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發現（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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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發現（二合一）
◎你還要我嗎？◎
“越裴回？你怎麽在這裏？”
滿目瘡痍的街道對面, 纖弱少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裏，站直後, 目光落在了人群正中央的男人身上，擰起眉，出聲喊道。
不合時宜的時間。
不合時宜的地點。
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邪神。
但他就是出現了。
幾個隊員都驚訝地紛紛回過頭望過來，也看得出林驚度真的相當出入自由了：少年背著上課用的背包，懷裏還抱著塑料袋子——多半是下課順路在便利店買的零食。警戒線和異能者有意無意釋放出的威壓對林驚度完全沒有作用，甚至沒有人發現，有一個少年掀開了警戒線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危險區域。
越裴回同樣回過了頭, 他瞳孔緊縮，近乎不管不顧地疾步走到林驚度面前。
林驚度仰起臉看他，異色眸閃了閃, 神色覆雜。
少年遲疑地要開口，越裴回立刻低下眉眼, 拉住邪神的手，弱不禁風咳兩聲：“其實, 我只是想出來給你買晚上要用的食材……路過而已。”
其他三人：“……”
想想以往冰棱和子彈唰唰無情幹掉不少詭異的隊長，他們不由得在心裏吶喊：到底誰會相信這麽拙劣的借口啊？！
季旭陽用來控制縮小【影蜥】活動範圍的火球都險些扔錯地方，他幹笑著開口，想幫越裴回維護謊言：“對對對，他不小心走到這裏的, 我們正要把老哥送出去呢。”
陶妤遲疑了下，沒有說話。
她在想，林驚度出現得無聲無息, 那他看見了多少？如果全看見了, 她上司還怎麽辯解。
真的, 這個借口……太拙劣了。
林驚度沒說話, 少年只是垂下眼界看向被拉住的手，還有輕微的濕意。人類緊張到手心滲出薄汗了嗎？
他依舊無言，從男人手心裏抽離自己的手，反用這只手拍了拍越裴回的手背，擡起眼皮平靜地說：“原來你換的工作就是這個。”
本來，他是想著有詭異鬧事，不放心來看一眼，怕影響人類下班回家。林驚度想過會在這裏遇見陶妤幾個人，但是萬萬沒料到過會在這裏遇到越裴回的情況。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有了解答，他也不需要去為了給予人類所需要的個人空間，而忍耐著不去尋找答案了。
男人黑眸裏浮現出不安的情緒：邪神這種平靜得過了頭的表現才是一種未知，他看不出少年那無波無瀾的瞳仁裏在想什麽。越裴回慌了神，唇瓣合起又撐開，只吐出了一個字：“我——”
他剛要說話，那邊被電光和火球騷//擾的【影蜥】不樂意了，它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吼叫聲：“吼——！！”
它企圖強行突破桎梏圈，離開這個地方！
林驚度的眼睛立刻不定在越裴回身上了，少年幽幽挪動眼珠，淺灰色和黑色的眼眸都沈沈的，醞釀的風雲誰也讀不清。
“等一下再說吧。”他沒看越裴回，但留下了這麽一句。
少年甚至沒放下自己手裏的零食袋子，撥開陶妤和季旭陽，一步一步走向【影蜥】。
反正【影蜥】的異常能量強大到能突破人類創造的檢測儀上限閾值，邪神索性不再掩飾，微微低垂下眼，望向警惕的【影蜥】。
【影蜥】被神的威壓壓得動彈不得，它不由自主和邪神對視上了：恍惚間，【影蜥】能看見猩紅的利芒墜入那雙奇詭的眼眸，殘酷，冰冷，妖異。
不可窺視之神。
少年歪頭：“我心情很不好，不打算留你一命了。”
“所以，”那眼睫掩下，淺淺的陰影在眼瞼之下落了一層，宛若一觸碰便會破碎，“你現在去死吧。”
——不可聆聽之語。
【影蜥】到底還是有一定強大力量，它企圖抵抗不可聆聽之語，但隨之而來的是身上越掉越快的淤泥。
怪物張了張嘴，像是在說什麽發出語調高低不平的叫聲，少年明顯聽得懂，可他面無表情註視著【影蜥】，任由對方聲音逐漸小了下去，那長長的嘴喙還沒張合完，便化作了一灘腐臭的爛泥。而【影蜥】兩顆猩紅的眼珠，則在那爛泥裏攪動著漂浮。
“……”
在場無人說話。可能是太愕然，也可能是太過於不敢相信。
也許這才是邪神真正的能力，完全不壓制時，只需要輕輕一瞥，就能讓詭異……或者其他物種的精神值狂掉，直至崩潰到死，抑或解體。
林驚度盯著那灘爛泥，【影蜥】死掉的屍體具有侵蝕性，周圍一圈全變成焦黑色，還冒起了燒焦的白煙。
陳理對這種不可名狀的“詭異”……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叫對方為“詭異”，但總有一種危機感。少年轉過頭來的時候，他立馬撇開視線，怕望見那雙眼睛不對勁的地方。
但強烈的危機感指引著他想去叫住林驚度：“你……”
少年沒搭理他，兀自斂了氣息，淡漠地提了提零食袋子，就要往外走。
他沒回頭，能聽到有人快步走來接近他的風聲，隨後是有意識地隔了一段路的緩停：“生氣了嗎？”
林驚度想，自己應該是沒有生氣的。為了一點其實輕易可以戳破的事情生氣，顯得自己怪怪的。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生氣。
到頭來說，這也是欺騙。
少年沒吭聲，依舊沒轉過頭，任由越裴回默默綴在後面，任由他路過的時候，一些被強大詭異氣息吸引而來的詭異連直視他都來不及，便喪失了意識。
沈萬和到警戒線外的時候，正正好看見少年掀開警戒線抿著嘴巴往外走。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陌生的少年是怎麽進到警戒線的，下一秒視線上移，才發現人孩子身邊還緊巴巴跟著他們局裏第一小隊的隊長。
沈萬和眉頭一皺：越裴回怎麽沒有在工作？
他還沒出聲詢問，少年悶頭走的太快，連帶著越裴回也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警車、消防車，各種車的背後。
林驚度偽裝是越來越好了，有時連越裴回都覺察不出少年身上不一樣的氣息，更何況已經老了的沈萬和。
他還以為林驚度是有點小能力不小心闖進來的陌生年輕人，但觀察了現場一會兒，沈萬和後知後覺出了點不對勁。
越裴回……好像在追那個孩子？為什麽要追著人跑？
林驚度剛要走出這被相關部門包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就看見一個豪壯的越野車突然搖下車窗，車窗裏戴著墨鏡的女人勾起紅唇朝他笑。
“嘿，小家夥。”紅發女人喊他，“你怎麽在這兒，怎麽還不打傘？”
她問的其實是廢話，她早看見臉色並不好看的越裴回跟在後面呢。
林驚度手沒空，當然選擇了忍一忍，先保住他的零食。現在思緒雜亂，討厭的天氣也就跟著往後排了。
林驚度停下腳步，掀眼看她。
強烈的陽光反射在越野車深綠色的外漆上，直叫少年瞇起眼睛。
卡特手撐著臉，手指捏著墨鏡邊，往上一掀，眼睛睨向不說話的越裴回。她算是看出來了，今天越裴回倒黴，讓小家夥撞見了真相：“越隊，你這樣會不會算曠工啊？追著人就出來，不太好吧？”
越裴回眼睛沒有離開林驚度，林驚度站著沒動，但也不走，杵在原地站著，對黏在他後腦勺上的視線置之不理。
卡特深吸了口氣，她覺得自己闖進偶像劇現場了。
女人想開口說話，這時男人別在腰上的對講機卻響了，裏面是第三小隊隊長驚慌失措的聲音：“第三小隊需要支援，這裏遇到了【影蜥】！第三小隊需要支援，這裏遇到了【影蜥】！”
對講機又是一陣電流聲，才徹底斷開。
現場只餘了寂靜。
那段對話讓氛圍更具緊迫感，卡特笑瞇瞇地圍觀這一切，也不打算開口說話。
越裴回和邪神之間仍有一段距離，可以是現實的一段，也可以是“必須回去支援”的責任感橫亙在他們之間。
至少現在，他沒辦法再追上去。
誰都清楚，這只【影蜥】林驚度是不會管的。
他只需要管到自己的範圍，還有確保人類不會受傷。
林驚度摳得塑料袋子沙沙作響，他撇過頭，剛好對上了越裴回的視線。
那視線蘊含的情緒太覆雜，撞上少年偷偷瞄回來的眼睛，男人喉結滾動，繃緊了指節，仿佛想走近一點，但腰間的對講機在提醒他把腳別回去。
他不能去追林驚度。
越裴回閉了閉眼睛，緩下聲音：“稍微等我一下，可以嗎？驚度，我很快回來。”
貓又把腦袋別回去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但越裴回顧及不了這些，他掩下眸裏起伏的情緒，還是轉身往警戒線走去。
他可以不喜歡這份工作，但裏面的人必須要救。
邪神會走嗎？越裴回分了點神。
或許會吧，畢竟這也是欺騙啊。
……但其實，林驚度沒選擇走。
少年捏緊了塑料袋子，慢吞吞轉過頭，眼神落在越裴回背影上幾秒，輕輕晃了晃背包上小章魚的乖蹇，確認人類真的不會重新扭頭過來了。
他輕嘆口氣，還是等等吧。
沒什麽事幹，他把塑料袋子團吧團吧硬是塞進背包，想拿出傘來打著。
女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彎了彎眼，“別收了，上我車來，姐姐開了空調。”
林驚度動作一頓，還是選擇上了車後座，禮貌地和人說了聲“謝謝”。
說完，他盯著後視鏡裏映出的卡特模樣看。
卡特自然發現了這一道毫不避諱的視線，她挑起眉梢：“怎麽了？”
林驚度沒挪開眼睛，手指摳緊車椅的表皮，語氣很平靜，但略有幾分疑惑：“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女人眸色閃了閃，很快樂了：“小家夥，你男朋友還在廝殺，這麽奇怪的搭訕方式確定要和我說嗎？”
林驚度一楞，迷茫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女人吭哧吭哧笑了起來，顯然她是開玩笑的，她知道林驚度話裏的一本正經，知道少年根本沒有開玩笑。
“但是，還是請你告訴我你是誰吧。”少年平淡地接續道，“或者，我需要用什麽方式‘讓’你說出來嗎？”
卡特擡起眼睛，安靜地和後視鏡裏的林驚度對視幾秒，她才重新微笑起來。
“別著急。”她說，“等我找到……的位置，我自然會告訴你我是誰。”
她說到位置時說的含糊，林驚度沒說，也不問。
他很輕地“噢”了一聲，眼裏蒙上的殺意驟然消散了。
卡特饒有興致：“你就這麽相信我沒有惡意嗎？”
林驚度重新看了她一眼：“正面打的話，你恐怕打不過。”
卡特又笑了：“也是。”
話題暫告段落，少年的手肘抵著車門，眼睛往車窗外望。
從這個角度，隱隱約約能看到那邊四起的異能火光。
他分神地想，裏面肯定有一種異能屬於他的人類，自己最開始的時候，到底是怎麽把對方判斷成柔弱的？
一個小時過去，那邊的戰鬥才算堪堪結束。
【影蜥】被長長的冰棱交叉壓制在地上，發出不甘心的吼叫，紅色眼睛死死地盯住越裴回，恨不得能掙脫束縛一口咬死對方。
男人喘著氣，這一只【影蜥】明顯比剛才那只強勁不少，吐出來的腐蝕性泥漿濺到了他手臂上，造成了一定的傷痕。
他很快就將傷口蓋住，盡量不讓血味溢出來。
擦了下嘴角的汙血，男人看了眼身後的隊友：“找特殊儀器收容了吧。”
【影蜥】這種詭異，傳統的收容儀器必然奈何不了它，只能用特殊的才可以遏制。
也不知道能從這只詭異身上得到什麽。
第三小隊隊長也在，她看了看越裴回的傷口，勸道：“越哥，你要不去治療部門看看吧。”
她說完，得到男人堪稱冷漠的一瞥：“不用，我自己能痊愈。”
陶妤和第三小隊隊長玩得好，她連忙過來，小聲解釋：“我們隊長一向不喜歡治療部門、科研部門，不需要提啦。”
第三小隊隊長迷糊道：“啊，是這樣嗎？”
男人虛虛掩了一下，等【影蜥】徹底被收容好，他才準備離開。
“越裴回！”
他再度被叫住，這回叫住他的是沈萬和。
中年男人眉尖高聳，“帶著傷往哪兒跑？趕緊去治療部門！”
“……不用。”男人偏過頭，冷眼看他。
沈萬和不放行：“你每次都說你能扛過去，哪次不是高燒等著痊愈？”
越裴回扯出一抹譏嘲的笑，他沒說別的，這次選擇了疏離消極的回應：“我還有事，去不了。”
沈萬和氣結：“有什麽事比你身體還重要？”
“……”
男人低喃：“確實比我身體重要。”
沈萬和沒聽清：“越裴回，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越裴回轉身就走，毫不留戀，“總之，我請假，謝謝。”
等他趕到林驚度停留的原地，卻發現邪神不在。
眸裏是難掩的焦慮，他下意識想去抓撓手臂，手臂傳來的痛意讓他回過了神，指甲縫裏全是血漬。
男人久久盯著自己沾血的手沒移開視線，卻見旁邊的越野車後座車窗降了下來。少年那張蒼白的臉出現在車窗後，一灰一黑的眼睛正靜靜盯著他。
還有卡特的聲音極其不合適地插//入進來：“你上不上來？我送你們一程唄，天這麽熱。”
林驚度打開車門，悶悶地說：“回家說吧。”
人類身上臟臟的，看起來好像也快被太陽曬暈了，脆弱得像是林驚度再說一句重話，那話可以化作實體壓在男人身上，將他徹底壓倒。
越裴回沒開口說話，似乎怕林驚度繼續不高興，安靜地爬上了車後座，沈默地和林驚度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越野車開動，真正不在乎上不上班的應該是他們這位免費的司機才對。
林驚度嗅了嗅車內的味道，蹙起了眉頭。
人類這血的味道明顯不是只抓撓出來會有的，還帶著一點點肉被燒焦的苦澀味。
人類被【影蜥】抓傷了。
少年漫不經心地想，人類肯定會裝出那副虛弱的樣子祈求他心軟，誰能對一個病號說重話呢？
只是……
和卡特道了再見，進小區，上樓，刷卡按電梯樓層，密碼鎖開門回家，坐到沙發上的那一刻，邪神微涼的手搭在了越裴回那只滿是血汙的手臂上。
黑霧從手掌下溢出，很快就見了效。
不該有的傷口悉數消失，他也不用擔心人類會因為失血發高燒或引發其他病癥了。
“好了。”少年搭在越裴回手臂上的指尖收回，平靜地說。
越裴回楞住，他怔怔盯著已然完好無損的手臂，無法挪開視線。
他現在思緒一團亂麻。
他不是沒做過任務，也不是沒當過臥底。但只有這一次，完全不一樣。
從來沒有哪只詭異，會軟軟地跌入他的懷抱；從來沒有哪只怪物，會將柔軟的唇貼在他唇角。也從來不會有人認真地說“我算是你的家人嗎”，也不會有詭異怪物異類不把他看作敵人，不把他看作可以利用的工具，而是“我的人類”。
這幾個字重得可怕。
男人的黑眸終於擡起，望向還沒開口說話的林驚度，突然想開口解釋，可張開嘴，卻發現喉嚨被巨大的焦灼堵住了，他說不出一點話，也找不出其他低劣的理由。
但他也無法去承認，我騙過你。
他害怕被邪神一寸一寸剝開偽裝，什麽也藏不住，最後什麽也留不住。
男人沈默良久，艱難側過頭，喉結滾了兩滾，沙啞著聲音問：“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林驚度垂著眼，說：“你一開始留下來，是打算監視我嗎？”
“……對。”
“如果我不發現，也不問，你是不是打算偽裝一輩子？”
“……對。”
“唉。”
少年輕輕嘆息一聲，那聲嘆息分明很輕，卻像刀子一樣插進了越裴回胸口。
林驚度甚至沒有控訴，只有平靜。
他不意外發現這個意外。
林驚度眼睫顫了兩下，那雙眼睛流溢著看不清的暗光，他再度開口問。
“——所以有機會的話，你會想殺了我嗎？”
越裴回呼吸一滯，他保持了沈默：“……”
林驚度從這沈默裏讀出了答案：“我知道了。”
少年窩在沙發裏，印出一個深深的凹陷，看起來有點難過：“所以你一直在欺騙我，騙了好多好多天。”
“你說的每句話明明我都記住了，為什麽啊。”林驚度問出的“為什麽”宛若很輕的囈語，沒有憤怒，但很不解。
他其實不介意人類有異能，也不介意人類會警惕，更不介意人類隸屬特殊事件處理局。他不是沒有察覺，他是隱隱感覺到了真相，還在主動等人類開口。
他只是以為他們雙方足夠地坦誠。
可這告訴他，並不是他所想的這樣。人類其實想瞞著他，不想告訴他的。
林驚度坐起來，盯著越裴回，問：“那你以前對我的好，也全是裝出來的嗎？”他的下場會是【影蜥】那樣嗎？被毫不留情的冰棱刺穿嗎？
“不是。”幾乎是很快速的，男人脫口而出。
他有點無力地辯駁著：“對你的好……都是真的。”
愛是最無法掩藏的，他從愛上那刻起，都是真心。
林驚度抿著嘴，手指想蜷縮起來，卻被人抓住了。
那手心滾燙得驚人，濡濕了林驚度的手背。
男人的手牽引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林驚度手搭在越裴回胸口的那一剎那，他可以聽見對方急促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是被發現的恐慌，還是被冷淡以對的心酸？
越裴回垂下眼簾，慢慢閉上眼，幾乎是暗啞地開口：“我沒有辦法了。”
他不算是最有勇氣的那一類，他屢屢算出坦白後可能的風險，他就會退縮。
林驚度讀得懂那顫抖的眼睫下所蘊含的情緒，他沒抽回手，但語氣也沒有絲毫的緩和：“其實你是不信任我，對不對。”
那攥著他手的力度驟然加大，捏得林驚度的手發疼。
林驚度認為他付出了十倍的信任，對方卻恐懼著搖搖欲墜，無法去相信邪神其實會諒解。
好沒有安全感的人類，只是人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客廳裏陷入難言的沈默，林驚度還是掙了一下，示意放手，越裴回也沒有強扯著不放，無言地松開了。
“你……”男人艱澀著嗓子還想說什麽，手機卻在震動，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林驚度的視線落在那不斷亮起的手機上：“你還有工作吧，要不先去做了比較好。”
越裴回下頜線繃緊，明顯不想去接聽。
但林驚度淡淡地說：“你不覺得我們互相需要一個冷靜的時間嗎，這不剛剛好。”
越裴回遲疑了，他還是沈默地拿過手機，接通。
是局裏讓他返回現場收拾殘局，方便後續部門介入清理修覆。
沒有了對話，只有腳步聲，還有重新關上門的聲響。
客廳安靜了，只留了林驚度一人。
少年踩著地板走到落地窗前，微微垂眼往下望，正好可以看見從單元門走出的人類。
頹然，有幾分恍惚，精神狀態很不佳。
理智的弦就差一分一毫便可以崩斷，所剩無幾。
蒼白的指腹搭在玻璃窗上，少年眸色閃爍。
難道他不會心疼嗎？是有點生氣，但不影響林驚度心疼。
可林驚度真的需要冷靜一下來思考，他無法得出結果。
還有……
理性告訴他，他必須要考慮處理局是否會對他的存在產生危害。
一個下午，林驚度都在嘗試讓自己沈浸入書之中，但很遺憾的是，他失敗了。
以前輕易就能看入的書，那扭曲的字體好像真的變成了扭曲爬行的蟲子，叫他看不清也讀不懂裏面寫的什麽。
盯著那蠕動的文字看了半晌，林驚度還是將其放進一邊，觸手鉆出來，自然而然地把書收進深淵裏去。
天色漸暗，林驚度側臉望過去，才發現下雨了。
這回是暴雨，漆黑的落地窗上全是大顆大顆的雨滴。
伴隨著暴雨聲，落地窗旁又是“撲通”一聲，少年跌入窗邊放著的懶人沙發上，順手撥通了一個電話。
漫長的忙音後，終於是熟悉的懶散聲音：“餵？”
“我有事要問你。”林驚度語氣冷淡，沒從剛剛的事情裏鉆出來。
柏羨青琢磨了下這話，快速跳到自己最終的猜測：“你把人類丟了？終於發現他真面目了？”
林驚度：“……”
“你沒說錯。”他輕聲說，“只是沒丟。”
柏羨青反應過來：“你發現他真面目？”男人饒有興致地問，“是什麽。”
林驚度面無表情：“處理局一把手。”
柏羨青不語一秒，幹巴巴地說：“哇，好酷。”
少年從他不語的這一秒捕捉到了什麽，瞇起眼睛：“你知道什麽？”
柏羨青“唔”了一聲，“不算太知道吧，但感覺對方就該是這種才對。”
“你知道處理局？”林驚度問，“你似乎並不驚訝。”
柏羨青懶懶地說：“是挺熟悉的，有熟人在裏面工作。”
他意識到林驚度為什麽給他打電話了：“小驚度，你是不是擔心處理局對我們有殺心。”
那頭頓了兩秒，才慢慢地“嗯”了一聲。
坐在窗明幾凈的辦公室裏，柏羨青一邊無聊轉著辦公椅，一邊轉著手裏的筆：“你放心，那倒不會。”
他似乎意有所指：“我說了，有熟人。”
林驚度心裏對“熟人”有了個猜想，但不打算在柏羨青面前言明：“行，我知道了。”
“對了，”柏羨青興致勃勃地說，“感覺你有點生氣，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你家那個人類丟了換一個——”
“吧”還沒說出口，電話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男人拿開手機，看看重新亮起的屏幕，無奈搖頭：“唉，真不可愛。”
但其實掛斷的部分原因，並不是林驚度想去掛斷。
少年已經從沙發上站起，神色冷得嚇人。
——他感覺到自己給人類的手環壞掉了。
再眨眼，落地窗邊儼然沒了少年的影子。
一切，都靜悄悄。
*
“差不多了。”
男人用專業儀器清理完最後一絲可能的汙染，站起身來，語氣沒有起伏地說。
因為工程量太大，這次是外勤組和後勤部都在一起工作。
後勤部部員接過越裴回還來的儀器，小心翼翼說了句“越隊你辛苦了”。
男人淡淡頷首，擦了下未被雨衣遮蔽到的皮膚上沾染的雨水，沒有多說什麽，就想擡腳離開現場。
因為第二小隊和他共事，兩者都不想搭理對方，恨不得快點完工快點離開現場。
但就在他即將離開之際，一種詭異的波動迫使所有人動作都出現了一瞬停滯。
在場外勤小組的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腰間的自動檢測儀，開始發出尖銳的警鳴。
又有一只深紅級別以上的詭異出現！
……但是，它真的只是深紅級別那麽高嗎？
“退後！”幾乎是波動出現的第一瞬間，越裴回扭過了頭，神色淩厲地喊了出來。
眾人才堪堪做出反應，好像在這可怖的氣息扭曲之中，他們變成了毫無招架之力的小雞，只能勉強做出逃跑的舉動。
“▄▏▆▎▂▋▌……”
有東西在人們眼前的黑暗裏低語，但講的語言咬字晦澀奇詭，無法聽懂。
空氣裏本是雨後泥土的芳香，現在卻彌漫著消毒水混雜說不出什麽東西的腥味，叫人反胃。
有人恐懼地往後退，指著前方，顫抖地問：“那是什麽……詭異？”
慢慢地，慢慢地，有東西從黑暗和暴雨中現身了，是從未被記錄在案的怪物。
“喀拉，喀拉。”
成千上萬節骨頭摩擦發出毛骨悚然的聲響，還有牙齒軟骨夾雜其中，這些結構構成了一個模糊的女性輪廓，但臉部部分卻有缺失，像是一團模糊不清的霧，人一旦想好奇地探究它的臉，就再也挪不開視線。
發現周圍有些人發了怔，越裴回立刻指揮精神閾值更高的外勤小組行動：“把後勤組拉開後退！這只詭異精神汙染能力很強！”
那只詭異擡起了“手”——與其說是手，不如說是肉被剔除到幹幹凈凈的脊柱，那脊柱尖銳，分泌著白色絲狀的物體。
“咯咯……咯咯……”骨頭哢吧哢吧地響，詭異一張一合的腹部部分發出如同笑聲一般的聲音。雨水砸在上面，可一點聲息也無。
被外勤小組拉住喚醒的人回過神來，恍惚間第一句話便是：“我靠，看到她臉的那剎那，我感覺我頭蓋骨都在被緩慢掀開……”
外勤隊都擋在後勤部門面前，確保後勤部門的及時撤離。
說時遲那時快，詭異的“手”噌地就朝他們襲來！
“錚！”
脊柱撞在了冰盾和金屬上，碰撞聲響格外清晰。
越裴回凝神看著這只詭異的動作，它似乎在找機會將白色絲狀物刺入人的身體。
“都小心點，”越裴回喝道，“那白色絲狀物有問題！”
他話音落下的下一秒，無端覺察出那只詭異看向了他，“咯，咯咯……”
又是那滲人的竊笑，白色絲狀物驟然朝他而去。
越裴回看得分明，毫不猶豫拿起冰棱就要擋住——
絲狀物像是有意識一般，竟機敏地穿過冰棱，攻向男人腕骨。
“噗！”
男人怔住，看見自己手腕的章魚掛飾陡然變大，將白色絲狀物包裹其中，隨後消失不見，同一時刻，他的手環也應聲而裂。
是林驚度給他的手環擋下了這一擊。
越裴回只怔了一秒，將覆雜情緒悉數壓進心底，又重新皺眉看向那層層疊疊的骨頭。
一招沒擊中，骨頭詭異似乎也不擔心，它又發出那種“咯咯”、“咯咯”的笑聲。
但這笑聲結束的瞬息，越裴回耳邊也同時響起了“喀喀”、“喀喀”的聲音。
男人偏頭，對上了第二小隊隊長蒙上了一層灰膜的眼睛。
——他被控制了。
越裴回擡手硬生生擋下第二小隊隊長的攻擊，因為後坐力往後退了幾步。他磨了磨牙根，瞥向插//入他手臂的針管：“李浩晟，你在做什麽？”
再怎麽說，李浩晟也是第二小隊隊長，如果是在現場剛剛被控制，聽到喊聲應該能堅持掙脫控制。
但什麽也沒發生，長臉男人面無表情，四肢扭曲折疊成怪異的形狀，臉色也是灰白色。他手心凝聚出土塊，襲向越裴回！
男人捂著手臂，皺起眉，想要創出冰棱擋住，卻訝異發現自己的異能又一次陷入空蕩蕩的境地：剛剛針管裏的藥，是消除異能的？！
眼見尖利的土塊就要刺向他的肩膀，男人咬牙決意硬抗。
但土塊並沒有刺入他的身體。
反倒是響起了劇烈的碰撞悶響，還有一個個人接連倒地的聲音。
越裴回擡起眼，忽地怔住。
少年冷著臉站在他面前，雨被隔絕在了他身外，林驚度身上幹幹凈凈一片。他看了眼越裴回重新覆上血痕的手臂，異色眸裏劃過了明顯的不悅。
剛剛那個撞擊聲源自李浩晟，長臉男人不但四肢因為被控制而變得怪異，如今人也因為被觸手卷起摔在店鋪外，折成近乎九十度的模樣。
林驚度沒有留手，他能從李浩晟身上感覺到不懷好意——這人知道自己被汙染了，自主意識和詭異所控制的意識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平衡……它和他都想越裴回出事。
邪神很不高興。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越裴回，掃了眼人，冷淡地說：“怎麽異能又沒了？”
好笨。
越裴回想扯扯嘴角露出苦笑，但最後抽動肌肉，怎麽也笑不出來。
林驚度冷冰冰地說：“待在這裏，別動。”
為了不被其他人類看見，林驚度特地讓其他人都陷入了沈睡。和人類簡單說了一句話，他就扭臉看向了站在遠處街道的巨大詭異。
林驚度揚眉：“你還有點意思。”
回應他的是“喀喀”聲。
觸手漫天飛舞，護著主體步步向前，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空曠的街道格外清晰：“你吞噬過多少個詭核？讓我數數……”
邪神歪著頭，臉上沒有表情，可眸裏分明躍動著惡意：“一個，兩個……餵養你的家夥可真舍得啊。”
骨頭摩擦，詭異試圖用白色絲狀物和脊柱“手”接近林驚度，無一例外被邪神擋了下來。
一步，兩步，三步……
少年在距離她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仰起頭來看身高將近九米的怪物，一詭異一邪神之間差距非常之大，可那觸手又將另一方的氣勢壓了下去。
詭異發出像嬰兒哭聲一樣詭譎的腔調，狀似想利用這個喝退林驚度。
少年偏了偏頭，嗤了一聲：“你是覺得，你到了偽神的地步，就可以和真正的神打架了嗎？”
話音落下，觸手驟然出擊，纏住骨頭的每一部分！
如果沒有骨頭之間相連的軟組織，恐怕這只詭異已經早變成一坨碎骨。
嬰兒的哭聲更尖銳了，這只詭異能抵擋住邪神的威壓，可擋不住對方比它強了不知多少倍的實戰能力。
觸手裹挾著骨頭送到林驚度面前，難以承受擠壓的喀拉聲過後，詭異被壓彎，那張黑霧臉對準了少年。
林驚度平靜地伸手去碰那張臉，明明沒有實物，他卻如同碰到了實物一樣，下一秒，詭異的記憶就湧入了他的腦海。
【▍■█▇▅……骨獻母體……成功了……】
【詭核……所剩無幾……】
【門……終將……】
斷斷續續，這只詭異善於戰鬥，善於聽指令，但沒有腦仁的腦袋記不住什麽。
但林驚度還是抓住了需要的詞，少年低低呢喃出聲：“門？”
他想起卡特說的“我還沒找到……的位置”，是“門”的位置嗎？
林驚度面色多了絲凝重，如果真的是有人對“門”產生了企圖，那就麻煩了。
正思索間，一只觸手突然用尖尖戳了戳他。
林驚度有點不耐煩：“怎麽了？”
觸手指指他後面。
林驚度回頭，才發現越裴回捂著手臂，想要過來。
少年撇撇嘴，異能都沒了過來幹嘛？送死嗎？
想到此處，他語氣重了點：“別過來。”
男人真的停住了，那雙黑眸直直望著他，不挪開半分。
不知怎麽的，林驚度就想起了那種街上灰撲撲的小狗。
他強迫自己別過頭，冷淡地問：“你們要怎麽處理這東西？是我解決好丟給你們，還是你們自行處理？”
男人啞聲說：“……你先處理好吧。”
林驚度默了默，才說：“好。”他示意觸手把【骨獻母體】能吸收的能量都吸收了，留條小命就好，然後才慢慢接近越裴回。
走到近處，他仰臉看向男人，這個時候升起點別扭來：早知道把自己身高捏高一點，這樣就不用仰起頭看人類了。
他平覆了下心情，繃著臉問：“你要說什麽？”
那雙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別開臉的少年，越裴回低聲說：“對不起。”
少年悶悶地說：“你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
男人聲音依舊很低，到了呢喃的地步：“可我需要為我的不坦誠道歉。”
林驚度不自覺望回去，墜入男人黝黑的眸裏。他的臉上分明是戰鬥落下的灰塵，可還是吸引著人望向他的眼睛。
“我很害怕。”越裴回說，“我害怕你因為我是處理局的，丟掉我。”
少年鼓了鼓腮幫，“我從來不丟棄寵物，我保證過的。”
人類又在說不信任他的話了。
越裴回閉了閉眼：“我知道，可是我會不自覺地去……害怕。”
邪神很不理解，他都做出過承諾了：“為什麽要害怕？”
“因為……”
男人伸出手，顫著指尖，小心地靠近，碰了碰林驚度的手背。
他說：“我只想做你唯一的……寵物。”
明明嘴上說著“寵物”，林驚度總感覺對方隱晦地訴說著別的情緒。
但越裴回很克制，除了這句，再無其他。
只是那手勾住了少年的小拇指，隨後是無名指，中指……最後覆蓋完全。
男人問：“你……還要我嗎？”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鬧矛盾我舍不得鬧太久，努力了一把給大家擠出來了兩章今天賞閱！（驕傲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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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我嗎？◎
“越裴回？你怎麽在這裏？”
滿目瘡痍的街道對面, 纖弱少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裏，站直後, 目光落在了人群正中央的男人身上，擰起眉，出聲喊道。
不合時宜的時間。
不合時宜的地點。
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邪神。
但他就是出現了。
幾個隊員都驚訝地紛紛回過頭望過來，也看得出林驚度真的相當出入自由了：少年背著上課用的背包，懷裏還抱著塑料袋子——多半是下課順路在便利店買的零食。警戒線和異能者有意無意釋放出的威壓對林驚度完全沒有作用，甚至沒有人發現，有一個少年掀開了警戒線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危險區域。
越裴回同樣回過了頭, 他瞳孔緊縮，近乎不管不顧地疾步走到林驚度面前。
林驚度仰起臉看他，異色眸閃了閃, 神色覆雜。
少年遲疑地要開口，越裴回立刻低下眉眼, 拉住邪神的手，弱不禁風咳兩聲：“其實, 我只是想出來給你買晚上要用的食材……路過而已。”
其他三人：“……”
想想以往冰棱和子彈唰唰無情幹掉不少詭異的隊長，他們不由得在心裏吶喊：到底誰會相信這麽拙劣的借口啊？！
季旭陽用來控制縮小【影蜥】活動範圍的火球都險些扔錯地方，他幹笑著開口，想幫越裴回維護謊言：“對對對，他不小心走到這裏的, 我們正要把老哥送出去呢。”
陶妤遲疑了下，沒有說話。
她在想，林驚度出現得無聲無息, 那他看見了多少？如果全看見了, 她上司還怎麽辯解。
真的, 這個借口……太拙劣了。
林驚度沒說話, 少年只是垂下眼界看向被拉住的手，還有輕微的濕意。人類緊張到手心滲出薄汗了嗎？
他依舊無言，從男人手心裏抽離自己的手，反用這只手拍了拍越裴回的手背，擡起眼皮平靜地說：“原來你換的工作就是這個。”
本來，他是想著有詭異鬧事，不放心來看一眼，怕影響人類下班回家。林驚度想過會在這裏遇見陶妤幾個人，但是萬萬沒料到過會在這裏遇到越裴回的情況。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有了解答，他也不需要去為了給予人類所需要的個人空間，而忍耐著不去尋找答案了。
男人黑眸裏浮現出不安的情緒：邪神這種平靜得過了頭的表現才是一種未知，他看不出少年那無波無瀾的瞳仁裏在想什麽。越裴回慌了神，唇瓣合起又撐開，只吐出了一個字：“我——”
他剛要說話，那邊被電光和火球騷//擾的【影蜥】不樂意了，它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吼叫聲：“吼——！！”
它企圖強行突破桎梏圈，離開這個地方！
林驚度的眼睛立刻不定在越裴回身上了，少年幽幽挪動眼珠，淺灰色和黑色的眼眸都沈沈的，醞釀的風雲誰也讀不清。
“等一下再說吧。”他沒看越裴回，但留下了這麽一句。
少年甚至沒放下自己手裏的零食袋子，撥開陶妤和季旭陽，一步一步走向【影蜥】。
反正【影蜥】的異常能量強大到能突破人類創造的檢測儀上限閾值，邪神索性不再掩飾，微微低垂下眼，望向警惕的【影蜥】。
【影蜥】被神的威壓壓得動彈不得，它不由自主和邪神對視上了：恍惚間，【影蜥】能看見猩紅的利芒墜入那雙奇詭的眼眸，殘酷，冰冷，妖異。
不可窺視之神。
少年歪頭：“我心情很不好，不打算留你一命了。”
“所以，”那眼睫掩下，淺淺的陰影在眼瞼之下落了一層，宛若一觸碰便會破碎，“你現在去死吧。”
——不可聆聽之語。
【影蜥】到底還是有一定強大力量，它企圖抵抗不可聆聽之語，但隨之而來的是身上越掉越快的淤泥。
怪物張了張嘴，像是在說什麽發出語調高低不平的叫聲，少年明顯聽得懂，可他面無表情註視著【影蜥】，任由對方聲音逐漸小了下去，那長長的嘴喙還沒張合完，便化作了一灘腐臭的爛泥。而【影蜥】兩顆猩紅的眼珠，則在那爛泥裏攪動著漂浮。
“……”
在場無人說話。可能是太愕然，也可能是太過於不敢相信。
也許這才是邪神真正的能力，完全不壓制時，只需要輕輕一瞥，就能讓詭異……或者其他物種的精神值狂掉，直至崩潰到死，抑或解體。
林驚度盯著那灘爛泥，【影蜥】死掉的屍體具有侵蝕性，周圍一圈全變成焦黑色，還冒起了燒焦的白煙。
陳理對這種不可名狀的“詭異”……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叫對方為“詭異”，但總有一種危機感。少年轉過頭來的時候，他立馬撇開視線，怕望見那雙眼睛不對勁的地方。
但強烈的危機感指引著他想去叫住林驚度：“你……”
少年沒搭理他，兀自斂了氣息，淡漠地提了提零食袋子，就要往外走。
他沒回頭，能聽到有人快步走來接近他的風聲，隨後是有意識地隔了一段路的緩停：“生氣了嗎？”
林驚度想，自己應該是沒有生氣的。為了一點其實輕易可以戳破的事情生氣，顯得自己怪怪的。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生氣。
到頭來說，這也是欺騙。
少年沒吭聲，依舊沒轉過頭，任由越裴回默默綴在後面，任由他路過的時候，一些被強大詭異氣息吸引而來的詭異連直視他都來不及，便喪失了意識。
沈萬和到警戒線外的時候，正正好看見少年掀開警戒線抿著嘴巴往外走。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陌生的少年是怎麽進到警戒線的，下一秒視線上移，才發現人孩子身邊還緊巴巴跟著他們局裏第一小隊的隊長。
沈萬和眉頭一皺：越裴回怎麽沒有在工作？
他還沒出聲詢問，少年悶頭走的太快，連帶著越裴回也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警車、消防車，各種車的背後。
林驚度偽裝是越來越好了，有時連越裴回都覺察不出少年身上不一樣的氣息，更何況已經老了的沈萬和。
他還以為林驚度是有點小能力不小心闖進來的陌生年輕人，但觀察了現場一會兒，沈萬和後知後覺出了點不對勁。
越裴回……好像在追那個孩子？為什麽要追著人跑？
林驚度剛要走出這被相關部門包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就看見一個豪壯的越野車突然搖下車窗，車窗裏戴著墨鏡的女人勾起紅唇朝他笑。
“嘿，小家夥。”紅發女人喊他，“你怎麽在這兒，怎麽還不打傘？”
她問的其實是廢話，她早看見臉色並不好看的越裴回跟在後面呢。
林驚度手沒空，當然選擇了忍一忍，先保住他的零食。現在思緒雜亂，討厭的天氣也就跟著往後排了。
林驚度停下腳步，掀眼看她。
強烈的陽光反射在越野車深綠色的外漆上，直叫少年瞇起眼睛。
卡特手撐著臉，手指捏著墨鏡邊，往上一掀，眼睛睨向不說話的越裴回。她算是看出來了，今天越裴回倒黴，讓小家夥撞見了真相：“越隊，你這樣會不會算曠工啊？追著人就出來，不太好吧？”
越裴回眼睛沒有離開林驚度，林驚度站著沒動，但也不走，杵在原地站著，對黏在他後腦勺上的視線置之不理。
卡特深吸了口氣，她覺得自己闖進偶像劇現場了。
女人想開口說話，這時男人別在腰上的對講機卻響了，裏面是第三小隊隊長驚慌失措的聲音：“第三小隊需要支援，這裏遇到了【影蜥】！第三小隊需要支援，這裏遇到了【影蜥】！”
對講機又是一陣電流聲，才徹底斷開。
現場只餘了寂靜。
那段對話讓氛圍更具緊迫感，卡特笑瞇瞇地圍觀這一切，也不打算開口說話。
越裴回和邪神之間仍有一段距離，可以是現實的一段，也可以是“必須回去支援”的責任感橫亙在他們之間。
至少現在，他沒辦法再追上去。
誰都清楚，這只【影蜥】林驚度是不會管的。
他只需要管到自己的範圍，還有確保人類不會受傷。
林驚度摳得塑料袋子沙沙作響，他撇過頭，剛好對上了越裴回的視線。
那視線蘊含的情緒太覆雜，撞上少年偷偷瞄回來的眼睛，男人喉結滾動，繃緊了指節，仿佛想走近一點，但腰間的對講機在提醒他把腳別回去。
他不能去追林驚度。
越裴回閉了閉眼睛，緩下聲音：“稍微等我一下，可以嗎？驚度，我很快回來。”
貓又把腦袋別回去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但越裴回顧及不了這些，他掩下眸裏起伏的情緒，還是轉身往警戒線走去。
他可以不喜歡這份工作，但裏面的人必須要救。
邪神會走嗎？越裴回分了點神。
或許會吧，畢竟這也是欺騙啊。
……但其實，林驚度沒選擇走。
少年捏緊了塑料袋子，慢吞吞轉過頭，眼神落在越裴回背影上幾秒，輕輕晃了晃背包上小章魚的乖蹇，確認人類真的不會重新扭頭過來了。
他輕嘆口氣，還是等等吧。
沒什麽事幹，他把塑料袋子團吧團吧硬是塞進背包，想拿出傘來打著。
女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彎了彎眼，“別收了，上我車來，姐姐開了空調。”
林驚度動作一頓，還是選擇上了車後座，禮貌地和人說了聲“謝謝”。
說完，他盯著後視鏡裏映出的卡特模樣看。
卡特自然發現了這一道毫不避諱的視線，她挑起眉梢：“怎麽了？”
林驚度沒挪開眼睛，手指摳緊車椅的表皮，語氣很平靜，但略有幾分疑惑：“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女人眸色閃了閃，很快樂了：“小家夥，你男朋友還在廝殺，這麽奇怪的搭訕方式確定要和我說嗎？”
林驚度一楞，迷茫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女人吭哧吭哧笑了起來，顯然她是開玩笑的，她知道林驚度話裏的一本正經，知道少年根本沒有開玩笑。
“但是，還是請你告訴我你是誰吧。”少年平淡地接續道，“或者，我需要用什麽方式‘讓’你說出來嗎？”
卡特擡起眼睛，安靜地和後視鏡裏的林驚度對視幾秒，她才重新微笑起來。
“別著急。”她說，“等我找到……的位置，我自然會告訴你我是誰。”
她說到位置時說的含糊，林驚度沒說，也不問。
他很輕地“噢”了一聲，眼裏蒙上的殺意驟然消散了。
卡特饒有興致：“你就這麽相信我沒有惡意嗎？”
林驚度重新看了她一眼：“正面打的話，你恐怕打不過。”
卡特又笑了：“也是。”
話題暫告段落，少年的手肘抵著車門，眼睛往車窗外望。
從這個角度，隱隱約約能看到那邊四起的異能火光。
他分神地想，裏面肯定有一種異能屬於他的人類，自己最開始的時候，到底是怎麽把對方判斷成柔弱的？
一個小時過去，那邊的戰鬥才算堪堪結束。
【影蜥】被長長的冰棱交叉壓制在地上，發出不甘心的吼叫，紅色眼睛死死地盯住越裴回，恨不得能掙脫束縛一口咬死對方。
男人喘著氣，這一只【影蜥】明顯比剛才那只強勁不少，吐出來的腐蝕性泥漿濺到了他手臂上，造成了一定的傷痕。
他很快就將傷口蓋住，盡量不讓血味溢出來。
擦了下嘴角的汙血，男人看了眼身後的隊友：“找特殊儀器收容了吧。”
【影蜥】這種詭異，傳統的收容儀器必然奈何不了它，只能用特殊的才可以遏制。
也不知道能從這只詭異身上得到什麽。
第三小隊隊長也在，她看了看越裴回的傷口，勸道：“越哥，你要不去治療部門看看吧。”
她說完，得到男人堪稱冷漠的一瞥：“不用，我自己能痊愈。”
陶妤和第三小隊隊長玩得好，她連忙過來，小聲解釋：“我們隊長一向不喜歡治療部門、科研部門，不需要提啦。”
第三小隊隊長迷糊道：“啊，是這樣嗎？”
男人虛虛掩了一下，等【影蜥】徹底被收容好，他才準備離開。
“越裴回！”
他再度被叫住，這回叫住他的是沈萬和。
中年男人眉尖高聳，“帶著傷往哪兒跑？趕緊去治療部門！”
“……不用。”男人偏過頭，冷眼看他。
沈萬和不放行：“你每次都說你能扛過去，哪次不是高燒等著痊愈？”
越裴回扯出一抹譏嘲的笑，他沒說別的，這次選擇了疏離消極的回應：“我還有事，去不了。”
沈萬和氣結：“有什麽事比你身體還重要？”
“……”
男人低喃：“確實比我身體重要。”
沈萬和沒聽清：“越裴回，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越裴回轉身就走，毫不留戀，“總之，我請假，謝謝。”
等他趕到林驚度停留的原地，卻發現邪神不在。
眸裏是難掩的焦慮，他下意識想去抓撓手臂，手臂傳來的痛意讓他回過了神，指甲縫裏全是血漬。
男人久久盯著自己沾血的手沒移開視線，卻見旁邊的越野車後座車窗降了下來。少年那張蒼白的臉出現在車窗後，一灰一黑的眼睛正靜靜盯著他。
還有卡特的聲音極其不合適地插//入進來：“你上不上來？我送你們一程唄，天這麽熱。”
林驚度打開車門，悶悶地說：“回家說吧。”
人類身上臟臟的，看起來好像也快被太陽曬暈了，脆弱得像是林驚度再說一句重話，那話可以化作實體壓在男人身上，將他徹底壓倒。
越裴回沒開口說話，似乎怕林驚度繼續不高興，安靜地爬上了車後座，沈默地和林驚度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越野車開動，真正不在乎上不上班的應該是他們這位免費的司機才對。
林驚度嗅了嗅車內的味道，蹙起了眉頭。
人類這血的味道明顯不是只抓撓出來會有的，還帶著一點點肉被燒焦的苦澀味。
人類被【影蜥】抓傷了。
少年漫不經心地想，人類肯定會裝出那副虛弱的樣子祈求他心軟，誰能對一個病號說重話呢？
只是……
和卡特道了再見，進小區，上樓，刷卡按電梯樓層，密碼鎖開門回家，坐到沙發上的那一刻，邪神微涼的手搭在了越裴回那只滿是血汙的手臂上。
黑霧從手掌下溢出，很快就見了效。
不該有的傷口悉數消失，他也不用擔心人類會因為失血發高燒或引發其他病癥了。
“好了。”少年搭在越裴回手臂上的指尖收回，平靜地說。
越裴回楞住，他怔怔盯著已然完好無損的手臂，無法挪開視線。
他現在思緒一團亂麻。
他不是沒做過任務，也不是沒當過臥底。但只有這一次，完全不一樣。
從來沒有哪只詭異，會軟軟地跌入他的懷抱；從來沒有哪只怪物，會將柔軟的唇貼在他唇角。也從來不會有人認真地說“我算是你的家人嗎”，也不會有詭異怪物異類不把他看作敵人，不把他看作可以利用的工具，而是“我的人類”。
這幾個字重得可怕。
男人的黑眸終於擡起，望向還沒開口說話的林驚度，突然想開口解釋，可張開嘴，卻發現喉嚨被巨大的焦灼堵住了，他說不出一點話，也找不出其他低劣的理由。
但他也無法去承認，我騙過你。
他害怕被邪神一寸一寸剝開偽裝，什麽也藏不住，最後什麽也留不住。
男人沈默良久，艱難側過頭，喉結滾了兩滾，沙啞著聲音問：“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林驚度垂著眼，說：“你一開始留下來，是打算監視我嗎？”
“……對。”
“如果我不發現，也不問，你是不是打算偽裝一輩子？”
“……對。”
“唉。”
少年輕輕嘆息一聲，那聲嘆息分明很輕，卻像刀子一樣插進了越裴回胸口。
林驚度甚至沒有控訴，只有平靜。
他不意外發現這個意外。
林驚度眼睫顫了兩下，那雙眼睛流溢著看不清的暗光，他再度開口問。
“——所以有機會的話，你會想殺了我嗎？”
越裴回呼吸一滯，他保持了沈默：“……”
林驚度從這沈默裏讀出了答案：“我知道了。”
少年窩在沙發裏，印出一個深深的凹陷，看起來有點難過：“所以你一直在欺騙我，騙了好多好多天。”
“你說的每句話明明我都記住了，為什麽啊。”林驚度問出的“為什麽”宛若很輕的囈語，沒有憤怒，但很不解。
他其實不介意人類有異能，也不介意人類會警惕，更不介意人類隸屬特殊事件處理局。他不是沒有察覺，他是隱隱感覺到了真相，還在主動等人類開口。
他只是以為他們雙方足夠地坦誠。
可這告訴他，並不是他所想的這樣。人類其實想瞞著他，不想告訴他的。
林驚度坐起來，盯著越裴回，問：“那你以前對我的好，也全是裝出來的嗎？”他的下場會是【影蜥】那樣嗎？被毫不留情的冰棱刺穿嗎？
“不是。”幾乎是很快速的，男人脫口而出。
他有點無力地辯駁著：“對你的好……都是真的。”
愛是最無法掩藏的，他從愛上那刻起，都是真心。
林驚度抿著嘴，手指想蜷縮起來，卻被人抓住了。
那手心滾燙得驚人，濡濕了林驚度的手背。
男人的手牽引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林驚度手搭在越裴回胸口的那一剎那，他可以聽見對方急促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是被發現的恐慌，還是被冷淡以對的心酸？
越裴回垂下眼簾，慢慢閉上眼，幾乎是暗啞地開口：“我沒有辦法了。”
他不算是最有勇氣的那一類，他屢屢算出坦白後可能的風險，他就會退縮。
林驚度讀得懂那顫抖的眼睫下所蘊含的情緒，他沒抽回手，但語氣也沒有絲毫的緩和：“其實你是不信任我，對不對。”
那攥著他手的力度驟然加大，捏得林驚度的手發疼。
林驚度認為他付出了十倍的信任，對方卻恐懼著搖搖欲墜，無法去相信邪神其實會諒解。
好沒有安全感的人類，只是人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客廳裏陷入難言的沈默，林驚度還是掙了一下，示意放手，越裴回也沒有強扯著不放，無言地松開了。
“你……”男人艱澀著嗓子還想說什麽，手機卻在震動，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林驚度的視線落在那不斷亮起的手機上：“你還有工作吧，要不先去做了比較好。”
越裴回下頜線繃緊，明顯不想去接聽。
但林驚度淡淡地說：“你不覺得我們互相需要一個冷靜的時間嗎，這不剛剛好。”
越裴回遲疑了，他還是沈默地拿過手機，接通。
是局裏讓他返回現場收拾殘局，方便後續部門介入清理修覆。
沒有了對話，只有腳步聲，還有重新關上門的聲響。
客廳安靜了，只留了林驚度一人。
少年踩著地板走到落地窗前，微微垂眼往下望，正好可以看見從單元門走出的人類。
頹然，有幾分恍惚，精神狀態很不佳。
理智的弦就差一分一毫便可以崩斷，所剩無幾。
蒼白的指腹搭在玻璃窗上，少年眸色閃爍。
難道他不會心疼嗎？是有點生氣，但不影響林驚度心疼。
可林驚度真的需要冷靜一下來思考，他無法得出結果。
還有……
理性告訴他，他必須要考慮處理局是否會對他的存在產生危害。
一個下午，林驚度都在嘗試讓自己沈浸入書之中，但很遺憾的是，他失敗了。
以前輕易就能看入的書，那扭曲的字體好像真的變成了扭曲爬行的蟲子，叫他看不清也讀不懂裏面寫的什麽。
盯著那蠕動的文字看了半晌，林驚度還是將其放進一邊，觸手鉆出來，自然而然地把書收進深淵裏去。
天色漸暗，林驚度側臉望過去，才發現下雨了。
這回是暴雨，漆黑的落地窗上全是大顆大顆的雨滴。
伴隨著暴雨聲，落地窗旁又是“撲通”一聲，少年跌入窗邊放著的懶人沙發上，順手撥通了一個電話。
漫長的忙音後，終於是熟悉的懶散聲音：“餵？”
“我有事要問你。”林驚度語氣冷淡，沒從剛剛的事情裏鉆出來。
柏羨青琢磨了下這話，快速跳到自己最終的猜測：“你把人類丟了？終於發現他真面目了？”
林驚度：“……”
“你沒說錯。”他輕聲說，“只是沒丟。”
柏羨青反應過來：“你發現他真面目？”男人饒有興致地問，“是什麽。”
林驚度面無表情：“處理局一把手。”
柏羨青不語一秒，幹巴巴地說：“哇，好酷。”
少年從他不語的這一秒捕捉到了什麽，瞇起眼睛：“你知道什麽？”
柏羨青“唔”了一聲，“不算太知道吧，但感覺對方就該是這種才對。”
“你知道處理局？”林驚度問，“你似乎並不驚訝。”
柏羨青懶懶地說：“是挺熟悉的，有熟人在裏面工作。”
他意識到林驚度為什麽給他打電話了：“小驚度，你是不是擔心處理局對我們有殺心。”
那頭頓了兩秒，才慢慢地“嗯”了一聲。
坐在窗明幾凈的辦公室裏，柏羨青一邊無聊轉著辦公椅，一邊轉著手裏的筆：“你放心，那倒不會。”
他似乎意有所指：“我說了，有熟人。”
林驚度心裏對“熟人”有了個猜想，但不打算在柏羨青面前言明：“行，我知道了。”
“對了，”柏羨青興致勃勃地說，“感覺你有點生氣，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你家那個人類丟了換一個——”
“吧”還沒說出口，電話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男人拿開手機，看看重新亮起的屏幕，無奈搖頭：“唉，真不可愛。”
但其實掛斷的部分原因，並不是林驚度想去掛斷。
少年已經從沙發上站起，神色冷得嚇人。
——他感覺到自己給人類的手環壞掉了。
再眨眼，落地窗邊儼然沒了少年的影子。
一切，都靜悄悄。
*
“差不多了。”
男人用專業儀器清理完最後一絲可能的汙染，站起身來，語氣沒有起伏地說。
因為工程量太大，這次是外勤組和後勤部都在一起工作。
後勤部部員接過越裴回還來的儀器，小心翼翼說了句“越隊你辛苦了”。
男人淡淡頷首，擦了下未被雨衣遮蔽到的皮膚上沾染的雨水，沒有多說什麽，就想擡腳離開現場。
因為第二小隊和他共事，兩者都不想搭理對方，恨不得快點完工快點離開現場。
但就在他即將離開之際，一種詭異的波動迫使所有人動作都出現了一瞬停滯。
在場外勤小組的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腰間的自動檢測儀，開始發出尖銳的警鳴。
又有一只深紅級別以上的詭異出現！
……但是，它真的只是深紅級別那麽高嗎？
“退後！”幾乎是波動出現的第一瞬間，越裴回扭過了頭，神色淩厲地喊了出來。
眾人才堪堪做出反應，好像在這可怖的氣息扭曲之中，他們變成了毫無招架之力的小雞，只能勉強做出逃跑的舉動。
“▄▏▆▎▂▋▌……”
有東西在人們眼前的黑暗裏低語，但講的語言咬字晦澀奇詭，無法聽懂。
空氣裏本是雨後泥土的芳香，現在卻彌漫著消毒水混雜說不出什麽東西的腥味，叫人反胃。
有人恐懼地往後退，指著前方，顫抖地問：“那是什麽……詭異？”
慢慢地，慢慢地，有東西從黑暗和暴雨中現身了，是從未被記錄在案的怪物。
“喀拉，喀拉。”
成千上萬節骨頭摩擦發出毛骨悚然的聲響，還有牙齒軟骨夾雜其中，這些結構構成了一個模糊的女性輪廓，但臉部部分卻有缺失，像是一團模糊不清的霧，人一旦想好奇地探究它的臉，就再也挪不開視線。
發現周圍有些人發了怔，越裴回立刻指揮精神閾值更高的外勤小組行動：“把後勤組拉開後退！這只詭異精神汙染能力很強！”
那只詭異擡起了“手”——與其說是手，不如說是肉被剔除到幹幹凈凈的脊柱，那脊柱尖銳，分泌著白色絲狀的物體。
“咯咯……咯咯……”骨頭哢吧哢吧地響，詭異一張一合的腹部部分發出如同笑聲一般的聲音。雨水砸在上面，可一點聲息也無。
被外勤小組拉住喚醒的人回過神來，恍惚間第一句話便是：“我靠，看到她臉的那剎那，我感覺我頭蓋骨都在被緩慢掀開……”
外勤隊都擋在後勤部門面前，確保後勤部門的及時撤離。
說時遲那時快，詭異的“手”噌地就朝他們襲來！
“錚！”
脊柱撞在了冰盾和金屬上，碰撞聲響格外清晰。
越裴回凝神看著這只詭異的動作，它似乎在找機會將白色絲狀物刺入人的身體。
“都小心點，”越裴回喝道，“那白色絲狀物有問題！”
他話音落下的下一秒，無端覺察出那只詭異看向了他，“咯，咯咯……”
又是那滲人的竊笑，白色絲狀物驟然朝他而去。
越裴回看得分明，毫不猶豫拿起冰棱就要擋住——
絲狀物像是有意識一般，竟機敏地穿過冰棱，攻向男人腕骨。
“噗！”
男人怔住，看見自己手腕的章魚掛飾陡然變大，將白色絲狀物包裹其中，隨後消失不見，同一時刻，他的手環也應聲而裂。
是林驚度給他的手環擋下了這一擊。
越裴回只怔了一秒，將覆雜情緒悉數壓進心底，又重新皺眉看向那層層疊疊的骨頭。
一招沒擊中，骨頭詭異似乎也不擔心，它又發出那種“咯咯”、“咯咯”的笑聲。
但這笑聲結束的瞬息，越裴回耳邊也同時響起了“喀喀”、“喀喀”的聲音。
男人偏頭，對上了第二小隊隊長蒙上了一層灰膜的眼睛。
——他被控制了。
越裴回擡手硬生生擋下第二小隊隊長的攻擊，因為後坐力往後退了幾步。他磨了磨牙根，瞥向插//入他手臂的針管：“李浩晟，你在做什麽？”
再怎麽說，李浩晟也是第二小隊隊長，如果是在現場剛剛被控制，聽到喊聲應該能堅持掙脫控制。
但什麽也沒發生，長臉男人面無表情，四肢扭曲折疊成怪異的形狀，臉色也是灰白色。他手心凝聚出土塊，襲向越裴回！
男人捂著手臂，皺起眉，想要創出冰棱擋住，卻訝異發現自己的異能又一次陷入空蕩蕩的境地：剛剛針管裏的藥，是消除異能的？！
眼見尖利的土塊就要刺向他的肩膀，男人咬牙決意硬抗。
但土塊並沒有刺入他的身體。
反倒是響起了劇烈的碰撞悶響，還有一個個人接連倒地的聲音。
越裴回擡起眼，忽地怔住。
少年冷著臉站在他面前，雨被隔絕在了他身外，林驚度身上幹幹凈凈一片。他看了眼越裴回重新覆上血痕的手臂，異色眸裏劃過了明顯的不悅。
剛剛那個撞擊聲源自李浩晟，長臉男人不但四肢因為被控制而變得怪異，如今人也因為被觸手卷起摔在店鋪外，折成近乎九十度的模樣。
林驚度沒有留手，他能從李浩晟身上感覺到不懷好意——這人知道自己被汙染了，自主意識和詭異所控制的意識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平衡……它和他都想越裴回出事。
邪神很不高興。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越裴回，掃了眼人，冷淡地說：“怎麽異能又沒了？”
好笨。
越裴回想扯扯嘴角露出苦笑，但最後抽動肌肉，怎麽也笑不出來。
林驚度冷冰冰地說：“待在這裏，別動。”
為了不被其他人類看見，林驚度特地讓其他人都陷入了沈睡。和人類簡單說了一句話，他就扭臉看向了站在遠處街道的巨大詭異。
林驚度揚眉：“你還有點意思。”
回應他的是“喀喀”聲。
觸手漫天飛舞，護著主體步步向前，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空曠的街道格外清晰：“你吞噬過多少個詭核？讓我數數……”
邪神歪著頭，臉上沒有表情，可眸裏分明躍動著惡意：“一個，兩個……餵養你的家夥可真舍得啊。”
骨頭摩擦，詭異試圖用白色絲狀物和脊柱“手”接近林驚度，無一例外被邪神擋了下來。
一步，兩步，三步……
少年在距離她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仰起頭來看身高將近九米的怪物，一詭異一邪神之間差距非常之大，可那觸手又將另一方的氣勢壓了下去。
詭異發出像嬰兒哭聲一樣詭譎的腔調，狀似想利用這個喝退林驚度。
少年偏了偏頭，嗤了一聲：“你是覺得，你到了偽神的地步，就可以和真正的神打架了嗎？”
話音落下，觸手驟然出擊，纏住骨頭的每一部分！
如果沒有骨頭之間相連的軟組織，恐怕這只詭異已經早變成一坨碎骨。
嬰兒的哭聲更尖銳了，這只詭異能抵擋住邪神的威壓，可擋不住對方比它強了不知多少倍的實戰能力。
觸手裹挾著骨頭送到林驚度面前，難以承受擠壓的喀拉聲過後，詭異被壓彎，那張黑霧臉對準了少年。
林驚度平靜地伸手去碰那張臉，明明沒有實物，他卻如同碰到了實物一樣，下一秒，詭異的記憶就湧入了他的腦海。
【▍■█▇▅……骨獻母體……成功了……】
【詭核……所剩無幾……】
【門……終將……】
斷斷續續，這只詭異善於戰鬥，善於聽指令，但沒有腦仁的腦袋記不住什麽。
但林驚度還是抓住了需要的詞，少年低低呢喃出聲：“門？”
他想起卡特說的“我還沒找到……的位置”，是“門”的位置嗎？
林驚度面色多了絲凝重，如果真的是有人對“門”產生了企圖，那就麻煩了。
正思索間，一只觸手突然用尖尖戳了戳他。
林驚度有點不耐煩：“怎麽了？”
觸手指指他後面。
林驚度回頭，才發現越裴回捂著手臂，想要過來。
少年撇撇嘴，異能都沒了過來幹嘛？送死嗎？
想到此處，他語氣重了點：“別過來。”
男人真的停住了，那雙黑眸直直望著他，不挪開半分。
不知怎麽的，林驚度就想起了那種街上灰撲撲的小狗。
他強迫自己別過頭，冷淡地問：“你們要怎麽處理這東西？是我解決好丟給你們，還是你們自行處理？”
男人啞聲說：“……你先處理好吧。”
林驚度默了默，才說：“好。”他示意觸手把【骨獻母體】能吸收的能量都吸收了，留條小命就好，然後才慢慢接近越裴回。
走到近處，他仰臉看向男人，這個時候升起點別扭來：早知道把自己身高捏高一點，這樣就不用仰起頭看人類了。
他平覆了下心情，繃著臉問：“你要說什麽？”
那雙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別開臉的少年，越裴回低聲說：“對不起。”
少年悶悶地說：“你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
男人聲音依舊很低，到了呢喃的地步：“可我需要為我的不坦誠道歉。”
林驚度不自覺望回去，墜入男人黝黑的眸裏。他的臉上分明是戰鬥落下的灰塵，可還是吸引著人望向他的眼睛。
“我很害怕。”越裴回說，“我害怕你因為我是處理局的，丟掉我。”
少年鼓了鼓腮幫，“我從來不丟棄寵物，我保證過的。”
人類又在說不信任他的話了。
越裴回閉了閉眼：“我知道，可是我會不自覺地去……害怕。”
邪神很不理解，他都做出過承諾了：“為什麽要害怕？”
“因為……”
男人伸出手，顫著指尖，小心地靠近，碰了碰林驚度的手背。
他說：“我只想做你唯一的……寵物。”
明明嘴上說著“寵物”，林驚度總感覺對方隱晦地訴說著別的情緒。
但越裴回很克制，除了這句，再無其他。
只是那手勾住了少年的小拇指，隨後是無名指，中指……最後覆蓋完全。
男人問：“你……還要我嗎？”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鬧矛盾我舍不得鬧太久，努力了一把給大家擠出來了兩章今天賞閱！（驕傲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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