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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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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離家

點點雪粒倏忽落下,撒在地上、車上。

樹木伸著光禿禿的枝丫,野地上枯草倒伏,層層疊疊很厚實,地面有很多草籽,成群麻雀蹦跳著到處啄食。

車輪骨碌骨碌,碾過凹凸不平的地面,還沒走到跟前,麻雀呼啦啦起飛,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飛至林間藏起。

長夏坐在車板裏,面朝著後方,隨著驢車咯吱咯吱前進,他身體也跟著晃。

雪粒落在他衣服上,他撚起幾粒,捏了一會兒,雪粒變成一小滴尚帶溫熱的水,沾在指腹上。

裴有瓦跟在車旁,雙手互相揣進袖子裏,默不作聲趕路。

起風了。

雪粒跟著飛舞,隨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瞇起眼睛,要麽伸手在眼前擋了擋。

為首的趙連興腳下不由自主放慢,邊走邊擡頭,看了看天色。

烏雲濃重,不像是很快就能放晴的。

初時趕路還好,地上沒有堆積那麽多雪,就怕大雪積聚,亦或是融雪時的泥濘,車馬最不好走。

他朝後面吆喝一聲:“走快些,先不進村了。”

後頭漢子應和著,牽著驢帶著車,腳步紛紛加快。

從大柳村離開已經是第三天。

驢車小跑起來,長夏下意識扶住側板。

冷風迎面吹來,板車顛簸,他轉腿換了個姿勢,不再面朝後方,脊背靠著側板蜷縮,才稍覺安心。

衣裳裏面有夾襖,腳上還多穿了一雙襪子,比平時要暖和。

只是趕路迎風,板車並無遮擋,依舊是冷的。

板車有空餘,不用背負鋪蓋貨物,九個漢子身上輕快,都隨著牲畜跑起來。

他們趕慣了路,腳程自然不一般。

唯長夏是個孩子,個頭矮,又瘦弱,坐在車上也不沈重。

裴有瓦看一眼背朝著他的小孩,見坐得穩當,沒說什麽,只顧趕路。

好一會兒後,才聽見長夏因寒冷,口中輕輕嘶氣。

他一轉頭,看見長夏像是要把臉埋進膝蓋中,兩只瘦弱幹裂又有凍瘡的小手護著後脖子。

沒多久,露在外面的手又冷了,連忙又縮進懷裏捂住。

裴有瓦這才發現疏忽之處,長夏沒有帽子和護脖子的風領。

前兩天有太陽,風也不大,趕路也慢,還不怎麽,今天一大早烏雲蔽日,又起了北風,自然受不住。

他連忙解下自己頸間的風領,挨近板車遞過去:“圍著,護著腦袋和脖子。”

長夏擡頭,眼神木楞楞的。

裴有瓦又伸手往前一遞:“聽爹的。”

眼睫顫了顫,長夏依舊沒說話,但伸手接了。

風領尚有餘溫,大又厚實,他囫圇展開,將自己腦袋蒙住,又往脖子上繞了一圈,低頭縮起來。

冷風總算不順著後領子往裏鉆了。

裴有瓦見他圍的亂七八糟,但好歹腦袋耳朵和脖子都護住了,他自己將衣領子立了立,縮縮脖子,離了板車兩步,跟著往前跑。

他帽子對長夏來說有些大,再者他跑了這一陣,身上剛出了一些熱意,冒然在冷風中摘帽,容易出事,只能先將風領分給長夏。

·

天陰沈,雪粒洋洋灑灑,地上樹上漸漸落了一層淺白。

剛到酉時,天就暗了。

看見前面有個茶水攤,趙連興放慢了腳程,從這個茶水攤過去,再走兩裏地,往東邊一拐,就有個不大的村子。

再往前的話,紅廬鎮離得尚遠,還得一個多時辰,今晚是過不去了。

他沒在茶水攤停歇,朝後頭招呼:“抓緊些,前頭有個村落,就在那裏落腳,也就兩三裏地。”

緊趕了大半天路的眾人聞言,心裏都松了一口氣。

長夏依舊坐在車上,他人小,根本追不上大人的腳步。

前兩天還好,只要進了村子,他就能下來走走,今天只有晌午吃飯的時候才下車。

小小村莊不過二十來戶人家,又有樹木掩映。

拐進來後,趙連興也沒吆喝,邊走邊觀望,最後在院落最大的一個莊戶門前停下。

他和趙連旺進去同主人商談,其餘人都在外面等待。

長夏擡頭,伸手接住了幾片雪花。

眼瞅著雪大了,北風吹得也緊,人人都翹首以盼。

農戶主人出來看了看,他識字,趙連興的竹牌看過,也問了籍貫那邊的一些地緣風俗,都對得上。

見這一群灰撲撲的莊稼漢子,瞧著面目也都實誠,他家場院大,這些車馬倒也放得下。

只是住一晚而已,借用他家竈臺使一下,人家自己有大鍋,碗筷幹糧也都有。

既然能拿些銅板,他便點了頭,將門大開,招呼眾人都進來。

天暗,長夏原本縮在車板裏,跳下來後,農戶主人才看見竟有個孩子,暗暗皺了皺眉。

他是個壯年漢子,家裏男丁也多,兄弟三人還沒分家,甚有膽量,轉頭直問道:“這孩子……”

哪有遠道從梅朱府來,一路走街串巷,還帶著個稚童的。

趙連興笑著開口:“是我那老弟給他兒子買的童養媳,老兄放心,婚書俱全,絕不是拐來的。”

農戶主人眉頭松了松。

裴有瓦聽見趙連興喊,一手牽著長夏過來,聞言便從懷裏掏出荷包,又從荷包裏取出折好的婚書。

看完後,農戶主人將婚書還回去,徹底放了心。

兩個夥夫往竈房搬東西,他倆忙著切菜淘米,就喊其他人幫忙點火架柴,忙忙碌碌。

農戶家的幾個孩子都覺得稀奇,膽大的出來圍看,膽小的從棉簾子後面冒出個腦袋。

長夏跟著裴有瓦,他話很少,即使看見同齡人,也沒言語,更別說湊上去玩耍。

下雪又刮風,進屋後,在地上跺跺麻木的腳,才感覺到腳上的冰冷。

一些貨物要搬進屋裏放著,不然在外面車上也是落雪。

裴有瓦出去之前,讓長夏爬上炕,給他裹了被子,叮囑道:“你在這裏暖暖,一會兒就有熱水喝,也有飯吃。”

長夏輕輕點頭,安安靜靜縮在炕角。

外頭天越發灰暗,門窗緊閉,又有還算厚實的舊棉被裹身,他手腳身體漸漸有了一點暖意。

聽到小孩的嬉鬧聲,他垂下眼睛,搓搓涼涼的臉蛋。

裴有瓦等幾個漢子不斷進來放竹筐包袱,還有車上沒賣完的燈籠,毛驢騾子有草棚底下可以待,板車只能就地放在院裏。

燈籠到底是紙糊的,堆積在車上,要是落一夜雪,淋濕壓塌了都太可惜。

長夏看見放進屋裏的花燈,鮮艷顏色各異,他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

沒多久,裴有瓦拎了茶壺,端了一疊碗進來,先分給長夏半碗熱水,讓他就坐在炕上喝。

幾個漢子坐在炕沿邊,邊喝邊聊兩句閑話。

這一群都是粗糙的大老爺們,和長夏一個娃娃沒什麽話說,頂多吃飯喝水時照顧一下。

至於玩耍,是根本沒有工夫的。

要趕路還要往各個村裏叫賣,尤其昨天已經進臘月了,這一路邊賣東西邊往回趕,快些也得小半個月。

每次到了村子後,裴有瓦只讓長夏跟緊他,不讓去和同齡人玩耍。

一個是怕長夏貪玩走丟,另一個是他花了二兩五錢,費這麽大勁給兒子找個童養媳,不得不多留心。

想玩耍,等回了他們灣兒村,大小孩子都有,怎麽玩都成。

吃飯時天已經黑了,外頭風聲凜凜,屋裏炕桌點了一根蠟燭,借著這點火光,都端著碗悶頭往嘴裏刨飯。

一人一碗稀米湯,兩個大糙饅頭,就著一小盆熬白菜吃。

長夏坐在炕桌前,是裴有瓦特意給他騰出來的,他確實餓了,手裏抓著饅頭,小心夾了一片白菜。

知道他謹慎,吃得慢,也不怎麽敢在大人跟前動筷子,裴有瓦直接給他米湯碗裏夾了兩大筷子菜。

他們在外跑慣了,也都餓了,吃飯夾菜都快,按長夏這麽吃,沒吃兩口,盆裏就空了。

白菜有鹽味,和稀米湯混在一起,照樣能就饅頭吃。

長夏只有一個糙饅頭,對他來說足夠了,再有一碗熱乎乎的稀米湯,能撈著一些軟爛的米粒。

他不懂童養媳是什麽意思,懵懵懂懂,心驚膽顫。

可這三天雖然跟著趕路顛簸,但每頓都能吃飽,夜晚睡覺時胃裏不再空蕩蕩,比往日好受很多。

這更讓他想不明白,思緒越發混亂。

像外面暗沈迷蒙的天,滿是化不開的風雪,什麽都看不清,混混沌沌一片,宛如夢裏。

吃完飯,幾個莊稼漢也不講究,就這麽睡了。

長夏睡在最左側,挨著墻,裴有瓦沒有挨著他,兩人中間隔了件卷起來的衣裳。

·

翌日一早,雪停了,但天沒有放晴。

裝好車後,驢隊從莊戶家裏出去,趙連興在村裏吆喝了幾聲,很快就有人來看。

賣了些山貨、燈籠、大竹掃帚,見不再有人買,驢隊才駛出村落。

一上官道,毛驢騾子和眾人都小跑起來。

長夏依舊坐在車上,圍著偏大的風領,頭上多了頂帽子。

早起裴有瓦在歇的那戶人家買的,那家小孩多,帽子也多,他花了十個銅板,給長夏買了頂舊的棉帽,能護住耳朵。

往回趕的路還遠,沒有擋風禦寒的衣物很難捱。

·

出太陽的日子不多,天總是陰沈沈的,好在遇到的兩場風雪都很快過去。

長夏從沒走過這麽遠的路,來過這麽遠的地方,甚至還坐船過了一條很大很大的河。

青雲大河西邊就是燕秋府地界。

驢車一路顛簸,車輪吱扭吱扭轉著,不知行了多少裏。

趕在臘月十八這天傍晚,總算在一個叫灣兒村的地方徹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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