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為了方便照顧暖暖，也方便工作，陸淮從宿舍搬了出來。甚至，現在的他偶爾還會去看心理醫生。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

然而，平靜的表象下，陸淮的神經從未真正放松。生父那張扭曲的臉，混合著酒氣、汗臭和貪婪的氣息，是夜覆一夜驚醒他的夢魘。他換了住所，換了手機號，像一只受驚的鼴鼠，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暖暖是他唯一的光源，也是懸在他頭頂最鋒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絕不能讓她再經歷自己童年萬分之一的不堪。

一個沈悶的下午，門鈴響了。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把暖暖護在身後，從貓眼望出去。不是房東，也不是快遞員。是兩個穿著便服，神情嚴肅的男人。

“陸淮先生？”為首的男人出示了證件，是刑警。“關於陸建國的案子，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陸淮感覺腳下的地板在搖晃。他僵硬地打開門，讓警察進來。暖暖害怕地躲在他腿後，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褲管。

“他在拘留所，”警察看著陸淮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語氣稍緩，“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嚷著要見你。”

“見我？”陸淮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見我做什麽？再給他一次機會殺了我嗎？” 極致的憤怒和冰冷的恐懼在他胸腔裏激烈碰撞，陸淮特有的情緒風暴幾乎要將他撕裂。他感到一陣眩暈，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暖暖似乎感受到哥哥劇烈的情緒波動，小聲啜泣起來。

警察離開後，陸淮在逼仄的客廳裏站了很久，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暖暖的哭聲把他拉回現實。他蹲下身，把妹妹緊緊抱在懷裏，下巴抵著她柔軟的頭發，感受著她小小的身體傳來的溫熱和顫抖。這溫度是真實的，是此刻唯一能支撐他的東西。

他最終沒有去見生父。

幾天後，他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庭審日期確定了。作為關鍵受害人和證人，他需要出庭作證。

那天，陸淮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把暖暖托付給一個信得過的鄰居阿姨。他走出家門時，天空下著冰冷的細雨，他沒有撐開傘，任憑雨水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是潮濕的泥土味和汽車尾氣的混合氣息。這一次，他沒有躲閃，沒有蜷縮。他要去面對那個他生命裏最深的黑洞，不是為了原諒，不是為了討回什麽公道——他知道什麽公道都換不回母親和繼父——而是為了確認那個黑洞的邊界，為了告訴那個黑洞裏的惡魔：你再也無法吞噬我，和我守護的人了。

法庭肅穆而壓抑。當法警押著被告走進來時，陸淮的胃部猛地一陣抽搐。陸建國穿著囚服，頭發花白雜亂，背佝僂著，眼袋深重，渾濁的眼睛在人群中瘋狂掃視，直到鎖定陸淮。那張臉比記憶中更加幹癟扭曲，曾經的暴戾被一種瀕死的、困獸般的渾濁所取代。他看到陸淮的瞬間，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掙紮著想撲過來，被法警死死按住。

“小淮！兒子！”他嘶啞地喊叫，聲音刺耳難聽，“救我！他們冤枉我！我是你爹啊！”

這聲“爹”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捅進陸淮的心臟，攪動起所有腐爛的、帶著血腥味的記憶。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幾乎要嘔吐。但他強迫自己擡起頭，直視著那雙渾濁瘋狂的眼睛。他沒有回應，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脊背，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那漠然比任何怒吼都更讓陸建國絕望。

庭審的過程是煎熬的。檢方出示了詳盡的證據鏈：綁架現場遺留的DNA、目擊證人的證詞、賭場和債主的記錄……鐵證如山。陸建國時而歇斯底裏地否認，時而痛哭流涕地求饒，時而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法官、檢察官，甚至咒罵死去的陸淮母親是“賤人”，罵繼父是“窩囊廢”。每一次辱罵，都像鞭子抽打在陸淮早已傷痕累累的靈魂上。他坐在那裏，雙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的疼痛來對抗靈魂的撕裂。他需要這份疼痛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這具軀殼不會當場崩潰。

當法官最終宣讀判決——數罪並罰，終身監禁，不得假釋時，陸建國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被告席上，發出絕望的、野獸般的嚎哭。

陸淮沒有感到想象中的解脫，也沒有覆仇的快意。只有一種巨大的、沈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憊，像冰冷的鉛水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緩緩站起身，沒有再看那個癱倒的男人一眼，像逃離瘟疫現場一樣，快步走出了法庭。

雨還在下，冰冷地打在他臉上。他站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雨水混合著無法抑制的淚水，滾燙又冰冷。他大口呼吸著濕冷的空氣，胸腔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是塵埃落定的空茫，是逝者無法歸來的悲愴，是劫後餘生的虛脫，還有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對自己能挺過來的難以置信。

他回到那個小小的、被稱為“家”的房子裏，暖暖像顆小炮彈一樣撲進他懷裏，帶著鄰居阿姨烤餅幹的香甜氣息。陸淮緊緊抱著妹妹，把臉埋在她帶著奶香的頸窩裏，汲取著這世上唯一真實而溫暖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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