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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北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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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北關

北大關外,烽火急驟。

點著火的箭雨朝著西北軍傾斜而來,每次落下便是一陣痛呼,隊中又要倒下去幾個人。空中煙塵密布,遮天蔽日,帶著硝煙嗆人的味道。全然看不出此時方才正午,天光正是大亮。

羯人大軍從北關外壓過來,在地平線上連成一片,隔著烽火的彌漫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見羽箭破空,緊接著便是提著彎刀的羯人沖上來,逮住人便劈砍追殺,以命換命也不罷手。

這是本朝數年之間最難對付的邊境勁敵之一。羯人長於草原,常年游牧追逐,生性兇猛。自從數十年前雙方首次交手以來,本朝士兵慣常的打法幾乎被壓得一無是處。軍隊唯有節節敗退的份。

北防線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後潰退,幾乎要敗到梅州城外。當時的皇上不過而立之年,任命漓王前往北境抵禦。

在漓王的建議下,他先後派遣數名將領,其中便有傅勳。眾人在北境打拼十餘年,這才將羯人徹底打出關外去。

漓王去世前,曾建議將西北防務交於傅家統管。皇上向來聽得進去這個胞弟的話,一道旨意將傅勳封了爵,命傅家從此鎮守西北。

但當傅勳真正上任時,他本人年事已高,許多事情從開始便是由傅行川接手的。傅行川在西北守的這十幾年,北大門外風調雨順,再沒有一柄彎刀敢刺在朝廷的地盤上。也正是因為如此,傅行川不到三十歲便獲封西北軍主帥,加封爵位,當時讓同僚很是羨慕了一陣。

但羨慕是一回事,跑去北大門吃十年沙子又是另一回事。這點艷羨在傅家年年落鎖的府門前,也就漸漸淡了。

此時的北大門外,殺喊連天,硝煙四起,這是城關內外十餘年未曾有過的景象。但好在西北軍日常精於訓練,即便主帥不在,仍能抗住敵軍節節下壓的趨勢。

在眾軍之前,一年輕將領騎在馬上,身披銀甲,頭戴紅纓,年紀約莫二十出頭。他手中一把長劍舞得有如魚龍,銀光飛閃幾乎看不清影子,只見鮮血飛濺。

羯人接二連三地倒下,一時無人敢靠近,他身旁立刻被辟出一大片空地來。眾士兵見此,趕緊向他身邊縮去。

這是傅行州的前鋒將軍,徐儷山。

“這情況不對勁啊,要這麽打下去咱可耗不起!”一身材矮胖,似兵模樣的人跑到他身邊,朝著他的耳朵吼道,“這眼看頂不住了,要不然往回撤吧!

“要撤你撤,”徐儷山大聲回他,試圖壓過戰場上的嘈雜,“再往回走就縮關裏去了。讓這幫孫子圍著北大門打,西北軍的臉還要不要了?你名兒叫高煬,真當羔羊啊?”

“現在不是講面子的時候,”高煬道,“誰知道他們來了多少人啊,這架勢咱們現在應付不了。就咱們手裏這點人,最多再堅持……”

“小心!”徐儷山一撥他後背,揮劍便是一擊。

只聽鐺的一聲,長劍與一柄鐵錘架在一起。對面有一羯人將領突破重圍,竟朝著徐儷山纏鬥上來。

“那邊有缺口,你趕緊帶人防住!”他不忘回頭向高煬囑咐。

襲來的將領卻不再給他時間,鐵錘掄起又重重落下,直奔著徐儷山的面門而來。他靈敏地向後一閃,同時手中銀光刺出,一劍挑斷了對方的手腕。

這一縱躲得快,收勢卻來不及。徐儷山見那持錘人昏昏欲倒,卻望向自己身後。他往後一瞥,這才知自己中了人家的聲東擊西之計。

兩柄彎刀鐵意森然,正朝著自己的喉嚨而來。他只顧得揮劍斬向其中一把,另一側只得矮身躲避。但那銀光近在咫尺,他心道聲懸了。

徐儷山還沒來得及閉眼,先見眼前驀地一花。而後兵戈相碰的尖銳之聲在他耳旁響起,震得他幾乎聾掉。

一柄長刀淩空而至,攔下刺向他的彎刀。刀刃纏著刀刃帶向空中,只聽錚的一聲脆響,鐵器應聲而斷。那持長刀的人毫不猶豫,往前一送,將襲擊者幹凈利落地捅了個對穿。

徐儷山擡頭望去,只見一年輕人騎在馬上,面生得很。這人容貌出挑,眼眸烏黑,手中長刀染滿鮮血,斜搭在馬背上。

這人向著他一點頭,提韁便走。

徐儷山心有訝異,但顧不得多想。他只見一隊人馬自北大關中沖出,勢如破竹,朝著羯人便去。

一隊單騎沖入敵軍,攪得周圍眾人四散開來,壓得對面羯人撤了十數步。局勢一擊便翻了盤。

徐儷山看著心驚,剛要抓過高煬問話,卻遠遠地聽見長槍擲出的破空之聲。

一柄金槍淩空而過,倏忽之間沒入在人群中。徐儷山的眼神不由得追過去,卻見羯人中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那大將身形微晃,面色帶上了點遲疑。他再向下看去,卻見那大將胸前,已然戳著一桿金色的長槍。

那大將身軀劇烈一晃,而後便從馬上一頭栽下。

戰場上寂了片刻,而後西北軍中爆發出一陣猛烈的高呼。喊殺聲喊沖聲震耳欲聾,似漲潮的海水,沖著羯人席卷而去。

關外形勢頓時翻轉。羯人失了大將,氣勢驟減,被壓得連連後退。旌旗折斷,弓羽沾泥,西北軍踩上他們暗紅色的軍旗,將羯人從北大關前再一次被一寸一寸地打回原處。

遠方的地平線上,羯人黑壓壓的援軍慢慢退遠了。

徐儷山滿臉是血汙。他一通本能似的砍殺,握著劍的手幾乎失去知覺。他一劍杵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手臂卻被跑來的高煬拉起來架到脖子上:“你沒事吧?”

“沒事……”徐儷山半天才說出句話,他擡頭看向遠處已然平靜下來的沙場,問道:“我剛才是不是看錯了?”

高煬心下快慰,剛想稱是,卻見一紅鬃馬朝向兩人疾馳而來。那紅鬃馬剎在兩人前高高揚蹄,而後馬聲嘶鳴,騎馬那人一柄金色長槍背在身後,炫光奪目。

日光朗朗,他有如身披金光。

徐儷山顧不得累,又驚又喜道:“將軍?你可總算是回來了!”

傅行州一夾馬腹,伸手挽住韁繩。他一身青色勁裝,連鎧甲都沒披,臉上亦是血汙點點。

“本事松懈不少。”他道。

徐儷山聽不見罵,只嘿嘿地笑起來。他剛想問傅行州怎麽突然回來,卻見剛才搭救自己的那個年輕人也馭馬而來,停在傅行州身後。

他此時走得近了,徐儷山才看的真切。這人眉眼漂亮,眼底明亮如溪下冰。一身灰色長袍點點血跡,長刀入黑鞘,掛在腰間,如同畫中走下來的人物。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徐儷山清清爽爽一抱拳。

那人倒也直率,提韁在手道:“不敢當。”

徐儷山見著他就很是對脾氣,開口想要多問,傅行州卻一撥馬頭向關內走去。

“有什麽回去再說。”他話音未落,身影已向北大關而去。

徐儷山與高煬整頓好,走進主帳的時候,傅行州已經在地圖前站了多時。

他簡單換了件衣服,頭發也重新束了。他此時一身黑色騎服,腰間紮起,顯得分外整肅幹練,正是平日裏在軍中的模樣。

帳中站著的多是隨軍主簿參事之流,誰也不敢貿然說話。徐儷山大步走上前去,肅容道:“將軍。”

傅行州似是在說話。他從地形圖前回過身,徐儷山這才看見剛剛那年輕人也在。

傅行州見他總是朝自己身後打量,便道:“這是閻止,往後便是我的副將。”

徐儷山聽罷,目光裏卻多了點好奇和探尋。傅行州在邊界守了多少年,他便跟著在這兒待了多少年。這麽些個年頭了,他還從未見傅行州選過副將。

高煬也頗為意外,但卻先道:“閻都尉,幸會。”

傅行州又向身邊道:“這是我右將軍旗副將軍,徐儷山。右將軍旗陣前參謀,高煬。”

閻止一揖:“見過兩位。”

徐儷山這才回神,笑著上前拉起他道:“閻都尉別客氣。軍中之人不分那麽細,來了便是同心一體,不論先後。”

“是。”閻止頷首。

傅行州見三人融洽,便不再多說。他轉身回到地形圖前,又把話題拉回戰局上:“傅帥是在什麽地方失蹤的?”

“在白象坪。”徐儷山上前道,“羯人屢屢在北大關外襲擾。傅帥帶了八百人出關追擊,前三日還有軍報傳回來,後來就失去聯系了。”

北大關外是百餘裏的荒地,其間多丘陵茂林,地勢迂回覆雜。白象坪是這一片荒地中尤為險要的一片丘陵,離北大關約五十裏,從來都被視為關外的一道天然屏障。

傅行川在此失聯,要麽是據丘陵而反擊,因人員分散而收不到信,無法回應。要麽就是被捕,那就證明八百人基本全部陣亡,北大關外五十裏正悄無聲息地列陣布置著羯人的主力軍隊。

但不論從哪種情況來看,傅行川應當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依照羯人的脾性,他們若是在他身上取得了什麽進展,北面防線早就被炸開花了。

傅行州面沈如水,心下卻浮了又沈,如同沸水般滾開。

他不願再想下去,把心思牢牢地定下,轉身向徐儷山道:“帶一千人,隨我即刻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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