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6 章 小宴

關燈
第 146 章 小宴

溪水汩汩, 一顆顆圓潤的小石頭鋪在水底,大的石塊露出水面,尚有棱角凸起。

石塊被翻動, 泥沙翻湧, 流水一瞬間變得渾濁。

一只螃蟹舉起雙鉗示威, 剩下的八條腿飛快挪動,卻還是不敵, 被一只靈活的小手抓住。

“阿爹!”裴景裕舉起手裏的螃蟹,高興極了,喊道:“看, 我抓到一只大的。”

長夏直起腰,看見那只螃蟹,笑著說:“是挺大。”

山裏的螃蟹小, 能長到這個個頭, 確實不多見。

十歲的裕兒抽了條,不再像六七歲時那樣胖嘟嘟,長高了,也瘦了, 但力氣不小, 時常跑著跳著, 異常活潑。

他胳膊長腿長,模樣也俊俏,挺直的鼻梁, 眼睛大而有神,貪玩、捉弄人的時候,總閃著幾分機靈狡黠。

因太調皮好動,小猴崽子一樣不知疲倦, 裴曜幹脆給兒子找了個教拳腳的師父,一早一晚都要練,累得裕兒叫苦連天,夜裏爬上炕就睡著了,都來不及拉被子。

見兒子和長夏偷偷訴苦,抱著阿爹掉眼淚,裴曜一點兒也不心軟,這才哪兒到哪兒,師父來家裏教幾招,磨磨性子而已,要是真拜師學武了,那才叫一個苦。

不過裕兒也有幾分念書的聰慧。

前段時間他和同窗打架,被人家家裏告到了私塾。

裴曜被李老先生喊去,一聽是對方挑釁在先,打起來後卻技不如人,挨了頓揍,裴曜訓斥了兒子幾句,但言語間皆是維護。

李老先生並不偏袒誰,他素來有一些威望和品德,三言兩語讓那家大人心服口服,確是自家兒子有錯在先,惹事生非,反被揍了一頓。

原本還畏懼爹爹的裴景裕一下子昂起了腦袋。

但這點神氣,在裴曜瞇眼看過去後,就立馬識相的消散了。

臨走之前,裴曜順勢向李老先生詢問兒子近來念書的狀況。

李老先生倒是頗有厚望,直言明年可以試著去考童試,過不過沒什麽要緊,先探探路,畢竟年幼,往後機會尚多。

這讓裴家一家子都挺高興,往祖上數七八代,少有能念書的,更別說考功名。

陳知和裴有瓦樂得不行,舉人什麽的不敢想,大孫子能掙個秀才回來,就已經光耀門楣了。

山溪冰涼,樹蔭遮蔽,時不時有風吹來,暑氣消解了不少。

長夏和裕兒在這邊翻找螃蟹,另一邊,裴曜帶著五歲的小和在抓蝦。

用石頭圍起來的小壩已經聚了很多水,小魚小蝦被投下的雞腸雞胗吸引來,見圍了一群,他倆才下水。

小和的褲子挽得高高的,袖子已經濕了,但全然不在乎,滿心滿眼只有水裏的小蝦。

他的手小,最初還有些畏懼,不敢上手,但看見爹爹猛地伸手就逮住兩只小蝦,樂得咯咯笑,忍不住有樣學樣,彎著腰也朝水裏探手。

今日上山其實帶了網子,見孩子躍躍欲試,裴曜就沒用,跟小和在小壩裏玩起來。

長夏轉頭看一眼,小和腿短人小,比不了大人,更別說裴曜的身量,撲騰幾下,衣裳就濕了大半。

算了,已經濕了,就這麽玩吧,回去了再換衣裳。

在山裏玩耍戲水,兩個時辰後,才帶上背簍網子等往山下走。

小和渾身都是濕的,長夏把他的濕衣裳擰了一遍,好歹強了點。

他人小,遇到不好走的地方,裴曜伸手拎住他後領,提起就走。

裕兒平時就跑得快,進山後依舊跳脫,根本不用大人管,一馬當先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打草玩。

小和也撿一根樹枝,眼巴巴追上哥哥,一大一小一起打草。

裕兒還教弟弟怎麽把樹枝掄得更有力氣。

一路就這麽嘻嘻哈哈回了家。

小魚小蝦倒進大木盆裏,螃蟹倒在了更高的木桶裏。

長夏舀了一盆熱水,帶小和回屋裏擦洗,給換上幹凈衣裳,才讓他在院裏玩耍。

裴有瓦去地裏忙了,陳知在家做飯,大孫子忙著念書,回家住幾天不容易,他天天都想著法子變花樣,今天汆丸子明天炸豆腐,樣樣不帶重的。

小和今年也念私塾了,因尚小,只是開蒙識字,課業不重,倒是回家多一點。

為孩子上學堂方便,長夏和裴曜常常住在府城。

竇金花和裴竈安年紀大了,重活再也幹不了,這幾年常常是農忙的時候雇兩個短工。

裴有瓦和陳知原本有些舍不得雇工的錢,但形勢逼人。

老爹老娘下不了地,裴曜和長夏不在家,別的還好,夏收秋收時緊迫,他兩個人忙不來,就只能雇工了。

後來他倆漸漸習慣,裴曜能賺到錢,雇兩個人做活,自己也輕快些。

裕兒跟小和蹲在木盆前玩小魚小蝦。

叮囑他倆別出門亂跑,長夏就進竈房幫忙。

陳知正在揉饅頭,一個個白面團揉得光滑。

大孫二孫小孫都在家,給孩子蒸一屜白饅頭吃。

兩人正忙著,竇金花帶著小宴回來了。

“跟哥哥來,看小魚,哥哥抓了好多,可難抓了。”小和最高興,跑過去就牽起弟弟的小手,興奮說起自己抓小蝦的英勇。

小宴大名裴景宴,是個小小的男孩子,才兩歲,已經會走了,胖嘟嘟的,眼睛沒有裕兒那麽大,偏狹長一點,同樣漂亮有神。

“這是蝦蝦。”小和從水裏抓起一只蝦,教弟弟說話。

從前只有他叫別人哥哥姐姐的份,有了小宴後,他總算是哥哥了。

裕兒也牽起小宴的手,笑嘻嘻親一口小胖手,從木桶裏抓起一只螃蟹給弟弟看。

小宴眨著眼睛,擡頭看看大哥哥,又看看小哥哥,小嘴巴閉著,一直沒說話。

裴曜在院裏劈柴,見兩個大的圍著小的嘰嘰喳喳,時不時還在小宴肥肥的臉頰上親一口,彼此親近極了。

長夏出來看一眼,就看見小宴默不作聲用小手擦了擦臉頰。

他笑一下,沒有出聲,又進竈房忙。

小宴說話晚,一歲半的時候還不怎麽會說話,比起裕兒跟小和,小宴性子看起來更穩重,只是一直不會說話。

他和裴曜有點著急,也怕孩子是不是說不了話,在府城到處打聽哪個大夫能治孩子的這種病,不想兩歲的小宴就開口了。

裕兒跟小和調皮,湊到一起就說個不停,他倆帶小宴玩,教小宴一個字一個字說話。

許是煩了哥哥在耳邊的絮叨,小宴指著每一樣東西奶聲奶氣開了口,說完哼一聲就走了,留下裕兒小和在原地撓腦袋。

長夏目睹了一切,才知道小宴不是不會說,只是性子悶一點怪一點,不想張嘴。

從那以後,小宴倒是開始說話了,但依舊不多。

裕兒、小和兩個人能說十個人的話,小孩子的精力和興致是大人沒法兒比的。

裴曜沈浸在劈柴中,兩耳不聞喳喳聲。

直到無意間轉頭,跟雪團子一樣的奶娃娃對上視線。

他笑一聲,放下手裏的斧子,過來抱起小兒子,在小宴臉蛋上親一口,就說要出門買豆腐。

裕兒小和對買豆腐的興致不大,聽一耳朵又低頭玩水玩魚蝦。

抱著孩子出來,耳畔清凈了不少,裴曜下意識舒了一口氣。

“哥哥吵,是不是?”他笑著問道。

小宴點點頭:“嗯。”

裴曜安慰道:“慣了就好了,你才聽兩年,爹爹都聽十年了。”

小宴眨兩下眼睛,突然喪氣般靠倒在爹爹肩膀上,惹得裴曜笑出聲來。

·

暮色降臨,長夏和陳知給三個孩子洗了澡,總算折騰完了。

裕兒獨自一人睡在西廂房,在府城也是,正好都是西廂房。

小和跟陳知睡去了。

就這麽一個乖巧伶俐的小雙兒,陳知和裴有瓦愛的不得了,一對小銀鐲子早就給買上了,只是怕孩子平時貪玩弄丟,逢年過節走親戚才給帶上。

裕兒躺在炕上,一時睡不著,問道:“阿爹,大後天再走嗎?”

“嗯。”長夏點點頭,把薄被拉過來給蓋住肚子,又說:“明天帶你去姑奶家,摘桃子吃。”

裕兒一下子睜大眼睛:“好!”

長夏笑著伸手,罩住他眼睛,說:“好了,快睡吧。”

明天也有地方玩,還有桃子吃,裕兒很高興,被蓋住眼睛後,他乖乖躺好。

不過等長夏出去後,炕上半大的孩子打個滾,無聲樂了一會兒。

東廂房。

裴曜已經哄了小宴睡覺。

比起裕兒小和,小宴睡覺也安靜,不用抱不用摟,拍一會兒就睡著了。

長夏輕手輕腳上了炕。

外頭風聲、蟲鳴聲不斷,月光星光透過窗紙照進屋子。

兩人相擁親吻,克制著聲音悄悄親昵。

長夏衣襟敞開,一下又一下摸著裴曜腦袋,溫柔包容了一切。

·

在家待了八天,孩子玩得極為盡興。

裴有瓦套了驢車,往車上搬菜搬米面。

家裏的面和米都足夠,正好要趕車去,帶兩麻袋去府城,就不必買別人的了。

鮮菜挑了最好的,野蘑幹、筍幹、木耳等幹菜帶了不少,還有盛春那會兒陳知曬的肉幹。

毛驢拉著車往前奔跑,漸漸遠離了小山村。

·

梧桐小巷。

周婆子拎著鹽罐,從外頭買了鹽回來。

和原來的周婆子不同,她叫周五娘,年輕一些,是原本周婆子的娘家堂妹。

周婆子年紀大了,做飯還行,但洗衣掃灑那些活幹不動了,正好堂妹想找份差事做,便同孟叔禮說了一聲。

嘗過周五娘的手藝後,孟叔禮點了頭。

因孩子多了,周五娘的工錢漸漸由裴曜開,買菜錢即使孟叔禮給他,他也不要。

他、長夏還有三個孩子,五個人在這裏吃飯,怎好讓小老頭來養活這一大家子。

一進門,周五娘就進竈房備菜。

長夏抱著小宴在門口說道:“嬸子,今天煮米湯,雞蛋也給放上。”

“知道了。”周五娘答應一聲,手底下很麻利。

雞蛋是給小宴的,小宴這幾天愛吃煮雞蛋,吃得很好,一個人坐在那兒不用管,就把一整個雞蛋吃得幹幹凈凈。

比起裕兒的飯量,小宴吃得也多,身板自然壯實一些。

長夏抱一會兒小宴,覺得胳膊酸了,就坐下來陪兒子玩撥浪鼓和九連環。

小宴再穩重,也只是個兩歲小孩,阿爹逗著時,忍不住笑起來,臉頰胖乎乎的,聲音也奶氣天真。

裕兒小和都去學堂了,院裏總算清凈了些。

等裴曜回來,四下望一圈,問道:“師父不在?”

長夏說道:“拎著酒葫蘆,帶著魚竿魚簍出門了。”

這兩年孟叔禮做的木雕越少了,平時只是指導裴曜做船做獅虎猛禽,有那間鋪子在,他一年收的租子,就足以讓手中有一點小錢。

這些東西也都有圖紙,裴曜早看過許多遍,只是上手沒有那麽容易,都要下功夫。

坐下後,裴曜從懷裏掏出荷包。

長夏接過來,打開看一眼,裏頭是十五兩碎銀,不輕呢。

去年開春後,他倆買下了早就看好的一間小鋪子,收拾打掃了一番後,就到牙行掛上了信。

因鋪面小,一個月二兩半的租錢,去年初夏才租出去,到今年捋順了,六月、臘月各收一次。

當初花了八十五兩買下的,還沒掙回本錢。

長夏眉眼彎彎,起身說道:“我去放好。”

小宴坐在石桌上,胖乎乎的腿垂下來,他沒解開九連環,正好爹爹回來了,他舉高手。

裴曜接過九連環,坐在兒子前面,一點一點解開。

小宴看得認真,眼睛眨巴著,十分專註。

長夏出來,見他倆玩得好,就坐在井邊洗幾個孩子換下來的衣裳。

暑熱天,清晨的涼爽總是很快過去。

太陽變得刺眼了,坐在石桌上的小娃娃看見九連環解開,一下子拍著小手笑出聲。

幾只麻雀撲棱棱落在樹上,長夏聽見,下意識擡頭。

一縷光穿過樹葉照在他臉上,眉目間的柔和溫靜展露無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