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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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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秘折

閻止問:“誰是你的首領,珈烏?”

羯人一雙綠色的眼睛睜得老大。他沒見識過眼前這人的功夫,也沒見過他殺人,可是無端覺得害怕,便梗著脖子道:“殿下才不過問這些小事,他早就從京城離去了。”

閻止嗤笑了一聲,站起身擡了擡手,讓親衛把人拖下去了。他轉過身,目光又落到一旁的管家身上,見他嘴裏塞著布條,臉色漲紅,額頭上青筋直爆,怨恨地瞪著自己。

“他就不必問了,”閻止低頭看了看他,“拖出去打,打到他開口為止,無事不要再來回了。”

堂裏靜下來。閻止向黎鴻漸道:“近日京城風聲鶴唳,這管家意圖刺我性命,還是要帶回刑部問一問,大學士沒有要囑咐的吧?”

黎鴻漸坐在上首,手肘撐在一側的軟墊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不置可否。

“這管家對你忠心,卻沒有好下場,南裕苓也是這樣。”閻止坐回椅子上,一手拿起茶盞來,“我同大學士講個故事吧,我出獵時曾捕過一只狐貍。同伴為了救它,一只一只的都死了。這狐貍逃到了懸崖邊上,可是獵人還是追在後面不放。大學士說,它是跳還不跳啊?”

“瞻前顧後,死之枉然。你被教得太死板,難免要吃這個虧。”黎鴻漸笑道,“閻大人,你想一想,狐貍若是真跳下去了,你這個獵手豈非要兩手空空?”

閻止低頭喝了口茶。黎府的龍井果然不錯,清淡幽微,回甘裏透著爽冽的松枝香氣。

“我來打獵,空不空的對我來說又有什麽損失?現在要丟掉性命的可是那只狐貍。”他說,“太子毀約,上了你的船想把你踢下去。太後指望著你,不合她心意便會追著你問責。大學士,太子還有不到十天就要回來了,懸崖就在眼前,跳得早些,還能留個全屍。”

黎鴻漸臉上終於沒有笑意了,說道:“閻大人好利的一張嘴,難怪能把莊顯及送進禦史臺。據說他一直沒有開口,這案子要審不下去了。”

閻止一笑,問道:“大學士有何高見?”

黎鴻漸道:“周丞海的案子雖然是莊顯及審的,但是他知道的那些事頂多算是旁證,不足以定案。真正給他定罪的是一封秘折,據說他在這折子裏為國公府喊冤,惹怒了皇上,這才導致數罪並罰。”

閻止像是沒聽進去,順口回道:“秘折一事坊間早有流傳,不過是捕風捉影而已。”

“怎麽會呢。”黎鴻漸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都說周丞海的案子是皇上的心病,可一個做臣子的做的不稱職,殺便殺了,皇上有什麽可記掛的。非是這事牽扯上了其他要害,到皇上心裏去了,當時才會罰那麽狠。”

他見閻止垂著眼,只顧玩著桌上的一個兔子擺件,不禁追問道:“現在周承海案歸你查,這秘折的緣由你也知道了,你問是不問?”

“懸崖近在咫尺,另擇他路才能絕地求生。”閻止看著兔子的兩顆豆眼,心裏想著要把它擺成個什麽姿勢才有意思,“京城局勢陰晴不定,這箭也不能都指著大學士去。大學士肯幫這個忙,願聞其詳。”

黎鴻漸道:“許州的事兒死了聞侯的親侄子,聞侯最怨恨誰?再說了,許州災情的折子聞侯壓住了沒遞,周丞海回來就參了他一本,讓他在朝裏整整半年都沒說得上話,這難道還不算仇怨?”

“以此定罪,禦史臺也有太失公允了。”閻止把兔子擺成倒栽蔥的樣子,終於擡起眼睛,“大學士,我總不能憑你這兩句話,就上殿要把聞侯捉進牢裏吧?”

黎鴻漸向前傾過身,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幽深的井:“要是我告訴你,這道秘折我曾見過呢?”

正午時分,封如筳收拾東西出了禦史臺。他一連忙了數日,打算回家休半日的班。剛出後門,他便見賀容站在旁邊,鼻頭凍得通紅,看樣子是等很久了。

“賀容將軍?”封如筳問,“你怎麽在這兒,找我的?”

“是。”賀容頷首,“有件事想請教封大人。”

封如筳示意他邊走邊說,又把手套塞給他:“什麽事值得大冷天的等這麽久,下次有事直接進來,找門房和我說一聲就好了,別在這兒幹凍著。”

賀容笑著道了聲謝,又道:“聽說家父先前曾去禦史臺見過黃大人,您可知他們都說了些什麽?”

封如筳頓住步子,看了看他:“走,去我那裏。”

推開屋門暖融融的。賀容凍了大半天的臉頰一下子燙起來,不由得伸手去捂。他跟著進了屋,心想也沒聽說封如筳什麽時候娶妻了。

“大人回來啦,飯做好了。”一個少年人笑嘻嘻地從廚房裏探出頭來。他看見賀容跟在後面,邁進廚房的腳又撤回來,問道:“大人,這位是?”

“這是西北軍中的賀容將軍,過來問好。”封如筳脫了棉袍掛在門後,“今天再加一個菜,把那點肉都拿出來炒上。”

小廝放下鏟子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兩手一拱,搖頭晃腦地背道:“有朋自遠方來,故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不亦樂乎。”

封如筳走過來,順手從桌上抄了本書抽他屁股:“炒你的菜去。”

小廝朝賀容做了個鬼臉,轉身跑了。封如筳走回賀容身邊,給他倒了杯熱茶,又解釋道:“這是禦史臺裏看門的孩子,我教他認字。他就隔三差五來幫一幫忙。今天下午我休沐,他是來上課的。”

“大人能救下東宮的掌政通事,是他幫的忙吧?真是個好孩子。”飯菜的味道從廚房裏飄出來,賀容回頭望著廚房騰起的白霧,“說起來,周家的孩子同他差不多大,笑起來也是一樣的甜,還多了兩個小酒窩。他們都還小,但願前人做下的禍事,不要再連累他們了。”

封如筳詫異道:“周家的小公子找到了?怎麽找到的?”

賀容捧著熱水杯,臉上的烤熱褪去,手指尖暖和過來,笑道:“是閻大人找回來的,改日你問問他去。”

三人吃完午飯,小廝去院子裏收拾,兩人說回正事。

封如筳倒了兩杯棗茶,放在賀容面前:“賀大人來禦史臺那天晚上,我看見黃頌在後門等他,兩人深談一夜,次日天明才離去。我隔得遠,不知道當時他們說了什麽,但後來查了查當年的記檔,賀大人與黃頌關系匪淺。”

賀容問:“如何見得?我從未聽他提起過黃大人。”

“不是摯友,與幼子自然無需提起。”封如筳搖頭:“他們兩人是同鄉,又是同一年入朝為官,雖不是同門,也必定認識。我猜測,賀大人當年來找黃頌,是為了求援。”

賀容問:“刑部與禦史臺各司其職,並不能互相幹涉,何來求援?”

封如筳道:“賀大人跟隨莊顯及審案,假公濟私一事想必已十分清楚。他自知在刑部無法於他抗衡,便來禦史臺尋求幫助。如果皇上不信任刑部的判決,便會發到禦史臺再行審理。他希望黃頌能主動對案件提出異議,趁慘劇還沒發生之前先接手。”

賀容皺眉道:“可是以黃大人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會插手這件事的。”

“你父親找錯人了。”封如筳嘆了口氣,“我找已經致仕的老人問過,黃頌此前早就去過一趟刑部,回來之後,當時的三位侍禦史每人便收到了一百兩白銀。所以賀大人深夜前來……”

他頓了頓,把剩下的話還是說出來了:“不到次日,黃頌就把消息告到了刑部。”

屋裏靜下來,封如筳忽然有點後悔不該把話這樣直說出來。他去看對面的人,聲音跟著放低了些:“賀容。”

後者神情裏的哀傷一閃而過,卻搖頭說:“不對。”

“什麽不對?”

賀容道:“如果只是為了周丞海的舊案,他們沒有必要深談一夜,我父親一定還有別的事情問他。 我今天在黎府聽大學士提起秘折的事情,封大人可曾有耳聞?”

見封如筳點頭,賀容又道:“我猜測,父親除了審案之外,更想向禦史臺求證這件事。如果當真有這樣一封折子,當然是要先遞到禦史臺,再交由皇上進行決斷。而對於黃頌來說,他遲遲下不了決心的事情,便在於是否要將秘折一事透露出去。”

封如筳問:“你覺得……”

“他說了。”賀容迅速地接道,“不論是為了留條後路還是迫於莊顯及的威脅,他不僅說了,還交代了遞出這封折子的人。也正因為這一點,刑部從此徹底肆無忌憚,放手屠戮人命。”

封如筳皺眉道:“可我查遍了卷宗,這封秘折全無記載。”

“沒關系,秘折之事捕風捉影,人人信其有,人人信其無,有些話暗地裏傳更有效果。”賀容擡起頭來,眼神明亮,“封大人,我想請你幫一個忙,我們嚇一嚇這位黃大人,不信他還敢不開口。”

新月掛上樹梢,平王府內亮起了融融的暖光。

閻止坐在床榻旁邊的小圓凳上,讓下人把晚膳撤下去,起身把蕭翊清的被子拉高一些,又把一個暖爐放在他手裏。

蕭翊清醒了兩日,黎越崢才準往外放消息。閻止從黎府出門得了信兒,調轉車頭便趕過來了。蕭翊清靠在床頭,氣色好了很多,臉頰不再像之前那樣紙似得蒼白,燭光下看著溫潤細膩,倒是將養回了不少。

兩人默契地不提這場病,只聊一些瑣事。

蕭翊清道:“今年的紅包給你和傅長韞都準備了。至於禮物,我也不知道該給什麽,就什麽都給了一點,他還喜歡嗎?”

“當然喜歡,鹿皮帽子最防風,又輕便,他這幾天一直戴著呢,”閻止道,“今年除夕我收著了傅帥的紅包,他卻沒有,看著眼紅得不行。要是沒有四叔這一份,他指不定背後要跟傅帥怎麽鬧。”

蕭翊清聽了直笑,又道:“聽說傅長韞從小是傅帥帶大的,兄弟感情很好。如今傅帥要娶謝家女,傅家上下是怎麽打算的?”

“聖旨已下,這婚事變不得,怎麽打算都沒有用,”閻止提起此事,神色寥寥,“謝家女得太後看中,傅帥本就不喜歡京城,有了這門婚事,就要更少回來了。”

“太後……”蕭翊清低低念叨了一句,若有所思,卻把話頭轉到了黎鴻漸身上,“你剛從黎家出來。人人都道這位大學士是大儒良師,他這人實際上尖刻狹隘,任人唯親,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知道,我防著他呢。”閻止道,“國公爺早說過他這人心思不純,名利之心太過。高位之人心胸狹隘,最易蒙蔽自己。”

蕭翊清道:“黎家別院的事情,我倒覺得未必是他做的。黎鴻漸在朝幾十年,不會如此不謹慎,把羯人藏在自己的院子裏。可如果不是他的授意,羯人又為什麽會到黎家去?”

閻止無端想到那只箭,腦海中電光火石,忽然低聲道:“……是蕭臨徹。”

“什麽?”蕭翊清問。

“我是說別院的事,是蕭臨徹在背後指使,和羯人一起騙了黎鴻漸,他要把黎家拖下水。”閻止停了一下又道,“可是太子是怎麽知道的,他又想要幹什麽?”

“太子要鞏固自己的地位。”蕭翊清接道,“背靠黎家只能得到一時的好處,最終會要變成太後的傀儡,以太子的謀略和心氣,決裂是遲早的事情。他在等周丞海的舊案拖垮各方,才好趁機返回京城,坐收漁翁之利。這一計……”

他大病未愈,思慮過深,話也說得太多了,忍不住咳嗽起來:“……他算的好。”

閻止一驚,忙起身給他拍背,勸道:“好了,這些事聽聽就行了,別操心了。你還沒好呢,要是讓黎叔知道我跟你聊這些,又得三天不讓我來。”

蕭翊清想笑,卻咳得更厲害了。他別過臉去摸枕旁的手帕,捂住嘴平覆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我想,”他低聲說,“以往在泉州,年節時不能進宮拜會。今年在京,黎家如此不閑著,我也該進宮見一見太後了。”

【作者有話說】

窗外雨聲淅瀝,今天寫得很愉快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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