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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蔭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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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蔭蔽

平王府靜得一如往日。年節未完,門上春聯還是新換的。

春聯上是蕭翊清的字跡。他自去了泉州就有這樣的習慣,年節裏一應陳設布置都是親力親為,為了彌補無法一同守歲的遺憾。

只是他人在病中,空留下這一番心意,看著的人難免更寂寥。

閻止兩人進門不用通傳,管家說黎越崢在書房看公務,去報了一聲就引著他們進去。黎越崢一身家常長袍,屋裏開著地龍,暖意融融的。

他放下筆,從案後起身,見閻止便笑道:“不是說禦史臺忙不開嗎,怎麽還過來了?”

“我有件事想請教您,”閻止先問道,“四叔還沒醒嗎?”

黎越崢引著兩人到偏廳落座,管家上了茶水,清幽的香氣融在沈香裏漸漸地散開。他道:“前些日子睜了眼,沒說幾句話又睡過去了。大概還是京城太冷,他在泉州住慣了,一時不適應。”

閻止想起蕭翊清之前的話,心裏覺得不祥,就勸道:“年後暖和些,您帶四叔還是早日回去吧。京城無一日消停,也不利於他休養。”

“我何嘗不想早日帶他回去,你四叔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兒勸的動他。”黎越崢默然片刻,又道,“算了,不說這些了,你剛才說有事要問我?”

閻止從袖中拿出一卷小畫像,鋪展在他面前:“京郊死了一個人,穿著陵衛的衣服,背上中了禁軍的箭。皇陵和禁軍都核點過,不是他們的士兵。這個人年前頻頻出入東宮,按照太子如今的動靜,我想請您看看,是不是黎家的人?”

黎越崢拿起畫像端詳片刻,說道:“這人叫翁覺,是二叔一脈的賬房,跟了他很多年。他早年身邊曾有不少隨從,如今剩的不多,翁覺是其中之一。雖不算親信,幾十年的交情下來,也是可信賴之人。”

他停了停,又問:“他被何人所殺?”

“還不知道,”閻止搖頭,“長韞在京郊巡視時偶然發現的,他背後中箭,找到時已死去多時,太子對此諱莫如深。”

黎越崢道:“黎家式微,可太後權心愈重。如若黎鴻漸與東宮結交,背後必是太後的意思。”

閻止與傅行州不由對視了一眼。蕭臨徹風頭正盛,太後扶持太子做什麽?人人都道東宮只有最後一口氣了,黎家與他聯手又能幹的了什麽?

“黎總兵,”傅行州道,“事發後我去陵衛,見太子屏風後有人。我拿言毓瑯的事情試探了兩句,果然與其有關系。如果在背後操縱的人是黎鴻漸,他的手能伸到刑部嗎?”

黎越崢道:“黎鴻漸身為大學士,門生無數,但沒聽莊顯及和他有什麽關系。莊顯及這個人,早年間籍籍無名,中年時接了周丞海的案子,震驚朝野,這之後才發跡。那時候,我同你四叔剛到泉州,對京城的事情所知甚少。能顧上時,事情早已塵埃落定了。”

屋裏靜了下去,天邊已起紅霞。掌燈的小廝進來續上燈火,又退下去。

閻止的手指點著茶杯沿,慢慢地摩挲過去:“我一直在想,莊顯及與周丞海無冤無仇,為何要這樣陷害他。可如果莊顯及只是為人傀儡,背後是黎鴻漸呢?”

“何出此言?”黎越崢問。

閻止道:“黎叔可知,黎鴻漸有個門客,名叫南裕苓,此人代審了部分案子,多有錯漏,給周丞海定了死罪。代審一事,是南裕苓找上的莊顯及,可兩人此前素不相識。他區區一個致仕的小縣令,如何敢去叩兵部侍郎的宅門?”

“這就麻煩了。”黎越崢道,“別人也就算了,南裕苓並非普通的門客。他雖以黎家學子自居,卻不是黎鴻漸的門生。”

“他原本跟從何人?”

“先廢太子,”黎越崢道,“這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昔日先廢太子與皇上奪位,先廢太子廣招門客。南裕苓當年得高中,在東宮充當幕僚。據說此人計謀陰狠,卻有奇效,因此深得賞識。後來先廢太子倒臺,一幹幕僚或被殺頭,或被流放,黎家背靠太後,當時算有些勢力。南裕苓轉投其門下,得到庇護留了一條命,終其致仕都只是個小小縣令。”

閻止道:“許州兵塞要地,山匪與羯人勾結。南裕苓坐享其成,會不會也是黎鴻漸的授意?”

“我與他們已經多年不再往來,近些年的事情反而不清楚。”黎越崢道,“黎鴻漸做事一向謹慎,善於借力打力,少留把柄。許州的事情,讓南裕苓開口是當務之急。”

夜色如墨,閻止兩人先行告辭。

黎越崢無心再看餘下的公務,回臥房去看蕭翊清。帷幔低垂,蕭翊清在柔軟的枕衾間沈靜地睡著,風雨襲擾走不進這間安謐的臥室,厚重的北風隔在重重的廊外,連聲音也聽不到。

黎越崢探了探他額上沒有出汗,衣襟也幹爽,用棉簽沾著水在他唇上潤了一圈,便靠著床在腳踏上坐下。

他兀自楞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翁覺的畫像,拿在眼前看。他與此人並不熟悉,僅在少時見過幾面,但是他看著這畫像,總覺得沒來由地奇怪。

他把畫像鋪展在膝上細致端詳,忽然福至心靈地遮住了下半張臉。露出的眼睛讓他悚然一驚,冷汗立刻濕透了後背,蕭翊清中毒當晚,他趕到時只見一人翻出窗戶匆忙而逃,回頭一瞥便是這雙眼睛。雖然老了十餘歲,模樣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他此後久居泉州,與翁覺再也沒有見過面,竟然不記得了。

黎越崢心中劇震,手裏攥著畫像,腦海中一片空白,平息了好一陣才鎮定下來。他擡手抹了把臉,將畫像隨便疊了幾下塞進袖子裏,撐著地準備出去透透氣。

他起身回頭時,卻見蕭翊清不知幾時醒了,歪頭靠在枕上,一雙眼睛望著自己。

黎越崢在床側蹲下,聽他用氣音叫自己:“……元晝。”

他心裏像是有什麽砰地一聲斷了,短促地呼出口氣,矮身跪在床邊,小聲地問:“什麽時候醒的?哪兒不舒服?我去叫胡大夫。”

蕭翊清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示意沒事,用口型道:“不用。”

“好,好。”黎越崢摸索著去握他的手,心緒依舊劇烈地起伏著。他不想讓蕭翊清看出來,挪開眼睛沒話找話,把眼前的事情支開,“凜川他們剛走,他剛才還問起你,我讓他不要擔心。你要是想見他,我找人叫他回來,應該還沒走遠。”

他說著,手被蕭翊清反握了一下,手心被敲了敲,示意他湊近。他附耳過去,蕭翊清雖是氣聲,但竭力地說:“……毒……不要查……”

黎越崢知道他看見了,於是半探起身,手肘撐在床上,聲音裏壓著噴薄的怒火:“告訴我,是翁覺做的嗎?”

蕭翊清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他緩過勁來,擡手摸在黎越崢的臉上,就勢輕輕拉近了。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黎越崢在迷蒙的熱意中聽見他說:“不查……我只要你。”

牢房內火光通明。後墻上開著一扇小窗,一道日光從中灑進來,照在南裕苓腳下。

南裕苓低垂著頭,靠在椅背上,如同以往一樣,仍舊一言不發。莊顯及被關在禦史臺,刑部缺了主事的人。幾位侍郎見識過閻止的厲害,一應裁斷不敢插手,便由得他自行安排。

此時再提審南裕苓,牢裏只有他們兩人。

閻止走到他面前,將一紙畫像放到他面前:“翁覺死了,你們相識一場,我想著還是要告訴你。”

南裕苓猛然擡頭,他須發皆白,此時已經亂蓬蓬的。一雙渾濁的眼睛血絲密布,死死地瞪了過去。

閻止站在他面前:“他死在郊外,身上穿著東宮的陵衛服,背上插著禁軍的白羽箭。你說,怎麽會有這麽多人想讓他死呢?”

南裕苓雙唇發抖,目光從閻止臉上落到畫像上,突然爆起,嚎叫著將畫像用力扯爛,扔得到處都是。鎖鏈在椅子上砸出沈悶而刺耳的響聲,獄卒聞聲而來,在外高聲道:“閻大人?”

閻止擺手讓他們下去,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南裕苓面前坐下:“翁覺知道黎家太多事情,他死了意味著什麽,南大人比我清楚。你也知道京中最近不太平,數頭一件事就是周丞海的案子。說起這件案子,你和莊顯及不過是被人推出來頂罪的,翁覺比你們重要。但他死在你們前面,你覺得是為什麽?”

南裕苓狠狠地盯著他,半晌終於吐出數月來的幾個字:“滅口。”

閻止搖了搖頭:“你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翁覺死了,只有兩個原因。要麽是黎鴻漸打算完全放棄這樁舊案,殺掉翁覺,再把你和莊顯及推出去。但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翁覺前些日子還在替他辦事,那只剩下另一種可能。”

“什麽?”

閻止道:“黎家已經控制不了這個案子了。”

南裕苓登時變色,一雙眼睛猛然瞪大,怒道:“你胡說!”

“翁覺前些日子頻繁出入於東宮,顯然雙方是在共同謀劃什麽。可現在他被套上了東宮的陵衛服一箭射死。”閻止道,“太子攀附上了黎家的蔭蔽,緩過氣來卻立刻反咬一口。而這樣做的結果,東宮不但沒輸,反而讓黎家略遜一籌。”

南裕苓嘶聲道:“太子出爾反爾,不足與謀!”

“南大人,”閻止向後一靠,端詳著他,“黎鴻漸自顧不暇,只得放棄舊案,你和莊顯及還是要被推出去。南大人,等了這麽久,黎鴻漸杳無音信,以你的敏銳不覺得奇怪嗎?”

南裕苓聽了,竟然咧開嘴笑起來:“就算被推出去,我也沒什麽不甘心的。我受過黎大學士的恩惠,回報一二是應當的。”

“我倒是想問問世子殿下,”他說著,卻擡眼看向閻止:“你披了張人皮混跡朝堂,竟然一點也不心虛害怕。你算計了衡國公府,上上下下幾百條性命都斷送在你的手裏。午夜夢回的時候,不怕有人找你索命嗎?”

【作者有話說】

鍵盤壞了,打字費勁程度增加 200%,又到了三年一度修排線的日子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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