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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珠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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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珠沈

夜色如墨,城中殺聲愈演愈烈,火光四起,燃亮天幕。黎越崢率人從西門攻入,一進來就遭到了強烈抵抗,雙方在巷中僵持不下,鮮血染得地磚看不清顏色,被沖刷了一遍又一遍。

言毓瑯帶人回到太子府,府裏早就人去樓空,在兵戈四起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寂靜。太子書房裏陳設一如往昔,甚至淡淡的熏香味還沒有散去。

身居東宮十餘載,他立在屋裏不由五味雜陳,又見桌上多了一封信。他拆開看,是太子妃留下的和離書,太子妃出身高門,早知情勢不對,回母家已有月餘。

言毓瑯匆匆掃過,嘆了口氣,把信隨手燒了,在書架上翻找起另一樣東西。

他把最上層的抽屜卸下來,中間有道夾層,這地方連他也沒有動過。夾層裏靜靜地躺著一封信。信封泛黃發脆,翻過來背面字跡雋秀,卻不熟悉,上書衡國公親啟五個大字。信封開著,已被看過。

他心裏一跳,想要把信拿出來看。他打開封口,還沒來得及拆開,便聽嗖嗖嗖三聲,三枚梅花鏢破空而入,直指他的面門而來。

言毓瑯閃身便躲,梅花鏢追著他的衣袖紮在書案上。他站住拔劍而擋,卻不料又一枚鏢從暗處射出來,迅捷如風,割斷了他的頭發,隨即鐺的一聲釘在黑色大漆的屏風上,顫動的梅花在燈燭下閃著金色。

他把信穩妥地在懷裏收好,便見珈烏走進門來,只身一人,一身紅衣格外耀目,笑道:“指揮使,好久不見。”

言毓瑯以劍點地,冷冷道:“東宮空蕩無人,珈烏殿下還親自前來,是來看熱鬧的嗎?可惜了,熱鬧都在外面,這沒什麽好看的。”

珈烏道:“聽指揮使的意思,這是在怪罪我了。這可是好冤枉的一件事。兵我借了,人我也幫了,哪一件沒讓東宮得償所願?指揮使現在還要怪我。”

“殿下這是要和我算明賬了。”言毓瑯道,“你打的一手好算盤,一場戰事把東宮和黎家都算計了進去,卻和三殿下共收漁翁之利。今日故地重游,站在太子的書房裏,還敢說冤枉?”

珈烏一笑道:“你們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兵不厭詐,願賭服輸。指揮使,這局是誰給你指的明路,你哥哥嗎?”

言毓瑯皺起眉,提劍欲走,卻被珈烏用刀挑起了下巴。他臉上的笑意不見了,神色如同刀鋒一般冰冷:“我不是來看熱鬧的,你剛剛拿了一件東西,應該交給我。”

言毓瑯冷笑一聲:“珈烏殿下,我提醒你,不要貪得無厭。”

珈烏道:“是太子讓我來的,他把這封信交給我了,這是他的保命符。”

言毓瑯瞇起眼睛看了看他,手臂忽然猛地向上一提,重重的擊在珈烏的下頜上。珈烏吃痛,下意識地松了手,言毓瑯閃身便走,破門而出。

一柄匕首緊跟著擲了出來。言毓瑯只聽身後冷鋒呼嘯,冰涼的鐵器在下一刻穿透心肺,致命的劇痛蔓延開,將一切都沖淡了。他望向遠處的高樓,周圍的一切再也看不真切,無聲地伏倒在地上。

周之淵眼前蒙著束帶,雙手雙腿都被綁著,屈著身子縮成一團。四周逼仄,他的頭擡不高,稍一伸展便會撞到頭。

四周格外寂靜,連人的呼吸聲都沒有。一片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

他倒是不害怕,城中的動靜他聽說了,只是有點心裏沒底。寶團悄悄地從他衣襟裏探出腦袋,爪子搭在他肩上,在他下巴上舔了舔。

“噓……”周之淵安撫著貓,“不要出聲,會沒事的。”

屋門猛地被推開,室內寒冷,冷風跟著席卷進來。周之淵聽到太子的聲音,像是拎著個什麽人往桌前一摜,罵道:“東宮太子依律可調遣臨近州府兵馬,尤大人,從這兵部大堂上把你的鈐印拿出來。”

周之淵用下巴碰了碰寶團的頭,示意安靜,又往後縮了縮。

地上滾著的人是尤昌,灰頭土臉狼狽不已,一身官服被剮得破破爛爛,一看就是從街上逃亡回來的。他剛爬起來,蕭臨衍尤不解氣,擡腳就踹。

尤昌跪著矮身躲過,連聲喊了兩句太子饒命,又道:“調兵令現在都由馬尚書親發,那尚書鈐印天天掛在他老的腰帶上,小的實在是沒別的辦法啊。”

“你糊弄誰呢。”蕭臨衍道,“調北關的兵要尚書親發,調個州府衛隊,你的侍郎鈐印夠看了,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老子還沒被廢,東宮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兵部小二十年,養條狗也能見著肉了,你跟我玩這一套?”

尤昌伏地諾諾不言,蕭臨衍還要說話,只見堂外火光四起,重重火把映過窗上明絹,在黑暗中閃爍。

“這麽快就追來了,”蕭臨衍向外看了一眼,向尤昌道,“把那小子拖過來。”

下一刻,正堂門栓被霍然撞斷,周之淵被拽得站不穩身形,眼前的束帶被用力扯掉,屋內火光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一柄匕首緊跟著壓在他的頸上。

他屏住氣向門外看去,只見閻止提步踏入,手中長劍在地上留下一長串血跡,一滴一滴地滲進古舊的地磚上。

閻止道:“太子殿下,你的三千親衛均已伏誅,二百陵衛被捕,正押在皇城外要問斬。到了如今這個時候還想著往外借兵,借到了就能贏嗎?”

蕭臨衍一笑:“閻大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傅家駐守北關,擁兵自重,還不是因為手裏握著三十萬人馬。親衛養尊處優,陵衛老弱病殘,指望他們能幹得了什麽?”

閻止道:“你從沒上過戰場,根本沒有統禦士兵的能力,這場計劃原本就是為了扳倒東宮。蕭臨衍,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蕭臨衍換了個姿勢,雙腿叉開坐下,把周之淵拉在身前:“用不著你來指點我,滾出去!”

閻止走近兩步,問道:“你出宮之後見過言毓瑯了嗎,他在什麽地方?”

蕭臨衍擡著頭看他,目光銳利兇狠,笑道:“他去太子府取他父親的東西了。閻大人,我還是喊你蕭臨徵吧,衡國公府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真以為是父皇發癔癥了?這麽多年了,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提過,毓瑯想知道,我相信你也想知道,不問問我嗎?”

閻止烏黑的眼珠釘在他身上,過了半刻才說話:“城內混戰,太子府龍潭虎穴,你讓他去是什麽居心?當年事情的始末我比你清楚,國公府上上下下死了幾百人,我從未有一日不背負著這些冤魂,可是我從沒後悔過……”

“……但是現在,我真後悔縱容他相信你。”

蕭臨衍大笑起來,手裏的刀在周之淵頸前一提,喝道:“都退出去,不然我殺了他!”

閻止眉目冷肅,揮劍沖著他面門便刺過去,蕭臨衍下意識便要去擋。借著這個空隙,閻止腕上的袖箭呼嘯而出,射穿蕭臨衍持刀的腕骨,兩側的傅家親衛一擁而上,將他反剪著手摁在地上。

“蕭臨徵,你不得好死!”蕭臨衍竭力仰起頭,聲嘶力竭地痛罵,“你殘害血親,攪亂朝堂,你才是朝中的佞臣。我告訴你,毓瑯今天要是有什麽閃失,都應該算在你頭上!”

他被押著越走越遠,正堂裏安靜下去。閻止擡起頭來,快步向周之淵走過去:“不怕,沒事了,傷著哪兒沒有?”

“我沒事。”周之淵搖了搖頭。

閻止一手攬著他的肩往外走,問道:“城裏兵亂,我讓孫可用回去找你了,你怎麽倒自己跑出來了。”

寶團從衣襟裏鉆出來,縮在主人脖子上,細細地叫了一聲。

周之淵道:“宮裏來了個小太監,說今日殿上要審父親的舊案。其實這幾天,我看見過你桌上的卷宗,我以為你還在宮裏,就同他出去了,沒想到一出門……”

兩人說著走到門口,閻止停住步子,手搭在少年人的肩膀上,短促地呼了口氣:“這件事原本我早該告訴你,只是舊案牽連甚廣,幾句話說不清楚,你聽了也是徒增煩惱。你先回去,等今夜的事情料理完了,我會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都講給你聽。”

“卷宗我其實看過了,我……”周之淵抱著貓,有一種難言的預感,“閻哥哥,你要去哪兒?”

閻止剛要說話,一輛素白色的馬車在兩人面前停下。蘇典顧不得儀態,從車上下來時幾乎摔倒,一把將周之淵抱住。

謝道瑩看了看姐弟兩人,走開幾步,向閻止微微頷首道:“小周公子我會帶回府裏,和姐姐好好團聚。城中戰事未定,我能做的有限,大人務必小心。”

閻止一拱手:“宮中兇險,今日有勞謝小姐了。”

“大人,”親衛匆匆而來,從旁把一封信遞上來,“有人要把這封信轉交給您。還說,指揮使就在太子府……請您過去。”

閻止接過來,信封泛黃發脆,雋秀的字跡被鮮血浸透,幾乎看不清楚了。他掃了一眼,沒有拆開,全然不顧滿是血跡,折起來收在懷裏。

“閻大人,”謝道瑩說,“恕我多一句嘴,太子府此時天羅地網。若城中大捷,府中之事不攻自破,你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信裏是些家事,我得過去一趟,”閻止翻身上馬,“他姐弟二人我就托付給你了。”

謝道瑩上前一步,握住韁繩勸道:“閻大人,探尋舊事無益,比不得眼前人要緊。你要知道,傅將軍還在城中等你。”

閻止笑了笑說:“謝小姐對大哥有情意,我能看出一二。你冰雪聰慧,大哥也是溫和體貼的人,你們日後必定鶼鰈情深,白頭偕老。只是此後,傅家若有艱險,還要請你多加照拂。”

說罷,他一抽馬鞭,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子府中草木蕭條,寂靜無人。高樓黑洞洞地敞著門,暗處站滿了羯人的士兵,滿弓如月,瞄準在他身上。

閻止並不理會,徑直向院中走去。

言毓瑯伏倒在地,幾乎沒有了聲息,背上的血淌到身下,凝結成了一小片。閻止把他抱在懷裏,靠著廊柱坐下,把他的碎發別到耳後,又想把他臉上的灰土和血跡抹去,卻發現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他停了手,只是輕輕地說:“毓瑯。”

言毓瑯睜開了一點眼睛,好像是笑了笑:“哥哥來了……哥哥,你很久沒叫過我的名字了。”

閻止把他抱高了一點,頭枕在自己的肩膀上,說道:“太子被押回宮裏了,我答應過你,他不會死的。我剛才見到他了,他告訴我,那封信其實……”

“不重要了……我不再欠他什麽了,”言毓瑯側頭看向遠處的高樓,自言自語地說,“深恩負盡……東宮十年如同一場大夢,由不得人啊……”

閻止只是抱著他,用臉頰磨蹭著他的額頭,什麽也說不出來。

言毓瑯又問:“那封密信你看過了嗎?你的老師……寒大人,他給父親的信裏都寫了什麽?”

“一些家事,都過去了,”閻止的聲音喑啞下去,“都是哥哥的錯,你恨我吧,沒有關系的。你只要記恨我就好了。”

“要是有一天,父親像周大人一樣翻案了,你要記得告訴我……”言毓瑯說著話,喉間嗆出血來,話語也變得模糊不清,“我一會兒見了父親,他一定很生氣,說不定還會揍我,到那時候可真的跑不了了。早知道該多挨你兩巴掌……以前從來都是這樣,你管了我,父親就不會再教訓我,我也能趁機……討個饒。”

“不會的……”閻止把臉埋在他發間,洇濕了他烏黑的頭發,“哥哥護著你……我應該永遠都護著你的。”

言毓瑯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地哼起一首歌謠。他小時候,閻止常常拿這支曲子哄他入睡,一覺安穩地睡去,再睜眼便是天光大亮。

歌聲停了,太子府中寂靜下來。

【作者有話說】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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