻意擦拭過,甚至幹凈得反光。 “抱歉,”邢宇第一時間道歉,坐到了林靜深對面,“等很久了嗎?天氣不好,我打車花了點時間。” “沒事,”林靜深和他對視,直到在沈默的呼吸間、終於看到他眼底逐漸升騰的不安,才感到滿意,輕輕地回答了他,並不想和往常那樣,好心解釋是自己來早了。 “你的傘。”邢宇把自己的傘留在外面,從背包裏掏出那把他借來的傘,屬於林靜深的傘。 “謝謝。”傘面被整齊地折疊,幹燥如新,握柄上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林靜深接過,放在一旁,語氣平淡。 點菜、寒暄,氣氛不算熱絡,但也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邢宇漸漸放松了警惕。 “聽你說事情順利解決了,”他主動挑起話題,“是我想的那樣嗎?” “嗯,”林靜深捧著茶杯,睫毛垂下,望著杯裏的茶水出神,“下周應該就能恢覆正常工作了,合作繼續,中期評審照常。” “那太好了,很期待看見你們的成果,”邢宇語氣輕松,似…

湖畔草堂的三樓包廂裏,林靜深在喝她的第二杯茉莉花茶。

這家主打餘姚風味和茶元素的小館以包廂為主,離林靜深租的小屋只隔了兩條街,雖然已經坐在這裏好一會兒,但她卻一點都不著急,她是故意提前半小時到的。

這場飯局,是她選的時間、也是她選的地點,事到如今,林靜深不願再壓抑心裏那些微妙的惡意。她想看見邢宇冒雨前來赴約時發現自己已經等了很久時臉上的慌亂;想看見他風塵仆仆花一個多小時過來、走進這個包間裏臉上的狼狽、鞋面上的潮濕;想看見他不再完美的形象、不再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想看他脫下偽裝。

林靜深拉起紋繡精致的窗簾,讓黑夜暴露在溫暖的燈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綿密又覆雜。

沒多久,邢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快步走來,手裏拿著那把黑色長柄傘,傘尖還在滴著水。格紋絨衫外面搭配短款的尼龍防水夾克,頭頂微微有些濕,一些卷曲毛躁的發絲隨意飛舞在外,但除此之外,他還是那麽鎮定自若,舉止得體,林靜深心裏有些不甘,不自覺向他腳下望去,深色的褲管幹燥平整,鞋面顯然被刻意擦拭過,甚至幹凈得反光。

“抱歉,”邢宇第一時間道歉,坐到了林靜深對面,“等很久了嗎?天氣不好,我打車花了點時間。”

“沒事,”林靜深和他對視,直到在沈默的呼吸間、終於看到他眼底逐漸升騰的不安,才感到滿意,輕輕地回答了他,並不想和往常那樣,好心解釋是自己來早了。

“你的傘。”邢宇把自己的傘留在外面,從背包裏掏出那把他借來的傘,屬於林靜深的傘。

“謝謝。”傘面被整齊地折疊,幹燥如新,握柄上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林靜深接過,放在一旁,語氣平淡。

點菜、寒暄,氣氛不算熱絡,但也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邢宇漸漸放松了警惕。

“聽你說事情順利解決了,”他主動挑起話題,“是我想的那樣嗎?”

“嗯,”林靜深捧著茶杯,睫毛垂下,望著杯裏的茶水出神,“下周應該就能恢覆正常工作了,合作繼續,中期評審照常。”

“那太好了,很期待看見你們的成果,”邢宇語氣輕松,似乎想努力營造一種“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氛圍,“我們也在加緊準備後面的聯調。”邢宇盯著她的臉,笑容溫煦,“這次應該能順利推進了。”

雖然林靜深對他並不熱情,但至少她看上去沒有生自己的氣,而且也記得二人之前的約定,請自己吃了這頓飯,想到這裏,邢宇心裏越發安定,話也漸漸密了起來,甚至還分享了部門裏發生的趣事。

林靜深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附和,目光有時落在面前氤氳著熱氣的茶上,有時落在玻璃窗外的夜色中,情緒飄飄蕩蕩,並不專註。其他時候她也會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看向對面侃侃而談的男人,看著他深邃溫柔的眉眼,看著他嘴角邊的酒窩,卻總是好像望著一片海市蜃樓,給不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直到菜上齊,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林靜深才輕輕放下筷子。

盤間輕聲碰撞,她擡起頭,迎上邢宇看過來的目光,“邢宇,”她開口,聽不出是哪種情緒,“我今天約你吃飯,除了真的想要感謝你幫忙,還有幾件事,想問問你。”

邢宇臉上的笑容微微停滯,端起水杯的動作也慢了半拍,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但還是維持著鎮定:“好,你說。”

“那天在你家,用你電腦的時候,”林靜深看著他的眼睛,不閃不避,“我看到你在‘奇粒’論壇的登錄界面。”

邢宇臉上的鎮定褪去,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溫和的笑眼失去活力,只剩下愕然和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你的賬號是 Beerumbrella1018。”林靜深沒有停頓,繼續平靜地陳述:“我在論壇發的求助帖總是能收到這個賬號的回覆。”

邢宇張了張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卻像失了聲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幾乎是本能地避開林靜深的目光,視線慌亂地垂落,最終定格在自己碗裏的殘羹上,仿佛那裏能給予他暫時藏身的溫床。他周身那種輕松愉悅的氣場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狼狽的沈默。

林靜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某個地方輕輕抽痛了一下,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前的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心頭許久,讓她無法釋懷的問題。

“邢宇,”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積攢了太久的疲憊和不解終於找到了出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雨點不知疲倦地拍打在玻璃窗上,這段路,耗盡了它們所有飛蛾撲火般的勇氣。

對面的女孩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可那雙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他內心最深處,最不願被人窺見的慌亂與窘迫。

時光好像在此刻繞了一圈,觸碰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個結,還沒解開的結。

五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在他的拒絕中悄然轉身,落荒而逃;五年後的這個雨夜,角色互換,他如同被囿於牢籠中的旅人,等待著她最後的宣判。

命運女神真是個戲劇天才。

邢宇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包間裏溫暖的空氣似乎也變得稀薄起來,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尖冰涼。

“對,”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那個賬號是我的。”

他試圖解釋,混亂的思緒卻跟不上說出口的話,“你遇到這些技術難題,卻從來沒有在維信上問過我。靜深,我提過很多次,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但你總是喜歡一個人扛著。”

“我只是想...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面幫到你,哪怕不能,也只是想有多點機會能和你聊會兒天。”邢宇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泛白的指尖輕陷入皮膚,喉間吞咽幾下,似乎重新找回了些理智,“一開始只是偶然,那個賬戶的註冊時間、感興趣的技術領域都太明顯了。”

“最重要的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攢勇氣,“用戶名和你的維信名一樣。”他快速說完,擡起頭飛快地瞟了林靜深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不敢看她的反應,用匿名賬號接近她,像個偷窺者一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關註她,甚至回答她的問題,享受那種被需要的錯覺,無論怎麽解釋,他的行為都顯得那膽怯和幼稚。

林靜深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眼前的男人低下了臉,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林靜深忽然生出一種破罐破摔的沖動,反正已經說了這麽多,幹脆把自己想知道的都問出來,雖然不一定能得到邢宇的回應,但自己至少不會再被這些問題攪得心神難安。

“那個加密相冊,我也看到了。”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他反應的時間,讓他消化這個可能更有沖擊力的消息,然後輕輕吐出那串曾經讓她輾轉反側的數字:“密碼是 1018,我記得沒錯吧?我跟你告白失敗那一天。”

林靜深端起面前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氣,卻沒有喝,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所以,”她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大學的時候,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邢宇的大腦在那一刻陷入空白,失焦的瞳孔撞進林靜深的視線裏,幾乎快被她眼中那團火焰燙傷,那團火裏藏著質問、藏著不解、藏著試探,但更多的卻是能讓他心碎的疲憊和傷感,他的眼睛止不住地升溫、發熱。

否認的話就在嘴邊,那是他多年來習慣性的自我保護。

可看著她,看著那雙他曾無數次在夢裏描摹的眼睛,他忽然對自己無比厭倦,厭倦了偽裝,厭倦了逃避,厭倦了那些言不由衷的借口和瞻前顧後的懦弱。

胸腔裏那顆躁動不安的心臟,在這一刻奇異地平靜下來,他閉上眼睛,不敢看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對。”

一個字,撕開了從過去到現在的歲月,也撕開了他引以為傲的偽裝。

窗外,雨聲似乎更加沈重刺耳,叩問著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林靜深似乎喪失了所有力氣,她只是看著他,眼神覆雜難辨,時間過了很久,久到邢宇幾乎以為時間停止了。

最後,她終於開口,聲音裏不見悲喜,只是那種化不開的苦澀,飄進邢宇心裏,醞釀著讓他無法承受的酸。

“那為什麽,”她輕輕地問,聲音低得像嘆息,“五年前,要拒絕我?”

這個問題像是一記重拳打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比剛才那個更讓他無措。邢宇盯著她微微低垂的頭,只能看到她柔軟的發頂,像極了那個雨夜。

那時,他只能看著她落寞離去的背影;今夜,他無處可逃,也不想再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年所有的心事都吐出來,“因為那時候的我,”他開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坦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覺得配不上你。”

林靜深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沒有阻止他的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或者說,我害怕讓你看到真實的我,”邢宇的聲音低沈下去,語氣晦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看到的,一直是我最好的那一面。但我的家庭...我的母親很愛我,但那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愛,她掌控著我生活的方方面面,為我規劃好一切,覺得那是對我最好的安排。”

“從小到大,我只有在奶奶那裏才能體會到正常的愛和家是什麽樣子的。”他頓了頓,回憶起那段灰暗的日子,心臟依舊會隱隱作痛,“大四那年,你約我出來的前幾天,奶奶病得很重,我每天都在擔心她。”

“加上那時候申請出國,學業壓力,還有我媽無處不在的關心和控制,我覺得自己的人生一團糟,像個提線木偶。”

“但你不一樣,靜深,你那麽善良、自由,未來有無限可能,”他的聲音忽然放輕,像怕驚擾什麽,“你不應該被我拉進我的生活,那是個只會讓人感到壓抑和痛苦的世界。而到那個時候,我更害怕你看到真實的我,看到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然後帶著滿身傷痕,失望地離開。”

“那時,我太怕自己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拒絕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拖累你的方式。”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因為情緒的起伏而微微顫動。

他看著林靜深,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即使她的頭依舊低垂著。

“對不起,靜深。”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濃重的歉意和悔恨,“我知道這個理由很自私,很懦弱。但當時的我...真的覺得那是唯一的選擇。這五年,我從來沒有忘記你,那個相冊裏的照片都是我拍的,這是我僅剩的,可以偷偷想念你的方式。”

餐廳裏很安靜,只有背景音樂和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邢宇看著她,心臟在胸腔裏狂跳,等待著她的反應,像等待一場遲來的審判。

“靜深,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遲,也很可笑。”他鼓起勇氣,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但我現在已經真正地獨立,能自由掌控我的生活,我想了很多遍,但結果都是同一個。既然命運讓我們可以重逢,那能不能,請求你...重新給我一次機會?”

林靜深忽然笑了一下,她的眼睛裏是邢宇從來沒見過的情緒,這讓他有些心慌。

“你怎麽可以這麽篤定地假設我會因為這些事情而後退、甚至離開你?”林靜深的目光冷下來,“你憑什麽就可以在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自私地劃清界限,然後自以為是地逃避?”

“你怕的不是我受傷,你怕的是你自己不夠好,怕的是你想象中我會離開你的那個結局。”林靜深打斷他,臉上早已沒有什麽笑意,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說,“邢宇,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從來沒有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哪怕在五年前,我知道你要出國的時候也沒有放棄表白,不是嗎?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去面對未知的困難,因為我相信自己,也願意相信你。” 她咬緊了牙齒,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是你不相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