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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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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第一夜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大部分學生都驚慌失措,海灣大學西區宿舍樓下, 形形色色,男男女女,全都無暇顧及滿地落花和馥郁桂香,只是悶頭跑著,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宿舍樓,享受幹燥溫暖的房間。 邢宇撐著傘,在夜色中靜靜地等待著。雨水順著傘沿綿延滑落,在腳邊匯成一灘小小的水窪,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周圍的喧鬧聲、雨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沒有秩序的詩歌朗誦。 但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只有對面那個撐著藍色雨傘的女孩,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聲音。慌張匆忙的人群裏,她顯得格外平靜和溫柔。 林靜深的身影隨著距離的縮小逐漸清晰,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帶著某種儀式感。 這種謹慎的姿態,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牽扯著邢宇的全部註意力。 林靜深半小時前約他見面,說想和他聊聊,他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在跳動,催促著他,又拉扯著他,越是有所覺察,卻越是猶豫不安。 邢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上塑封完好的書,一本《完美咨詢實操手冊》。 他上周聽艾佳說林靜深拿到了一家大型咨詢公司的實習offer,思來想去,還是跑到書店逛了兩個小時,選了這本書作為她的生日禮物,覺得應該會對她有所幫助。 至於原本準備的告白禮物和花束,已經被他退掉了。 看似漫長的思考卻只花費了幾分鐘,他答應下來,看了眼外面的天,帶著傘下樓。北區和西區之間不過步行二十多分鐘的距離,但他越靠近目的地,這雨就灑得越發囂張,走走停停之間,邢宇的耳邊只能聽見雲層傾瀉出的吶喊和自己重重的心跳。 他看著林靜深走到自己面前,隔著幾步停下。她在傘間擡起頭,看著邢宇,“學長,實在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這雨會這麽大。”林靜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歉意,“你等很久了嗎?”不管什麽時候,她好像總是在為別人考慮,可是邢宇低眉看向女孩的腿,褲腳處的深色水跡幾乎有一指寬,運動鞋面上布滿泥點和臟水,就能想象她淌過的是怎樣泥濘的路。 邢宇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濕巾遞給林靜深,又拉著…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大部分學生都驚慌失措,海灣大學西區宿舍樓下, 形形色色,男男女女,全都無暇顧及滿地落花和馥郁桂香,只是悶頭跑著,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宿舍樓,享受幹燥溫暖的房間。

邢宇撐著傘,在夜色中靜靜地等待著。雨水順著傘沿綿延滑落,在腳邊匯成一灘小小的水窪,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周圍的喧鬧聲、雨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沒有秩序的詩歌朗誦。

但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只有對面那個撐著藍色雨傘的女孩,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聲音。慌張匆忙的人群裏,她顯得格外平靜和溫柔。

林靜深的身影隨著距離的縮小逐漸清晰,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帶著某種儀式感。

這種謹慎的姿態,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牽扯著邢宇的全部註意力。

林靜深半小時前約他見面,說想和他聊聊,他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在跳動,催促著他,又拉扯著他,越是有所覺察,卻越是猶豫不安。

邢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上塑封完好的書,一本《完美咨詢實操手冊》。

他上周聽艾佳說林靜深拿到了一家大型咨詢公司的實習 offer,思來想去,還是跑到書店逛了兩個小時,選了這本書作為她的生日禮物,覺得應該會對她有所幫助。

至於原本準備的告白禮物和花束,已經被他退掉了。

看似漫長的思考卻只花費了幾分鐘,他答應下來,看了眼外面的天,帶著傘下樓。北區和西區之間不過步行二十多分鐘的距離,但他越靠近目的地,這雨就灑得越發囂張,走走停停之間,邢宇的耳邊只能聽見雲層傾瀉出的吶喊和自己重重的心跳。

他看著林靜深走到自己面前,隔著幾步停下。她在傘間擡起頭,看著邢宇,“學長,實在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這雨會這麽大。”林靜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歉意,“你等很久了嗎?”不管什麽時候,她好像總是在為別人考慮,可是邢宇低眉看向女孩的腿,褲腳處的深色水跡幾乎有一指寬,運動鞋面上布滿泥點和臟水,就能想象她淌過的是怎樣泥濘的路。

邢宇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濕巾遞給林靜深,又拉著她走到旁邊三面遮擋的自行車棚深處,“這裏淋不到雨,擦擦吧,鞋臟了。”。今晚,他收起了平時的陽光和微笑,讓最短的字句成為他虛張聲勢的盔甲。

“謝謝。”林靜深的聲音在雨聲的遮掩下更輕了,她抽出兩張濕巾,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撐在一輛自行車的座墊上,交替擦拭著鞋子。

邢宇沒有看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場對話,讓林靜深能夠回宿舍洗個熱水澡、或者泡個腳驅寒,而不是在這裏,在這個潮濕陰暗的角落裏聽他即將說出口的話。

“聽說,你拿到了博仕咨詢的實習。”邢宇看著棚外迷離不清的夜色,不算自然地提起他早就知道的消息,順著話題把書遞給女孩,時機把握得如此精確,恰是在林靜深擦完兩只鞋,把皺巴巴的濕巾扔到垃圾桶後的一刻。“這是我之前的作業用到的參考書,現在快畢業了,轉送給你。”

林靜深怔楞著接過書,然後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和欣喜的笑容,即使邢宇再怎麽克制,也忍不住不去追尋這一抹比夜色霓虹更加引人沈淪的美麗。

“謝謝學長!”她把書放進隨身的帆布袋裏,仔細調整了它的擺放位置才擡頭,直視著邢宇的眼睛,如同過去兩年裏在無數次對視時他看到的那樣,“學長,這個給你,便利店做活動,我喝不慣啤酒。”林靜深從包裏掏出一個易拉罐遞給他,眼角的痣和笑容一起飛進他的眼睛。

邢宇無神地接過,被拽入名為心動的漩渦,卻又很快被臭名昭著的現實拉回,在那數息的沈默中,已感受過無孔不入的掙紮、無望、和妥協,他緩緩地開口說道:“你今天找我,有什麽......”

說到一半的句子,出乎意料地被林靜深打斷,“你……畢業以後有什麽打算?”這不是女孩平時的作風,但此刻,有什麽更急切的願望促使著她開口,帶著無法掩蓋的希冀和不安。

他們都知道那個願望是什麽,但令人絕望的是,今夜註定無法實現。

林靜深問完這個問題後就不再說話,帆布包帶被她緊緊攥住,哪怕她為了這次見面,特意在路上喝了一罐氣泡酒。

微醺的酒意,給了她平時所沒有的勇氣,來赴這場想象中的“約會”,但卻沒有給她足夠的勇氣,展現出所有濃烈的愛意。

邢宇看著她,沈默了幾秒鐘,雙手摩挲著啤酒罐。

“我馬上要出國留學。”他緩緩回答,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但說出口,卻牽連著更多隱晦的心緒,那是得知親人病危的無助,是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不甘,“去英國,繼續深造人工智能方向,順利的話,會申請博士。”

林靜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她的眼神,從期待,變成了驚訝,最後定格在了失落。

邢宇看著她,差一點點就要拋下理智,但只要一晚,只要今天自己是冷漠的,就夠了。未來林靜深會擁有更好的人生,找到那個滿心歡喜地迎接她每一次燦爛笑容的人,而他,只需要讓她知難而退,在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他捏起拳頭,指甲陷進皮膚的刺痛是他應得的懲罰。

然而,林靜深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放棄,只是一瞬間,她就調整好情緒,全心全意地祝福著他:“好棒,我相信你,一定會學有所成。”

“我今天來得真巧,想和你說的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林靜深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氧氣和二氧化碳斷斷續續地置換,保證音調的平穩,“我知道,我現在可能……還追不上你的步伐。”她看著邢宇,眼神中帶著一絲倔強。“但是,我會很努力,笨鳥先飛的道理,在感情上……應該也一樣適用吧?”

女孩扯出微笑,眼裏的懇切幾乎要漫出來。“所以,學長,能不能...相信我,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聲音,仿佛在為她的勇氣伴奏,她沒有說出“喜歡”或“愛”,但她給出了一個承諾,這或許,是比那些直白的心聲更加稀有和寶貴的東西。

她想跑進他的人生,她想一直和他並肩。

邢宇的心臟開始又急又猛地顫動,害怕聽到卻又期待聽到的話傳進耳朵,他卻只能看著林靜深,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和期待,他想記住這一切,今夜往後,他只能和自己悲哀的孤獨靈魂獨處,在無數次夢境裏心虛地反覆咀嚼出一點甜味。

按照原本的軌跡,他現在應該滿心歡喜地答應她,然後兩人緊緊相擁。

但他不能。

“對不起。”邢宇的聲音,低沈而沙啞。“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向女孩宣判潰不成軍的落敗。

林靜深楞住了,眉毛、眼睛、嘴巴一起露出了最難看的微笑,但她的臉上只有一片空白。

“哦...哦,沒關系,是我唐突了”她的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了。“抱歉,學長,是我誤會了,希望...希望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女孩低下了頭,邢宇只能看著她的發頂,任由自己的目光炙熱地流連,但他說出的話,依然殘忍,“不會,對我來說你只是社團的後輩,如果我之前的行為讓你產生了誤會,那我真心地道歉。在我看來,我們不是很熟悉的關系,也算不上好朋友。你以後會找到更好的人,同樣喜歡你的人。”

“沒關系。”林靜深還是低著頭,“是我應該和學長道歉,是我自作多情了。”女孩抓著包帶的手無力地垂下,“今天打擾學長了,我先回去了,謝謝你送的書,我會好好看的。”從始至終,女孩都沒有直面邢宇,就連告別都摻雜著禮貌的感謝。

女孩撐起那把藍色雨傘,重新走進熱鬧的人群,走進那片朦朧,她離開的時候,背脊依舊挺直著,但慌亂的步伐重新讓鞋子濺上雨滴,她落荒而逃。

邢宇註視著,一直到什麽都看不見,於是夜又黯淡下來。

空氣中只醞釀著沈默,雨勢漸漸弱了。

邢宇長籲了一口氣,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他點開手機,映入眼簾的是八個未接來電和一連串的維信消息。

【小宇,看你一直沒接電話,在忙嗎?】

【申請結果出來了嗎?德國的 B 大和英國的 L 大、U 大都是好學校,你放心,費用沒問題,你選擇自己想去的學校就行。】

【奶奶這兩天住院了,你也知道,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我得盯著,你好好照顧自己。不忙的時候給我打個視頻電話,也看看奶奶,你和她最親了。】

【小宇,你導師不也說你是有天賦的嗎,聽媽的話,好好深造,不要埋沒你的才華。不是不同意你留在國內,但是人家王牌專業都是世界前幾的,如果給你發 offer 了那得趕快抓住!】

【還有,媽不是反對你談戀愛,但是這幾年確實不合適,我保證,等你研究生畢業了,媽絕對不幹涉你自由戀愛。】

【昨天媽的態度是不好,但你能不能也體諒一下我的良苦用心,這麽多年,我的辛苦你都知道,你只要安心讀書還不好?】...

接二連三的消息,邢宇一下子根本滑不到底。

這個家裏,父親常年各地跑,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於是母親變得很忙,工作和生活的大小事務都要親力親為,漸漸地,男孩感到窒息,在家裏的每一秒都難以暢快地呼吸。

小時候,他放學了只喜歡往奶奶家跑,聽奶奶講歷史故事、唱民謠小調,奶奶家還有一大面墻的書,等吃飯的時候男孩就跑進去一通找,在那裏,他迷上了科幻小說,也喜歡上了各種恐龍動畫片。

但歡樂的時光總是很快溜走,晚飯後媽媽就會找過來,把他領回家,然後和他講她今天的經歷,最後附上苦口婆心的教誨。

男孩很想逃,於是高考完他瞞著媽媽填了離家很遠的大學,總算能在這一方自由的小世界裏隨意地呼吸,他發現了自己的興趣,交了很多朋友,也第一次遇到比奶奶還要讓他喜歡的女孩。

男孩的確被媽媽教得很好,對外交際得心應手,為人處世周到全面,但是難過的時候,男孩只會和奶奶打電話。

但現在,奶奶病得很重,不能和他打電話了,母親又闖進這方小天地,為他安排好了未來的路。

男孩又覺得不能呼吸,他想逃離,他想和女孩一起逃離。

但男孩已經長大了,他看到了責任、親情、未來裏有什麽,這些掛在他身上的包裹讓他無法前進一步。

當女孩遞出那條橄欖枝的時候,男孩只能拒絕,他身上太重了,會連累女孩一起摔倒的。女孩應該去更大、更自由的世界看看,她不會喜歡自己的世界的。

男孩最終還是留在了原地,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孤獨而無助。

雨終於停了。

邢宇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的天然卷發被飄進的雨水打濕,淩亂地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但他卻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他一個人的命運降臨。

邢宇睜開眼睛,顯然命運女神總是喜歡帶他回顧自己主演的悲情電影。

嘆了口氣,他點開手機日歷,下周正好是奶奶的忌日,還是請個年假回去祭拜一下吧,五年了,他最想見的人還是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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