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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入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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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入鋒

周之淵推開門扉,小心的捧著一壺茶走出門來。

他走在屋前蜿蜒錯落的石子路上,繞過亭子走上橋去,才看見閻止坐在院中的背影。

他繞過廊橋走進院中去,將茶壺輕輕放在桌上,笑道:“這是今年明前的龍井,我聞著還不錯。扈州可沒有這樣的好口福。”

閻止拿起來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瞇起眼睛。茶香濃郁,回甘醇厚,是不可多得的好茶。以這種精致的手法炒茶,只有京城才有這樣的上等佳品。

周之淵在小桌對面坐下,抱起琵琶來卻有點心不在焉的,半天沒彈幾個音,便側著頭發楞,不知道在想什麽。

閻止看了他一眼,問道:“等著急了?”

半月前,時長聿將案子結了,一行人離開扈州,押著一眾要犯上京匯報。

林泓與傅行州要將卷宗遞交上峰,又有傅行川的案子壓在前面。兩人事急,比他們提前幾天出發,一路上又快馬加鞭,早就到了。

閻止到達京城的時候,傅家的親衛在城門外親自等候,將他與周之淵兩人迎入了這間布置精致的驛站。

在他住下當晚,傅行州匆匆來了一趟,沒說幾句話就走了。而後又過了五六天,外面卻一點消息也沒有。

“也不知道問的怎麽樣了。”周之淵有點走神。

閻止翻過一頁書,閑閑道:“兵部審案可沒有那麽快。證據和供詞走上幾輪也不一定能到管事兒的人手裏,更不要說這種大案,各方有的是地方要爭辯。”

周之淵未解其意,卻被閻止指了指手裏的琵琶:“要是等外面消息都來了,你這首曲子還沒練好,看我怎麽罰你。”

他一扁嘴,抱起琵琶剛要開練,卻聽院外傅家親衛有事來報。

親衛雙手遞上一個褐色的信封:“閻老板,宮裏邸報。”

閻止接過,幾下拆開掃過去。邸報寫的很簡略,大部分內容都是在澄清傅行川的罪名,命即日便進京受賞。只在最後一句稱劉奕中、曾純如為此事要犯,但語焉不詳,罪名也沒說清楚,一句話便草草帶過了。

閻止心知其中必是還有變數,但僅是眼前這一句話,他也看不出什麽來。只將邸報給周之淵,又問道:“傅小將軍既傳給我知道,自己也得信了吧?”

親衛一拱手,卻道:“將軍已經知曉,只是在兵部暫絆住了。兵部正在核查黃水口一戰的情況,與將軍問了一上午。剛剛來消息,說要傳您過去。”

“閻哥哥嗎?”周之淵嚇了一跳,“讓他去做什麽?”

親衛低頭,沒能夠回答他。

閻止看向那封邸報,想起劉奕中語焉不詳的罪名來,上面更是沒有紀明一個字。宮裏這樣傳信,看著古怪,其實道理並不覆雜。

眼下黃水口一戰真相未明,扈州等人便不好發落,無法論斷到底以什麽罪名判處。

換言之,傅行州一事最終如何敲定,皇上能為傅家正回多少名譽,要看黃水口一戰的判決意見。

若太子京中調換的罪名能坐得住,瞻平侯占了上風不說,還能順便賣給傅家一個天大的人情。閻止幾乎能夠想象,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對瞻平侯而言有多麽迫切。

但在這種情況下,兵部傳自己過去作證的用意,就變得非常覆雜了。

閻止心中所想不能為外人道。他點點頭說聲知道了,又向周之淵道:“我不在驛館的時候,你盡量不要出門了。京中認得周家的人不少,若是看到你從傅家驛館出門,會讓現在的案子變得麻煩。”

“這個我懂,”周之淵忙應道,“但是你怎麽辦?”

閻止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我很快就回來,不必擔心。”

閻止走進兵部大門的時候,遠遠便見著傅行州站在院子中央。

傅行州正跟幾人說著什麽,見他來便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向著閻止走來。

幾日不見,傅行州唇上的胡茬冒了一圈,未經修理,眼下也泛著一點烏青。但看上去神情還好,最起碼沒有因為什麽事情愁眉不展。

閻止見此便稍稍放心,問道:“兵部怎麽突然找我?”

傅行州虛扶了一下他的手肘,帶著他往裏走。看樣子時間緊迫,不容他們多說了。

他低聲向閻止道:“兵部問劉奕中的案子時,順帶著查到了楊豐。查到死在連珠樓的幾個人,是你殺的。”

這件事蓋不住,卷宗上也無從修改。

閻止馬上反應過來:“民不可殺兵。”

“是。”傅行州道,“負責主理的兵部尚書史檬是太子的人,但在旁協同的兩個侍郎,和兩個刑部行走,背後都有瞻平侯的支持。你只需要順著他們的話往下答,瞻平侯不會讓太子搶了這個先的。”

“我明白。”

“還有,”傅行州在門口拉住他,迅速道,“一旦遇到你回答不了的事情,只管往我身上推,我有辦法對付。”

閻止看著他,見他神情裏帶了一點急切,是自己之前從未見過的。他想起自己在扈州府衙外的長街上,曾勸過傅行州明哲保身,無論發生什麽盡量不要卷入朝局紛爭。

現在來看,他大概是一點也沒聽進去。

閻止這樣想著,心頭輕輕地動了動。但時間緊迫,不容他再細究下去。

“我會應對的。”他面色如常,又頷首道,“但有一件事,我要先囑咐你。”

“你說。”

“扈州一案,你切記不要貪功。把風頭都讓給瞻平侯,你傅長韞不為人知才好。”閻止烏黑的眼珠凝視著他,神情鄭重。

“好。”傅行州一攏他肩膀,“你只管自己平安出來,別的不要多想。”

閻止聽衙役傳令,走進兵部大堂來。

此時正是下午,外面天光亮的刺眼,帶著灼熱的溫度。而兵部大堂裏卻陰涼得很,日光絲毫沒有透進來,還不知怎麽,帶著一點陰惻惻的冷風。

閻止行了禮,立在堂下等著史檬問話。

史檬高高在上,等堂裏完全靜下來才開口。他面前攤著卷宗,上面是楊豐和劉奕中兩人的口供。

他隨意地將卷宗翻了幾下,便往椅子上依靠,讓閻止將如何遇到楊豐、楊豐又如何交代賣官一事覆述一遍。

楊豐幾人的口供閻止曾在傅行州那裏看過,上面避重就輕,全部隱去了自己逼問的那一部分。閻止邊小心回憶著,邊斟酌著答了。

史檬聽罷,又挑了幾處細節與閻止核實,見他一遍話問下來滴水不漏,忽得話鋒急轉,一拍桌子道:“閻止,你可知罪?”

閻止心下似弓弦似的被拉緊了,神色卻一動不動,垂眼道:“在下不知。”

史檬將卷宗啪得一合,又道:“連珠樓當晚,據楊豐交代,扈州軍幾人皆死於與你鬥毆之中。是也不是!”

閻止道:“是在下所為。當時,扈州軍欲殺在下滅口,在下不得已而為之。”

“好你個不得已而為之。”史檬盯著他,冷厲道,“依國律,平民不可殺兵。你是有什麽緣故,一下殺了六個人?”

閻止聞言,微微擡起頭來,在兵部大堂中掃過。

史檬坐在最上首,身披紅衣,滿面怒容。兩側坐著四名身穿藍衣的官員,想必是剛剛傅行州提到的那幾位。

在右側兩人身後,他卻見著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林泓。

林家在京城可謂勢力龐大,在瞻平侯面前算得上第一號人物。正因如此,林泓雖然只是個梅州總兵,但他身後的家世若也算上,完全能蓋得過一位出身普通的某部侍郎。

堂上驚堂木又響,史檬再問了一次。大堂裏到處都是靜靜地,所有眼睛都放在閻止身上,等著他開口。

閻止如若不見,停頓片刻拱手上前道:“在下刺傷扈州軍將領,一為自保,二則身負隱情。”

“有何隱情?”史檬問。

閻止躬身拱手,不疾不徐道:“此前,楊豐與劉奕中、張連江等暗中勾結,被梅州總兵林泓暗暗懷疑。在下於梅州開有一間琴館,與林總兵偶有往來。此次適逢戲班勞軍,也召我入隊,林總兵便遣我前去探查一二。”

屋裏寂靜。林泓聞言立刻站起身來,拱手便要開口。

閻止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先開口截住了他的話:“總兵特意囑咐我如遇危機可便宜行事,但務必問出線索。尚書大人有所不知,此前逮捕假紀明時,他曾攀咬誣蔑瞻平侯。總兵施此計抓捕楊豐,是為了肅清輿論,以免流言亂傳,混淆視聽。”

“大人……”林泓一驚,反駁的話脫口而出。但他這話說到一半,卻堪堪只能堵在喉嚨裏。閻止這話不是在找他打圓場,分明是在威脅他!

閻止言下之意,林泓要是不承認發現了楊豐背後圖謀是自己,就等於告訴所有人,第一個捏住太子把柄的人不是他,而是傅行州了。

真相如何並不重要,但功勞是在眼前的。他林泓不抓緊搶來送瞻平侯手裏,反倒拱手送給傅家。這樣的話傳出去,林家還怎麽對瞻平侯解釋?

好一頂高帽子,扣得林泓幾乎站不穩。

他想著,背上冷汗涔涔直冒,又聽史檬問了第二次,語氣中已經帶著不耐煩:“林總兵?”

林泓忙回過神來,心思急轉回答道:“回大人,此事確為在下所為。楊豐召軍中戲班彈曲,我便借機讓閻止去探探口風。”

史檬一拍卷宗,指著臺下怒道:“林泓,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他區區一個樂伎殺了六個士兵,讓兵部把臉往哪兒放!殺人這筆賬,我找你算不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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