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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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蟬鳴。

她坐在不知疲倦的蟬鳴聲下,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嫩綠在滾燙的空氣裏流動。

河邊樹下有一株突兀的花,白色的,很漂亮,她認不出花的品種,只知道從前沒有。

在近乎夢幻的夏日午後,那朵白花像一個夢境的錨點。她蹲在花前,忍不住伸手去觸碰。

“你在幹什麽?”

她回過頭,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眼神銳利,緊盯著她的手。

“這是我的花。”他這樣說道。

似乎是花園裏開得最好的一朵,他隨手指認後媽媽說過會把它剪下來插在花瓶裏,放在他書桌上,而某人聽完後伸手就要去摘花。

“你帶它過來的嗎?”她指了指花下的土壤,比其他地方的顏色要深一些,證明了它剛來這裏不久。

“嗯。”他應了聲,在她身邊坐下,垂眸看著那朵花。

並不是多喜愛的眼神,只是為了看而看。

兩個小孩圍著那朵花在樹下坐著,聽流水潺潺的淌過,濕熱的夏天,汗水從皮膚上沁出,莫名其妙地攀談起來。

他說他是逃課過來的,原本應該在少年宮上課,他告訴老師家裏有事,又告訴家裏老師有事,就這麽跑過來了,也沒有別的事,只是為了看一眼這朵花。

“太熱了,一直不下雨,你不照顧它的話它會死的。”她看著那朵孤零零的花。

“那就讓它死。”他說。

她轉頭看他,他長得很好看,說話卻冰冷又直接,她忍不住問:“你不喜歡它嗎?”

“不喜歡。”他伸手撥弄了一下花瓣。

“那你為什麽要逃課過來看它?”她好奇。

“因為它是我的花。”他咬字的重音在“我的”的上,半瞇著眼看水面的波光。

她沒去過少年宮,問了他好些問題,他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他說少年宮不好玩,很多小孩,很吵,房子也舊。

“那應該很熱鬧。”她捧著臉輕聲說。

“你又不喜歡熱鬧,”他從土壤裏挖出一顆小石子,屈指彈進河裏,“不然也不會一個人在這裏了。”

她想了想,沒想出什麽反駁的話,低頭揪著地上的草葉子。

三點鐘的時候她站起來要走,奶奶該睡醒了,他喊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她正要回答,遠處跑來兩個小孩,嘻嘻哈哈地沖她喊:“哈嘍!小神經病!”

她回過頭,臉上是習以為常的木然。

“滾開。”他不太高興地站起身。

那兩個小孩接著喊:“你奶奶神經病犯啦,被擡上救護車啦!”

她身體僵了僵,呼吸急促起來,立刻往家的方向疾步跑去。

15:45

落地窗上的字跡擋住了太陽,半片影子落在程緬身上,半片影子落在梁蕭身上,紋身似的。

梁蕭伸手在空中比劃著,地板上落下一些小動物的影子,她玩累了就翻身搭在程緬身上。

“你說剛才有人看見了嗎?”她問。

“也許吧,”程緬仰面躺著,“害怕嗎?”

“不。”梁蕭瞇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又過了半晌,太陽斜著吊在兩幢樓之間,梁蕭問:“你這幾天還回去嗎?”

“不回,陪你。”程緬閉著眼睛,一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梁蕭窩在他身邊,汲取著他的體溫,舒服得快要睡著的時候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

“梁永成,”程緬念了屏幕上的來電人姓名,“接嗎?”

“不接。”梁蕭把臉悶在他肩上。

程緬把手機丟回沙發上,翻身摟住梁蕭。等到霞光鋪了滿天,玻璃上那首《La rosa》的影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而梁蕭正呼吸均勻地盯著他的肩窩發呆。

世界近在眼前。

“好安靜。”他輕聲說。

“玻璃上還有很多空位,”他低頭蹭了蹭梁蕭的臉,“每天往上添點什麽吧。”

“好。”梁蕭點頭。

柔軟的頭發紮在他臉上,癢癢的,他埋在這片小小的蘆葦叢裏,從發絲縫隙看向窗外,夕陽攪碎了沈鈍的雲,火山噴發似的,將天幕濺射成末日來臨前的模樣。

“心理作用起效了,”梁蕭咬了咬他的下巴,“有點餓,點外賣吧。”

“嗯,”他半瞇著眼,“不吃面了嗎?”

“不吃了,”梁蕭笑了起來,“你不能總吃泡面。”

“你也一樣。”他吻了吻梁蕭的額頭。

橙黃的光蓋在他們身上,像一床輕盈的薄被,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地板,帶著熟悉的體溫。這肯定是不能算以天為蓋地為廬的,但他還是想到了這個詞。

世界近在眼前。

點完外賣後程緬抱著梁蕭去洗澡,後者已經開始習慣泡在主臥廁所的浴缸裏了,她很喜歡被溫水包裹住身體的感覺,即使有輕微的失重感,依舊讓她感覺到安全。

門鈴響的時候程緬剛沖完澡,隨手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上一條運動褲去開門。梁蕭泡在水裏看書,聽不太清門口的交談聲,只知道程緬過了好一陣才回來,摸了摸已經涼掉的浴缸水,把她從裏面撈出來。

“是外賣到了嗎?”梁蕭問。

“嗯,另外還有幹洗店送東西過來,”程緬把她擦幹,“出去看看。”

梁蕭還沒來得及穿褲子,聽他說完後就跑了出去,家裏的地板上全部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光腳踩著非常舒服。

“防撞條應該明天會到,”程緬靠在門邊看她,“這樣可以少受一點傷嗎?”

“可以。”梁蕭點點頭,回身抱住他,他還沒穿衣服,胸口的肌肉帶著體溫,光滑而柔軟。

程緬的手掌貼上她的後頸揉了揉:“走吧,出去吃飯。”

她正常飯量其實不大,只是從前飲食不規律,一天吃一頓,一頓吃夠一天的量,偶爾還會因為腸胃不舒服而嘔吐。

山楂棒帶來的心理作用效果顯著,她開始按時按量吃飯,臉色好了很多,不再是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也努力嘗試表達,在脈搏跳動裏探求真實的情緒,感受睽違已久的生命力。

有人陪在她身邊,長著一張居高臨下的臉,卻耐心地告訴她應該如何,手腕上消失的綠色被移植到心臟裏,然後枯木逢春,槁蘇暍醒。

她和程緬一起在家裏給所有尖角包上防撞條,在厚實的地毯上冥想,打滾,翻跟鬥,在落地窗前寫很多詩,畫很多不明所以的兒童畫。

生活像被壓縮進一片薄薄的夢境,她在失重的幸福裏頭暈目眩,卻再也沒有跌倒。

“程緬。”梁蕭光腳站在窗邊,轉身叫他。

“嗯。”程緬放下手裏的書,看著玻璃上多出來的一串中文。

她前兩天寫的是塞爾努達的《三王來朝》和阿爾克桑德雷的《我們吃影子》,程緬問她是不是對西語詩人情有獨鐘,結果她今天就抄了一首策蘭的《法國之憶》,因為不會德語就寫了中文譯文。

“你習慣寫行草嗎?”程緬有些意外。

“因為寫字太累了,”梁蕭蓋上筆蓋,“太累了,該吃飯了。”

“好,今天出去吃。”程緬說。

“為什麽?”梁蕭站著沒動。

“慶祝一下。”程緬拉著她去穿鞋。

“慶祝什麽?”梁蕭茫然道。

“慶祝你寫了行草。”程緬笑著說。

梁蕭被她拖出門,在下行的電梯上反應過來自己其實是個雙標的人,同樣是隨意的慶祝,她覺得程執的理由很無聊,但程緬的似乎就要有趣得多。

“想吃火鍋。”她拽了拽程緬的胳膊。

“吃。”程緬點頭。

電梯叮了一聲,在負一層開門,程緬牽著她走出電梯坐上車裏,在好看得快要崩潰的晚霞裏開車擠進晚高峰。

車裏還是那股好聞的木質香,梁蕭靠在車椅上,看著前面堵得沒完沒了的馬路,忽然說道:“我很高興。”

“哦,”程緬看了她一眼,“看不出來啊。”

梁蕭坐直了一些,扭頭沖他笑了笑,露出幾顆牙齒。

程緬朝她伸出左手,張開手掌蓋住她的臉:“太假了。”

其實是能好好笑的,她自然而然笑出來的時候很正常,但在刻意的表達裏仍然會有些無所適從的僵硬。

梁蕭想了想,扯著安全帶把臉湊過去,在他的掌心親了一下。

“做得很好,”程緬順手蹭了蹭她的臉,“感受到你的高興了。”

梁蕭偏頭咬住他的手指,齒間稍稍用力,表達自己被當作寵物一樣表揚的不滿。

“好吧,”程緬任她咬著,“你也可以順便體驗一下叛逆期。”

夏天吃火鍋可能不是一個太好的選擇,容易出汗且容易上火,雖然空調冷氣很足,梁蕭還是吃出了一腦門汗,被辣得一直喝西瓜汁。

“不能吃辣就少吃點,別把肚子吃壞了。”程緬要了罐冰可樂,貼在她額頭上。

“我好像吃飽了。”梁蕭微微仰頭,臉朝他的方向湊了湊,讓可樂罐子貼得更緊。

“你是喝飽的。”程緬說。

一紮鮮榨西瓜汁幾乎都是梁蕭喝的,她摸了摸肚子,已經鼓起來了,不過衣服很寬松,看不太出來,這就是穿大T恤的好處。

今晚傍晚還有點風,雖然並不涼快,但對剛喝了一肚子冰的人來說還是挺舒服的。

梁蕭摸著肚子走在路上,火鍋店邊上有個小公園,綠化做得非常好。跳廣場舞的和跳街舞的瓜分了一塊平坦的空地,跑道上跑步的人也不少,還有個能玩滑板的碗池。

這個點遛狗的也多,程緬一路被好多只小狗蹭腿,這人不僅招人還招狗,有一只金毛賴在他腳邊不想走了,非要他摸摸頭才肯站起來。

“不好意思啊。”狗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阿姨,根本拉不動狗。

“沒事。”程緬蹲下來從狗頭一路擼到尾巴,順著毛擼了好幾次狗才滿意。

“它就這樣,看到帥哥就走不動道。”阿姨笑得很開心。

梁蕭摸著肚子站在一邊看,程緬的肩頸線條挺好看的,她順手拿出手機來拍了兩張,傍晚光線柔和,連程緬這種鋒利的長相都顯得溫柔了許多。

“有沒有四個月啊?”阿姨問。

“什麽?”程緬看了她一眼。

“你老婆呀,”阿姨朝梁蕭擡了擡下巴,“我以前也跟她那麽瘦,生完孩子就一直胖著了。”

梁蕭停下動作,手還搭在肚子上,有點呆滯,茫然地看著程緬。

“啊,”程緬笑著應了聲,“現在也不胖啊,挺健康的身材。”

“哎喲,胖咯,穿衣服都不好看。”阿姨擺擺手,狗往前竄了一段,阿姨也被拉走了。

梁蕭看了眼肚子,把手放下來:“你幹嘛不跟她解釋?”

“解釋什麽?”程緬還在笑,“你沒懷孕,還是你不是我老婆?”

耳朵有點燙,梁蕭看了他一會兒,擡腳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走了。”

程緬拉住她的手,慢悠悠地站起來:“不過我沒有要孩子的打算,怎麽辦,毫無父愛啊。”

“哦。”梁蕭點點頭。

“而且生孩子對身體損傷太大了,我舍不得。”程緬又說。

“哦。”梁蕭又點點頭。

“等我一下,”程緬突然停下腳步,“站這兒別動,我很快回來。”

“啊?”梁蕭看到他笑了笑,後退兩步,轉身跑開了。

很快是多快?也沒有一個具體的時間。

梁蕭站在原地,肚子還是鼓鼓脹脹的,大概是真的喝太多西瓜汁了,她挺喜歡西瓜的,脆而不硬,甜但沒那麽甜,很有良心的一種水果。

公園裏的狗走過了好幾批程緬才回來,他在濕熱的風裏跑著。梁蕭覺得他真的很適合“意氣風發”這個詞,不過和初見時又不同,他這會兒額發在風裏飛揚,遠遠朝她笑了笑,笑出了幾分少年氣。

“是什麽?”梁蕭問。

程緬在她身前站定,反手拿出來一捧花,細細密密的好幾十朵,都是明艷熱烈的顏色,緊緊紮成一束,載著一片落日餘暉,被一只有力的手握著,遞到她手邊。

梁蕭接過花,低頭聞了聞,表情挺淡定的,但捧著花的手有點抖。

“喜歡嗎?”程緬屈起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尖。

“喜歡,”梁蕭說,“怎麽突然買花啊?”

“因為……”程緬低頭湊過來,“如果你有花,就不需要上帝。”

“嗯?”梁蕭從滿眼斑斕中擡頭看他。

“下午在你的書上看到的。”程緬笑著說。

“所以才出來慶祝一下嗎?”梁蕭也笑起來。

“也不全是,”程緬說,“想送你花,也想請你吃火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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