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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棺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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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棺而眠

陸暄此刻面上沾滿塵土,發髻松動,雖是風塵仆仆模樣,眼神卻格外清明。

她掃了眼棺材,暗自告罪:“抱歉,擾你清靜了。”繼而點燃了火把,一邊將火把湊近棺材,一邊觀察叢不悔的舉動。

火舌即將觸到棺材,他卻沒有喝止,陸暄不由得擰眉,稍稍收回力道,她並沒有打算真的燒毀這副棺材,只是想用作談判的籌碼。若叢不悔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她,自該退讓。

眼下禁軍的刀刃皆對著那些官員,他們喪命只是瞬間之事。趴在屋頂上的弓箭手見狀搭弓,仿佛只要禁軍敢動手,他們就會將他們射成篩子,兩方僵持不下。

“放了他們,我便讓她安然入土!”陸暄高聲喊道,揮舞著手中火把。

叢不悔卻只是盯著那副棺材,嘴角扯笑,最後惡狠狠看著陸暄,笑得令人發毛。他往前走了幾步,距離陸暄還有數十步之遙時,鎮國大將軍手下的顧家軍攔在她身前,佩刀出鞘,便見他停止不再向前。

“一副棺材,燒了便燒了,你竟敢威脅新皇。”叢不悔身量高,說話時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暄,眼底蓄滿殺意。

此時,幾乎沒人註意到,有一道褐色身影從景隆帝寢宮裏溜出。

“這裏面可是你的妻子…”

“閉嘴!”

叢不悔怒喝,將手中的刀朝陸暄扔來,被顧家軍擋下,陸暄沒能說完要說的話。

後面的官員偷偷擡眼看向這邊,小聲嘀咕。

“裏面是鏡王妃?”

“可她今日還宴請了我夫人…”

……

陸暄心中一陣惡寒,她本以為叢不悔雖是心狠手辣,至少他是為妻報仇,不至於泯滅良知。誰料他是真的狼子野心,只是借著這個報仇的由頭,冠冕堂皇地搶奪權柄,還要冠以自己一個癡情人的名聲。

她想到那堆白骨,闔上雙眼,憐憫之心頓生,陸暄冷聲道:“你這般行徑,只怕你的發妻要含恨九泉,死後都不得安寧!”

“是你,在擾她安寧!”他目眥欲裂,卻不敢看那副棺材。

“三年前,聖上微服出訪時,死的那名女子是她吧。”陸暄看著他心虛的模樣,冷靜道。

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叢不悔愕然不語。

“你敢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既是如此,為何看到我要毀她屍骨,卻無動於衷,是大業既成,無須再裝了嗎?”陸暄不露聲色地瞥了瞥那個褐色人影。

廣義侯謝軒官任兵部尚書,掌軍籍管理、軍械制備。年前他查看卷宗,發現次品軍械的數量異常,且近一年內軍隊中無故死亡的人數竟多於往前數十年之和。

他按下不表,私下探查,竟讓他發現軍器監少監與鏡王暗中勾結,將次品軍械偷偷流出宮外。鏡王身份本就存疑,此舉背後野心更是不小,謝軒驚疑不定,卻不敢貿然上報,意欲調查清楚再做打算,多方打聽之下,他才得知叢不悔的來歷。

叢不悔是豐京城外桃溪村人士,本是軍戶出身,可三年前因一樁變故,他假死遁身,偽造了假戶籍,因救主有功,搖身一變成了如今的鏡王。而那變故,便是叢不悔的發妻李沁月因不堪受辱,自盡而亡。

三年前聖上微服出訪的便是桃溪村,這般巧合,很難不令人聯想李沁月就是當初聖上折辱的女子。

謝軒就著該條線索查下去,發現李沁月還有一個哥哥,兩人感情甚篤,可自李沁月死後,他就不知所蹤了。但聖上如今的近侍也是三年入宮的,難免讓人多想。

謝軒還問了當年斂屍的官員,那人支支吾吾,竟是嫌差事晦氣,將李沁月屍體扔進了林子裏。不過他去桃溪村查看時,發現那林子確有一座無名墳,當是李沁月的墳無誤。

昨日他們在德王府商討對策之時,認為鏡王所做種種,無非是為了替李沁月報仇,為了她能蟄伏三年,怕是李沁月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他們兵分幾路,謝軒命手下人快馬追回鎮國大將軍,陸暄和謝元祈去尋李沁月屍首,只是他們沒想到叢不悔會這麽快發難,無奈之下,德王與蘇太師等人只能盡力拖延時間。

所幸鎮國大將軍手下兵馬多,行路慢,叫他們趕上了,眼下帶兵回來勤王的是顧小將軍顧靖安。

只是叢不悔剛剛看到棺木時的確有所收斂,陸暄還道他們賭對了,可眼下看來也不盡然。誰能保證,自己在面對至高無上的權力時,全然不心動,哪怕他一開始的確是為妻子報仇,可他在宮中這兩年,見慣捧高踩低,感受到權力之妙,怕是早已忘記了初衷。

但陸暄相信,為了妹妹,能舍棄過去,甘願進入宮中為奴之人必是意志堅定,輕易不會被富貴榮華糊眼,因此看向斜前方、低眉順眼的李巖,陸暄的目光更有深意,忽而計從心來。

“也是,你連自己的發妻都能舍棄,更遑論他人之妻。”陸暄雖是看著叢不悔說的,可目光總是似有若無地投向吳謂。

吳謂作為殿前司之首,自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敏銳得很。聽到陸暄意有所指,他握緊了刀柄,看著叢不影的背影。

殿前司是天子近衛,前程錦繡,風光無限,怎麽可能輕易聽命於叢不悔,不過是吳謂與叢不悔遭遇相同,叢不悔許諾了他什麽,吳謂帶著禁軍替他威懾眾人,兩人只能說是盟友罷了。

既是如此,離間他們幾人就是了。

叢不悔擰眉,皮笑肉不笑:“小丫頭,挺會離間人心啊。”

“鏡王妃那般尊貴,聖上與其私會且要遮遮掩掩,他去禍害他人時,未必就沒有鏡王殿下你的推波助瀾、暗中善後事宜。”

陸暄面沈如墨,目光在叢不悔與陸培正之間逡巡,從前就是因為蘇映華撞破他們的私事,才無辜被害。眼下這般好的時機,她自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他們見不得人的勾當。陸培正就這般死了,倒是便宜他了,還有叢不悔也該付出代價。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之人聞言無一不露出鄙夷之色。一是為景隆帝的畜生行為汗顏,二是為叢不悔以犧牲自己王妃為墊腳石,沒有人性地向上爬。

吳謂微微擡手,示意禁軍收回刀,看向叢不悔的目光愈發犀利。因叢不悔是背對著他們的,未曾留意到身後微弱的舉動。

“笑話!本王的王妃自是清清白白,沒有女子甘願受此種恥辱。”

“不堪受辱,然後如李沁月那般輕生嗎?”

叢不悔想起李沁月的死狀,剪子刺入心口,綠衣染血,死不瞑目,他不由得楞怔在地。

提到李沁月的名字,陸暄明顯能看到李巖身子一僵,他的頭雖是垂著的,視線卻落在棺木及她手中的火把上。

“你騙了沁月的哥哥,那夜你本可以救她的,但是你沒有!”陸暄添油加醋讓火燒得更猛些。

果然,李巖猛地擡頭,驚愕、憤怒、憎恨齊齊上臉,但很快被他壓制下去,他盯著叢不悔等著他的回答。

可叢不悔沒有反駁,他眼神淩厲,眸子微瞇,森冷怒意四散,仿佛被人窺見了內心最陰暗那面,並將其曝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三年前,他從軍中歸家,比往年都早。他特意買了酒菜想同李沁月慶賀一番,卻不料撞見有歹人對她欲行不軌,他本想沖進去卻發現了屋外的守衛,他們絕非普通人。反覆衡量之後,他絕計袖手旁觀,而那酒菜,也變成了祭奠她的供品。

陸暄的心驀地一沈,她本來只是瞎說,想破壞他們同盟,莫非真叫她說對了,他當年是真的可以救下李沁月的。

謝元祈見狀微微側身,替她擋住這兇光。

他的不承認不否認,在眾人看來就是默認。先是任由發妻被淩辱致死,後是將鏡王妃送到他人之榻,叢不悔的狠戾絕情令人咋舌。

失人心者失天下。

吳謂頓生悲涼,他竟為殺害自己妻子的幫兇鞍前馬後,當下失了心氣,頹然扔了手中的刀,他的手下見狀紛紛棄械。

陸暄朝德王點頭,德王會意,擺手示意院中官員提起十二分精神,而後指向門口。他們趕緊點頭,小心松了松筋骨,輕輕跺腳,唯恐待會沖出去時掉了鞋子。

“跑!”陸暄將火把扔到了地上,隨即高喊。

顧家軍沖向前,想擒住叢不悔,院內官員聞聲爭前恐後地往外邊跑,殿前司的禁軍攔也不攔,任由他們一窩蜂湧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叢不悔跟顧家軍交手時,邊打邊退,竟是退到了景隆帝的寢宮之中,他看著外邊跑動的人群,勾唇一笑,繼而從懷中掏出火折子,甩向寢宮一角。寢宮裏帳幔多,書冊多,被火點燃,登時火光沖天。

“退!”顧家軍有秩序退離,禁軍見起火了也忙著撤離,李巖卻撿起地上的刀,沖了進去。

“嘭—”就在此刻,寢宮被炸塌了,黑煙彌漫,響聲震天,這火燒得妖異,沒有燃油,火苗竟也蔓延出了院外。眾人嚇得失了魂,不管不顧往前沖,少了誰,都不曾有人註意。

陸暄愕然站在原地,面露驚懼,因為她發現,自己竟跑不出去了。

謝元祈亦是如此。

他們兩人本離宮門最近,最是容易逃離,可當謝元祈牽起陸暄的手跑出去時,竟像鬼打墻一般,不管往哪個方向,最後都只能跑回這裏,嘗試數次皆是如此。

陸暄能感覺到火苗在舔舐她的皮膚,灼熱感席卷而來,她愴然地與謝元祈對視,難道他們今日真要葬身火海了嗎?

謝元祈抱住了她,下巴抵住她的頭,手輕撫她的後腦,自知難逃此劫,也說不出勸慰之語,只能插科打諢讓她別那麽害怕:“我們起碼還有口薄棺。”

陸暄也看向那口棺木,喃喃道:“原來這棺是為我們自己備的。”

“要不要躺進去試試。”謝元祈盛情邀請陸暄。他推開棺蓋,裏面空空如也。

他們無意打擾李沁月亡靈,事急從權,他們借用了她的棺木,另尋了口好棺將她下葬了。

陸暄被他說動,點了點頭。

他將她抱進去,而後自己用手撐著棺沿,跳了進去,看陸暄躺好,他挪動棺蓋,合上後,與陸暄面對面躺著。

“生前未能同衾,死後卻能同棺,如此,我和阿煦也算夫妻了。”他握住陸暄的手,愧歉道:“只是沒能給我的阿煦一場體面的婚儀。”

他的臉近在咫尺,陸暄湊近他,兩人鼻尖相觸,她的眼睫掃著他的眼睫,輕笑道:“我們這樣的夫妻世間少有,無妨,你欠我的,地下去辦。”躺進去後,她沒那麽害怕了。

謝元祈唇角微揚,在陸暄額上印下一吻:“是絕無僅有。”說完他將兩人衣角綁在了一起,愉悅道:“永結同心。這樣,黃泉路上,我們便不會走散了。不然阿煦討要的東西,我可給不了了。”

陸暄抱緊他,兩人就在窄小的棺木中相擁,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而那口棺木,漸漸被火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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