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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垂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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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垂暮

金殿上的蠟燭又換了一批,照得四處亮如白晝。史檬冷汗涔涔地滾在旁邊,連擡頭也不敢,聽見衣料窸窣了一陣,有人走上殿來。

京兆尹跪在正中道:“回皇上,府衙半夜隨右鋒衛巡視,正撞見這夥人偷了平王殿下的東西。事關重大,臣不敢擅判,來請您的定奪。”

皇上沒應聲,卻讓黎越崢起來,問他道:“府裏沒事吧?翊清驚著沒有?”

黎越崢道:“府裏都好,承蒙皇上記掛。只是這玉佩是禦賜的,出了這事王爺做不了主,來問您的意思。”

皇上伸手讓盛江海呈上來,他推開盒蓋,見裏面平平整整地躺著一塊羊脂玉佩,通體雪白,不染雜色。上面雕著一只鳴蟬趴在竹葉上,刀工精美細致,好像下一刻這蟬就會飛走一樣。

“這東西朕記得是賜給漓王的,他送了人,怎麽現在在翊清手上?”皇上問。

黎越崢拱手道:“這玉佩雖經輾轉,可到底是漓王殿下的東西。王爺惦記,心裏也舍不得,就一直收著了。”

皇上把蓋子合上,算是默認了這說法,又問京兆尹道:“禁軍那幾個吐口了嗎?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偷這東西?”

“臣無能,幾個人都打死不認,說他們沒偷東西。臣又問他們為什麽晚上出現在兵部後巷,也沒人招,”京兆尹跪著裝傻,斷話卻斷的很巧,“只說是奉命。”

皇上的怒意一下被惹了出來,問道:“堂堂禁軍,能奉誰的命?”

京兆尹只叩首不回話,又聽宮門通傳,裴應麟在外求見。

裴應麟等著通傳,心裏不停地琢磨著。

半個時辰前,禁軍偷竊的事情傳到府裏,蕭臨徹正在書房等消息。裴應麟匆匆進門回報:“殿下,兵部失手了。左重明沒抓到,反而是禁軍被京兆尹逮了偷東西,這就要扭送進宮去。”

“怎麽和禁軍扯上關系了?”蕭臨徹有些意外,“兵部的後巷什麽也沒有,他們能偷什麽?”

裴應麟繃著臉道:“尤昌帶的人裏混進去了。禁軍剛剛才來報我,說有一隊人擅離職守,這就已經出事了。至於那東西,聽說是平王的玉佩,不知道怎麽來的。”

蕭臨徹想了想,不由站起身來:“尋常玉佩不必拿出來,更犯不上捅到禦前去。傅家這次心思倒多,知道拿衡國公府做文章。平王可是閻珩的學生,在國公府長大的,我早該想起來。”

裴應麟急道:“可是禁軍……”

“不。”蕭臨徹轉到桌前,擺手道,“禁軍事小,現在顧不上這個。我和你說幾件事,你進宮一趟,現在就去。”

裴應麟進了殿,眾目睽睽地盯向他去。蕭臨徹自進京以來順風順水,封賞就沒斷過。眼下這事懸而未決,眾人都想著從中聽一聽風聲。

這想法裴應麟心知肚明,他徑直上前,跪下道:“啟稟皇上,禁軍深夜擅離職守,臣特來請罪。”

皇上熬了一夜,沒心情賣關子,更沒有好臉色:“你來的倒及時。你管的人,平白無故的為什麽跑到兵部後巷去了?還口口聲聲說奉人指使,朕問你,這是誰的意思?”

裴應麟陳情道:“臣晚上聽見軍中有異動,還來不及查就出了這樣的事。臣新接手,實是馭下不嚴,請皇上責罰。”他頓了一頓,卻回身看向史檬,越說越厲,“但是此事,與殿下和臣都沒有幹系。兵部與傅家不睦,史大人竟然能想出這種栽贓的辦法,還打著禁軍的名號。我倒要問你一句,誰給了你這樣的膽子!”

金殿靜了下來,皇上沒有開口的打算。史檬嚇破了膽,張著嘴嗬嗬粗喘,已經完全不會說話了。

黎越崢掃了他一眼,卻上前半步道:“裴大人這罪請的避重就輕,是想在殿上糊弄皇上不成。兵部的馬車裏沒有左重明,後巷的馬車裏也沒有,反而是把衡國公府的玉佩拿到手了。我倒是想問問裴大人,原是我們想的淺了,左重明只是個幌子,傅家也好,北關也罷,三殿下意不再此?”

裴應麟擡起眼睛,心道今夜棋差一著,這金殿上最難對付的,原本就不是傅家。

他道:“黎總兵這是什麽意思。三殿下與衡國公府是有舊怨,但殿下身在陪都十餘年,不問政事,京中變換更疊,往事早已不可追。就算拿了玉佩又如何?黎總兵指殿下別有用心,總兵說說,殿下心在何處?”

黎越崢盯著他:“衡國公府雖然不在,可平王殿下還在京中。其中恩怨利害,三殿下敢說一句問心無愧?”

他說著,卻見不遠處的傅行川忽然看了過來,對他搖了搖頭。

“裴應麟,”皇上開了口,把未竟之言攔住了,“禁軍的事情你去查清楚。現在左重明下落不明,北關的事情老三就不要再插手了,去吧。”

裴應麟稱了聲是,手墊著袍子按在地上,此時才反應過來已浸了滿掌的汗。他還不及起身,又聽皇上道:“傅行州。”

天色已經蒙蒙亮,群臣正在宮門外排等著隊入列,卻見小黃門出來通傳,說今日臨時罷朝一天。

小角門外,言毓瑯命侍衛等候,回身見傅行州在自己面前站定。他道:“北關之事說到底還是傅家的家事。傅將軍此番覆職,說釜底抽薪也不為過,真是好手段。”

傅行州道:“指揮使隨機應變,不遑多讓。”

言毓瑯抄起手來,又問:“賀也賀了,傅將軍想談什麽?”

傅行州開門見山,說道:“三殿下勢起,左重明這麽大的事情,皇上連一句責備都沒有,太子殿下處在什麽境地,不用我多說了。而且據我所知,三殿下一回京就給侯府發了拜帖,太子要以一敵二,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言毓瑯哂道:“傅家剛剛從泥潭裏把腿拔出來,還是先顧著自己吧。”

傅行州循循善誘道:“史檬死罪,兵部也由馬詰接任,太子現在沒了兵部,在朝裏如同瞎了一只眼,傅家可是有兵權、有北關。太子想保住位子,指揮使,做決定要快啊。”

“你要做什麽?”言毓瑯偏頭打量著他,“你總不能是想要從龍之功吧?東宮到了現在,還能給你什麽呢。”

傅行州不接話了:“指揮使好好想一想,再說要不要考慮。”

言毓瑯多一刻也不想留。他翻身上了馬又低頭道:“我聽說,閻凜川已經住在你府上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他不是什麽好東西,小心害死你。”

傅行州笑起來,卻道:“內子矜貴,容不得人指指點點。指揮使再多嘴我的家事,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東宮的車馬遠去,紀滎從傅行州身後跟上來,問道:“傅將軍真的要偏幫太子嗎?”

歷經許州一場大戰,紀滎像是把什麽永遠地遺失在了那裏,還剩下的東西拼拼湊湊,重新組成了一個人。魏峰的銘牌被他縫在腰帶裏,時時刻刻頂著他的骨頭。

傅行州道:“東宮只剩下最後一口氣,誰壓上這根稻草都是一樣的。言毓瑯過幾天可能會來找你,你知道怎麽回他。”

紀滎望著早已看不到的馬車,手指在腰間搭了一下:“當然。”

傅行州回到平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宮裏臨時罷朝,大臣們紛紛往回折返,路上擠得一動不動。他耽擱了好一陣也不動彈,最後還是策馬回來的。

平王府幽深靜謐,繞過一道回廊,外面的喧鬧就完全聽不到了。傅行州擡頭,便看見閻止在抱廈裏站著,兩人的眼神遙遙地碰在一起。池塘的活水從堂前流過,閻止的影子在裏面映出來,遠勝天然圖畫。

傅行州有心思賞景,卻又毛躁著沒耐心多等一刻。他把腰牌和盒子都放在閻止手裏,又道:“回來了。”

閻止將盒子放在一旁,單獨拿過腰牌給他系上,手指順著穗子還沒整理完便被捉住了。閻止就勢擡起頭來,說道:“蕭臨徹這次吃了個大虧,北關的事情插不上手,禁軍他一定會查個底兒掉。”

“他喜歡隨便他查好了,”傅行州道,“禁軍不歸我管,又沒經我手。到時候蕭臨徹要碰多少釘子,也用不著咱們費力。”

閻止笑起來,輕聲道:“你這一晚上做了不少事啊。”

他說話的時候仰著頭,眼睛卻有點睜不開了。傅行州知道,他審左重明用不了那麽久,後半夜還守著,是懸著心在等宮裏的風聲。

於是傅行州拿著他的指尖,從腰側滑到下腹停住,熱氣散在他的臉頰上:“世子殿下只關心天下事,我一晚上都沒吃上口熱的,現在餓極了。”

閻止瞇著眼睛,側頭道:“將軍好生嬌氣,倒是我怠慢了。”

“為時未晚啊。”傅行州道。

兩人胡說著進了屋,閻止湊得很近,卻伸手按在他唇上:“我叫人備了熱粥,這會兒應該已經好了。將軍嘗一嘗,湊合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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