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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話 始末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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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話 始末緣由

傳來一道刺痛人耳朵的笛聲。

壬氏感到緊張的情緒稍稍舒緩了點。他命人辦好差事後就吹笛子,約定出了問題就短吹數次,一切無虞就長吹一次。

看來李白已平安將貓貓送出城寨了。

壬氏穿越長長的回廊。他回想起事前看過的簡圖,知道這前面有間大廳堂與書房,然後是居室。

壬氏身後跟著馬閃。那本來應該是高順的位置,不過高順有高順的職務。每當馬閃為父親代辦公務時,右肩總是不自由主地擡高。

「別太緊張了。」

壬氏用只有馬閃聽得見的聲量說。

馬閃身後還另外跟著兩名武官。

「既然這樣,請讓微臣走在前面。」

壬氏明白馬閃的意思。以位置部署來說,他應該是想讓人分別護衛壬氏的前後吧。

壬氏輕笑一聲,正要推開沈重門扉時,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叫眾人離開門前。

然後一開門的瞬間,他藏身到墻壁後方。

剎那間,伴隨著刺痛人耳朵的聲響,子彈飛過壬氏身旁。

「這是?」

馬閃表情歪扭。

「意料中的事。」

既然有在制造火藥,突火槍自然也有準備。外頭天氣不好,突火槍點火又費時,可使用的場所有限。即使在城寨內,也得在有一定空間的場所才能使用。

一如壬氏所料,廳堂裏有幾名男子急著重新裝填彈藥。

「隨我來!」

伴隨著壬氏的吆喝,屋裏抱著突火槍的男子們急忙拔刀,但為時已晚。突火槍原本就是必須由數人輪替使用的兵器,第一波攻擊失敗,就沒那工夫重新填彈了。

廳堂裏約有五名男子,全都穿著上好的衣服,其中有張熟悉的臉。鋪著冰冷石板的大房間裏充斥著火藥的獨特氣味。

「子昌人在何處?」

這屋裏的人應該都是子字一族。沒有部下願意留下來打敗仗,拿出突火槍看來也只是作臨死掙紮。

「不打算說是吧?」

「不……不知道!我們無意如此啊。」

其中一名男子說。他口沫橫飛,用一種拚命央告的神情看著壬氏,但因為激動到像是要撲向壬氏,因此立刻被馬閃壓住。

「我們只是被騙了!」

男子即使臉被按在地板上仍然不停辯解。

「還敢狡辯!」

馬閃滿腔怒火,更加用力地按住那人的臉。

「你們盜用國庫修築城寨,罪證確鑿!不只如此,還對官兵兵刃相向,這樣會有何種下場,自己應該清楚得很!」

馬閃直接將出鞘的刀貼在男子的脖子上。嘴角淌著口水泡沫的男子臉部肌肉開始抽搐。

「我……我們不知道啊!他們說這是為了救國,我們只是為了社稷……」

嘶的一聲,刀子落到了地板上。石頭地板與刀刃相撞,火花迸散。男子就這樣白眼一翻,再也不曾開口了。濕答答的水漬在地板上逐漸擴大。

其他男子可能是不想那樣丟人現眼,都沒說話,但眼中只浮現著恐懼。

壬氏無法叫他們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無論他們如何擺出搖尾乞憐的表情,自己無法顛覆的決定已經下來了。

壬氏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那些視線,讓對方情感的矛頭指向自己。

「真是慈悲為懷,反正都要上法場,直接給個痛快豈不更好?」

伴隨著喀喀的腳步聲,說話聲逐漸接近他們。

馬閃以及眾臣都準備迎戰。

緩步徐行的肥胖男子──子昌現身了。他手上拿著突火槍。

壬氏看著這個人稱老貍的男子。

「你講話還能如此悠閑啊,子昌。」

壬氏從懷裏取出一封書信。這封皇帝璽書上寫著捉拿子字一族的敕令。

子昌依然是不慌不忙,舉起了突火槍。

「他老糊塗了嗎?」

眾臣之一小聲說。

似乎是因為子昌手裏沒有火種,所以認定他無法開槍。

壬氏火速拉住馬閃與另一名部下的手,然後趴到地板上。

只聽見一陣槍聲。子彈打到墻上反彈,運氣不好,射中了被推倒在地的家族男丁的腿。慘叫聲響徹廳堂。

「真是窩囊,你不也拿野獸試射過嗎?」

子昌對發出慘叫聲之人說。

「明明還心癢難耐地說想拿人試試的,真是遺憾。」

壬氏覺得他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簡直就像念臺詞一樣,難道是壬氏多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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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樣就結束啦。要是能再多點時間就好了。」

子昌說完,把手裏的突火槍扔了。然後他看向壬氏,只一瞬間放松了表情。

他想說什麽?

壬氏無法追問清楚。

就算能,這個男人大概也不會松口。

「給我上!」

馬閃倒在地板上下令。

血花飛舞。

三把劍接連刺進子昌發福的胴體。

子昌連叫聲都沒發出來,只是仰頭朝上。血紅泡沫自嘴裏溢出,兩眼滿布血絲。但他沒有倒下,而是維持著仰頭朝上的姿勢大大張開了雙臂。

是笑聲,抑或是詛咒?

天花板上並沒有什麽東西,還是說他看的是更高遠的地方?壬氏只覺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場戲,看著名喚子昌的男子上演的戲劇。

壬氏不明白。

沒為疑問留下解答,子昌就斷氣了。

死得要說簡單,倒也算是夠簡單了。

通過廳堂走到的回廊上,有一群衣不蔽體的女子與打扮俗麗的男子。

女子們多嘴饒舌地說出屋裏頭有什麽人在,只求饒命。男子們堅稱這些女子是子字一族的人,而他們不是。

壬氏能體會他們想活命的心情,但出賣他人的醜陋模樣讓他看不下去,命令眾臣將他們綁起來。

他們說前上級妃樓蘭與其母神美在最裏面的房間。

「根本沒人啊。」

馬閃比壬氏先進入房間。

裏面有一張大床與好幾張羅漢床。脫下的衣物散落一地,焚香的氣味四處飄散,酒瓶與煙管掉在地上。不用親眼目睹,也能猜出這裏發生過什麽行為。馬閃滿臉通紅,但不是因為憤怒。

聞到了讓人頭暈目眩的香氣,壬氏不禁把香爐抓起來扔掉。

類似乾草的東西從香爐裏灑出來。假若那個藥鋪姑娘在這裏,想必會告訴壬氏它具有何種功效。

「到哪裏去了?」

相連的房間或露臺上都沒人。

「是跳到外頭了嗎?」

眾人都往露臺上走,只有壬氏大惑不解。

進來的房間與相通的隔壁房間,構造上應該要一樣大,但卻感覺哪裏不大對勁。

總覺得裏面那個房間比較小。壬氏在兩邊房間之間來來回回。裏間只有一個入口,露臺的對面是墻壁。

雖然因為家具少讓空間顯得寬廣,但墻壁到露臺的距離較短了點。

壬氏回到一開始進來的房間,然後看看靠墻的櫃子。跟隔壁房間的大小差異,正好等於櫃子的深度。

「……」

壬氏打開櫃子,裏面裝滿了華麗的衣服,他往更裏面伸手。櫃子看起來結實堅固,但總覺得深處的背板好像薄了點。他稍加用力一按,發現背板可以往上推。

壬氏爬進櫃子,手腳著地探頭往更深處看。本來該有墻壁的地方,形成了一片空間。

是一條密道。

而且,他看見了微光。

「砰~」

只聽見一個有點頑皮的聲音傳來。

一個槍口對準了壬氏眼前,樓蘭就待在通往深處的密道裏。與壬氏所知的突火槍相比之下,她手上的火銃形狀較小一點。雖然跟方才子昌發射的突火槍很像,但比那小上許多,即使地方狹窄仍能隨身攜帶。沒想到不只火藥,還制造了新式樣,實在令人吃驚。

「為了方便,就讓我叫您壬總管吧。」

樓蘭槍口繼續對準壬氏說道。

樓蘭滿身灰燼,頭發燒焦。每當她說話,拿在手裏的燭臺火光就跟著搖曳。

「可以請總管隨我來嗎?」

「我若是拒絕呢?」

「所以我才要這樣威脅您啊。」

講話態度磊落不羈,聽在壬氏耳裏甚至感覺爽快。

壬氏看看那新型突火槍,從構造上確認到與舊型的不同之處,但仍對她舉起雙手。

「知道了。」

他簡短地這麽說,就跟著樓蘭走去。

壬氏看過的簡圖沒有畫上密道。大概是因為既然是秘密通道,畫在圖上就沒意義了吧。或者也有可能是子昌另行增建的。

由於通道窄小,樓蘭一邊用槍口對準壬氏一邊倒退著走。讓壬氏走在前面會比較輕松,但她大概是擔心擦身而過之際,突火槍會被壬氏搶走吧。

「沒想到您真的乖乖跟來了。」

「不是你叫孤跟來的嗎?」

壬氏冷淡地回答後,樓蘭噗哧一笑。不可思議的是,他覺得那表情比在後宮時來得有人情味多了。

「要從我手上搶走這個,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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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能說確實可行,但壬氏也覺得自己應該制伏得了她。

壬氏沒說出口,只回以沈默。

狹窄通道裏可能是空氣稀薄的關系,燭臺的火就快熄了。而就在即將熄滅時,兩人抵達了隱藏房間。

房裏似乎備有通風口,原本以為即將熄滅的燭火又重新燃燒起來。

搖曳的火光除了樓蘭之外,另外照出了兩名女子。一個是五官與樓蘭十分神似的姑娘,臉上有塊瘀青。

「翠苓姊姊,她有沒有對你怎樣?」

女子微微地搖了搖頭。記得之前那個死而覆生的女官,名字就叫翠苓。而那副容顏,正是以前在後宮見過的新進宦官。

接著壬氏看看另一名中年女子,只覺得她濃妝艷服。她那沒考慮過年齡的打扮,讓壬氏想起樓蘭待在後宮時的模樣。

房裏只有兩把椅子與一張桌子。

「樓蘭,這個男人是……」

「是,母親大人,為了實現您的願望,我請他跟來了。」

樓蘭的母親神美橫眉豎目,瞪著壬氏。

「您一直很怨恨長這模樣的人,對吧?是因為他長得像某人,還是說,您嫉妒他遠比您長得美?」

「樓蘭!」

神美怒斥女兒。然而樓蘭毫無動搖,反倒是翠苓發抖了。壬氏驚訝於翠苓給他的印象,與聽說到的完全不同。

「女兒玩笑開過頭了。好了,在實現母親大人的宿願之前,先說個故事來助興吧。」

樓蘭將燭臺放到桌上,把突火槍夾在自己的衣帶裏。

然後,她聲音嘹亮地訴說起一個故事。

樓蘭所說的故事,描述的是先帝時代發生的事。

昏庸的皇帝,成為了母後的政治傀儡。樓蘭講話的口氣明顯藐視先帝,壬氏卻不覺得生氣,因為他知道那是事實。

他從未懼怕過據說是他父親的男子,唯獨懼怕站在父親身後的女皇。

壬氏回想起陳舊的記憶。他想不太起來女皇最後是怎麽辭世的,只記得先帝不久也仿佛隨母後而去般駕崩。

女皇對不近女色的兒子失去耐性,不斷將美女送進後宮。然後有一次,她要求北方某個家族的族長交出女兒。表面上是聲稱要讓她成為兒子的上級妃。

「……你在說什麽,樓蘭?」

聽到女兒說出這些難解的事,母親神美問了。這跟她所知道的昔日之事有些出入。

樓蘭噗嗤一笑,用衣袖遮住了嘴。

「母親大人是初次耳聞啊?臥病在床的外祖父對這事可是千咒萬罵,念念有詞啊。」

假稱提拔為嬪妃,讓高官的女兒當人質,類似事例在歷史上比比皆是。

「總管知道後宮規模為何會擴大至此嗎?」

【/c/\/ c/】

樓蘭說道,像在詢問壬氏。

「聽說是令尊慫恿了女皇。」

這是宮廷內的一般見解。名喚子昌的男子,博得了以拗脾氣聞名的女皇的歡心。這名男子原本不過是子字一族的旁系,但因天資聰穎,身上又流有某種特殊血統,於是以養子身分進入了後繼無人的家族嫡系,獲得了「子昌」此一名字,而這個嫡系就是神美的家族。

也就是說,神美早在皇帝賜婚之前就與子昌有了婚約。

「是,父親大人似乎是提議過可擴大後宮,作為新的一件德政。」

壬氏覺得這說法實在巧妙。每當朝廷商議縮小後宮之事時,總是有人搬出此一理由把話岔開。

「作為代替奴隸交易的新生意。」

樓蘭此言讓壬氏睜大了眼睛。

神美也同樣睜大了眼睛,不懂她是什麽意思。

翠苓依然面無表情。

樓蘭對壬氏微微一笑,然後看向神美。

「看來母親大人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呢。不知道外祖父做了什麽才會被女皇盯上,害得他不得不把女兒送進後宮,以利於監視。」

當時,奴隸制度仍然盛行。宮廷裏也有官奴婢。

但是,樓蘭說的是奴隸交易。

奴婢在荔國的待遇,基本上近似於青樓的娼女。只要賺夠銀錢能抵自己的賣身價或者是賣身期滿,就能從賤民變作良民。

但是,奴婢買賣只限於國內,將奴婢賣至他國是明令禁止的。

「買賣奴隸似乎很有賺頭,即使明令禁止仍然不斷有人染手。尤其聽說當時,年輕姑娘的價錢賣得最好。」

女兒被充當人質的子字一族,不得不縮小奴隸交易的規模。即使如此仍然無法解決奴隸的外流問題,於是才借用了後宮此一場所。不只是年輕姑娘,也接納了男子。因為在成為奴隸之際,有不少男子會先去勢再出售。

作為收容原本要賣到他國的年輕姑娘並暫時保護的場所,子昌提出了後宮這個地方。這與女皇的打算不謀而合。她身為治理政事之人,同時又是關愛兒子的母親,這項政策在她看來似乎是一石二鳥。

那些賣掉女兒的雙親心裏也內疚。與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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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作奴隸,他們自然寧願讓女兒成為後宮宮女為國效力。

只要在兩年的公役期間學會某些技術或受些教育,之後淪為奴隸的可能性也會降低。最重要的是,在後宮當過差之人本身就是一種特權階級。

可惜的是後宮規模過度增大,使得教育方面的問題不能說卓有成效。

「當然,如同女皇不是只有一個打算,父親大人的想法也不是只有一個喔。」

藉由取得女皇信賴的方式,恢覆子字一族的信用。然後,當這招也行不通時──

「母親大人也真會找麻煩呢,與其變成如今這副德性,為何不一開始就逃走呢?枉費父親大人還作了那樣的機關。」

莫非樓蘭是在說她用以溜出後宮的密洞?

原來開挖密洞是為了這個目的啊。壬氏恍然大悟。

神美的臉蒙上陰霾。

「是不是信不過那個叫你舍棄身分地位逃走的男人呢?」

「樓蘭,你……」

神美擠出滿臉粗深皺紋看著女兒。對那表情顯得畏怯的不是樓蘭,而是翠苓。

神美似乎是察覺到了,用看見穢物般的目光將視線移至翠苓身上。

「我怎麽可能信得過那種男人?爹才一倒下,那個男的就立刻繼承家業,之後竟然還娶了這女人的母親!」

翠苓依然發著抖,看向神美。

樓蘭一邊輕聲笑著,一邊靠近翠苓。她執起異母姊姊的手,將手伸向她的衣襟,拉出掛在脖子上的一件東西。

繩子上掛著像極了壬氏銀簪的雕飾。相較於壬氏的簪子是麒麟形狀,翠苓的是鳥形,明眼人一看就會知道那是鳳凰。

跟麒麟一樣,能佩帶鳳凰飾物之人只在少數。

「先帝似乎是感到內疚了。據說他擔心被逐出後宮的娃娃,屢次在父親大人的引路之下去探望她呢。」

她說偷偷藏匿被逐出後宮的醫官與嬰兒之人,正是子昌。

而當嬰兒漸漸長大,到了適婚年齡時,子昌繼承了家業。

「先帝雖然一度否認,但似乎明白她的確是自己的女兒,還說過這樣的話。」

你願意娶朕的女兒嗎?

身受女皇信賴,又親切幫助自己的子昌,對先帝而言想必是個理想的女婿。

先帝如此懇求,又說願意答應子昌的任何要求,這要他如何拒絕?

女皇緊盯的前任家長臥病在床,改由深受女皇信賴的子昌成為了子字一族的大家長。

神美再也不用留下當人質了。

而關於後宮百花如何處置,最大的決定權在皇帝手裏。子昌娶了他的女兒,兩人之間有了孩子,孩子得到了子翠此一具有「子」字的名字。這就是如今的翠苓了。

「就這樣,母親大人得到了賜婚。」

先帝是個愚蠢的男人,連這樣做會對自己的女兒造成何種後果都不懂。過了一陣子,翠苓的母親病死,翠苓則讓後宮的前醫官領養去了。

之後前醫官由於醫術受到賞識,被命令在這城寨裏調制不老藥方,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那段時期,先帝已經纏綿病榻,直到十數年後駕崩為止,什麽事情也沒發生。翠苓只得到名字與唯一一件銀雕,連自己是先帝的外孫女都不知道,在樓蘭出生之後就只被當成庶出之女。

而就連她真正的名字,在妹妹出生後都被奪走了。

「你……你騙我,休得胡說八道!」

面對擺在眼前的真相,神美倒退了幾步。

這事對翠苓來說應該也有如晴天霹靂,但她顯得不怎麽動搖,只是略顯不安地看著神美。也許她早已知情了。

「我胡說八道?父親大人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母親大人您啊。為了只有毀滅一途的結局做了這麽多,您卻說是胡說八道?」

樓蘭一邊笑著,一邊靠近自己的親娘。

「您連壬總管為何出現在這兒都不懂嗎?」

樓蘭用輕蔑的目光看過親娘,然後視線移向了壬氏。

「父親大人最後是怎麽死的?」

「……笑著逝去了。」

壬氏原本不明白那笑聲代表何種意思,他完全無法理解子昌的意圖。

但是聽過樓蘭的這席話,他有了某種新的觀點。

甚至覺得也許從一開始,他就誤解了子字一族叛亂帶有的意義。

「……那個男的只不過是貪戀權力而已。他之所以娶我,一定也只是想誇耀身為家長的地位罷了。」

神美的臉孔扭曲起來。

相較之下,樓蘭面露微笑。

「可是結果在家族之中,不是母親大人比父親大人更吃得開嗎?向母親大人阿諛諂媚的家族成員盡是些什麽樣的貨色,母親大人您知道嗎?」

那些反覆行賄或盜用公款的愚蠢之輩,都向神美拍了馬屁。只要能得到神美的喜愛,家長子昌就不會有任何意見。終究不過是以養子身分進入嫡系的男子罷了,比起在宮廷內的權力,在家族當中的力量並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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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美把苦勸自己的人一個個全都趕出了家族,結果使得膿血越積越多。

認知上的扭曲差異顯現於此。

後宮的擴大與國庫的盜領,這兩件事是以何種意圖進行的?原來前者與後者是兩回事,而不是一句話全算在子字一族頭上就行了。

樓蘭看著壬氏的臉甜甜一笑,想必是發現壬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當今皇帝登基後,廢除了奴隸制度。雖然如今此種制度仍存續於地底下,但已算是推廣得較為順暢無阻,而這都得感謝子昌與女皇推行過後宮相關德政。

壬氏也摸索過在縮小後宮時有無可以取而代之的政策。而關於這點,子字一族也曾經間接阻撓。

「雖然大家都口口聲聲地稱父親大人為貍妖,但貍其實是一種膽小的生物。正因為它知道自己其實很弱小,所以才會拚命迷惑對手。」

迷惑二字點醒了壬氏。

笑著死去的子昌,代表了何種意義?也就是說壬氏直到最後都被膽小的貍妖騙倒了。

「父親大人是否有演好壞人的角色?」

樓蘭笑得淒涼。

這一句話,讓壬氏總算明白了子昌的目的。子昌的存在意義,其實是集國內腐敗於一身的必要之惡。是一種得不到回報的角色。

壬氏緊握拳頭,指甲陷入手心裏,滲出血來。

「你有證據證明你所言屬實嗎?」

「侵蝕宮廷內部的膿血,這下就清理了大半了吧。」

「你原本就確定事情會順利發展嗎?」

「如若不能,直接篡國也就是了。假如這點小事就能導致國運傾頹,這種國家不要也罷。」

樓蘭用一種自暴自棄的口氣說。

「你……你一直以來都在這樣暗中搞鬼嗎!」

神美顫聲道。

「你一直都在跟那個男人聯手欺騙我嗎!」

「我向來都只是照母親大人說的做,何來欺騙之說?您不是說過這種國家毀滅掉算了嗎?您趕走違逆自己的同族,盡讓一些聽信甜言蜜語的草包簇擁身邊。您以為這種烏合之眾,真有力量能打贏官軍嗎?」

女兒的冷淡口氣讓神美豎起了眼睛,然後撲向樓蘭。戴著護指的手指擦過樓蘭的臉頰,劃出兩道紅線。

「不就是為了要贏,才讓人作了這玩意嗎?」

神美手中握著突火槍。

「那不是母親大人用得來的東西,請還給女兒吧。」

「住口!」

樓蘭吃吃發笑,嘲弄般地笑著。

「你笑什麽?」

「我笑母親大人簡直就是個小角色。」

此話一出,神美的臉孔扭曲了。她扣下了手裏的突火槍扳機。

壬氏趴到了地上。

伴隨著刺痛人耳朵的聲響,某種東西四處飛濺了。

「我真是個不孝女。若是依從父親大人的心意,哪可能做得出這種事來?」

四處飛濺的血黏到了樓蘭臉上。

在她的面前,站著血流滿面的神美。她手裏勉強剩下了一點走火的突火槍殘骸。

「新型的構造很覆雜的,那是試作品。」

原來從一開始,她拿著那東西就只是要嚇唬壬氏。說不定裏面還塞著東西。

「壬總管都沒想過要把這個搶走嗎?只要看到我有破綻,應該多得是機會才對啊。」

「你不是有話想告訴孤嗎?」

「呵呵,您若是個只靠一張臉的傻子該有多好。」

樓蘭有失禮數地說著,邊笑邊從渾身是血的神美手中取走突火槍,丟到一邊去。然後她慢慢讓神美躺下,緊緊握住了她那顫抖的手。

「父親大人死了,您好歹也掉點眼淚吧。他可是一直盼著您回心轉意喔,您若是為他而哭,我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直到先帝懇求之前,子昌一個妾也沒納,自始至終不曾娶妻。癡情的男子,一心只愛著自幼許配給他的妻子。

「……」

神美沒說話,她是不能說話了。火銃爆炸飛出的金屬片射進了她臉上,原本那般美麗的容顏變得面目全非,血流如註。

翠苓只是顫抖不止地看著她那模樣。

「就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壬氏站起來向樓蘭詢問。

「或許有吧。但是,要實現每個人的願望談何容易。我們並沒有那麽聰明。」

神美只是恨透了,想毀掉長年愚弄自己的國家。

子昌一直以來,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神美。即使適得其反,但子昌心裏都是想著她。而同時,子昌也是個無法棄社稷於不顧的忠臣,讓他甘願扮演幾十年的惡賊,直到最後一刻。

壬氏不明白翠苓的心思。她這麽做,或許是為了替母親與外祖母報仇雪恨。只是不知是不是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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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多心,總覺得她空虛的眼眸中映照出奄奄一息的神美,目光看起來似乎如釋重負。

最後說到樓蘭──

「恕我鬥膽奢求,可否請總管答應我兩個心願?」

「什麽心願?」

「謝總管。」

樓蘭似乎明白對方本來不可能接受她的請求,深深地鞠躬致謝。

然後,她從懷裏取出了某種字紙,交給壬氏。

壬氏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壬氏意想不到的事情。

「!」

「我本來是想拿這個求饒的,無奈天不從人願。上頭寫的,是今後在這國家當中可能發生的事情。當此事發生之際,假如子字一族依然存在,有可能會形成障礙而導致滅國。」

紙上的內容,預測到比這次叛亂規模更大的事件即將發生。

樓蘭撫摸自己的親娘。神美已經氣若游絲。

「家族當中還有正常思維的人早已舍棄了名字,姊姊也是。可否請總管當這些人已死過一次,放他們一條生路?」

「……孤會盡力。」

「那麽,總管是答應會放過一度已死之人了。」

樓蘭確認般地說。

翠苓既然是先帝血脈,自然不能棄之不顧。

「謝總管。」

樓蘭再次低頭致謝,然後執起神美的手。扭曲變形的護指勉強還黏在她那炸爛的手指上。

樓蘭將它戴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同時,壬氏察覺到有人接近。

似乎是馬閃等人總算發覺壬氏不見蹤影,找到了密道。不知樓蘭是否也察覺到了?

「那麽,再來是另一個心願。」

樓蘭的手伸向壬氏。戴著長長指甲套的手伸了過來。

樓蘭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緩慢。

想躲的話想必躲得掉,但壬氏沒動,選擇接受。

變形的護指尖端刺進壬氏的臉頰後,直接削下了一塊皮肉。

飛濺的血噴到了眼睛,壬氏閉起一眼,看著樓蘭。

「謝總管。」

樓蘭三度道謝。為了無法免於一死的親娘,她弄傷了那張可憎的臉。此種事到如今似乎已不具意義的行為,決定了樓蘭之後的命運。

「我是否也能成為比父親大人更高明的伶人?」

樓蘭開著玩笑,看向了神美。

「母親大人,女兒能做的就這麽多了。」

樓蘭保持著微笑,打開了反方向的門。

白雪紛飛。門外是城寨的屋頂平臺。

樓蘭揮動衣袖,旋轉著身子婆娑起舞。她晃動著黑發,一邊舞蹈一邊讓細雪落在身上。

果不其然,馬閃等人已經待在狹小通道裏伺機而動。馬閃發現出事了,掄眉豎目沖了出來。

樓蘭確定有人來了,便高高舉起自己手指上的指套。即使在朦朧的月光下,想必仍能看見上頭沾了血。白雪的反光,凸顯出樓蘭渾身濺滿大紅鮮血的身影。

而在她的後方,站著臉上掛彩的壬氏。

「啊哈哈哈哈哈哈!」

樓蘭忽然高聲大笑,那聲音在雪中清晰回蕩。

像是發了瘋,但只有那雙眼睛漾著理智之光。

馬閃等人的表情都變作怒容。

神美的眼中已無光彩。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翠苓伸出顫抖的手,但觸不到樓蘭。

壬氏只能握住她交給自己的信,見證她的結局到最後一刻。

她在雪中拂動衣袖,甩發如舞。

發炮聲伴隨著笑聲響起。樓蘭任由它們擦過衣袖與臉頰,繼續起舞。

壬氏有了確信,知道這是她的舞臺。而自己與周遭的所有人,都不過是她的陪襯罷了。

在名為後宮、社稷的舞臺,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一名惡婦──這大概就是她的角色。假若父親子昌是貍妖,樓蘭或許就是狐魅。

自古以來,傾國惡婦總是狐精。

樓蘭一邊起舞一邊緩步細搖。壬氏不懂她如何能在積雪深深的地上那樣輕盈地舞蹈。武官被雪絆住了腳,放棄追趕,專心發射突火槍。

也許自己應該阻止眾人?

不,他辦不到。

他無法破壞絕世惡婦一生當中的最大舞臺,也無法調離目光。

不知道是第幾次發射了。

伴隨著沈重的「咚」一聲,樓蘭停住了動作。火藥特有的刺鼻臭味四處飄散。

子彈打中了樓蘭的胸口。樓蘭搖搖晃晃地後退,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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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她!」

馬閃命令部下上前。

壬氏對這只覺得心煩。馬閃並沒有做錯事,但壬氏卻覺得仿佛期盼已久的故事還沒讀到最後,就被人洩漏了結局。

樓蘭歪扭的神情變回了笑靨。

然後,她消失了──

不,是看起來像消失了。

她向後倒下,後面什麽也沒有。她從城寨的屋頂平臺跳了下去。

這是壬氏最後一次看到樓蘭。

只覺得身體沈重。

仿佛這數日來的疲勞,現在終於一口氣回來了。

一走出城寨,壬氏立刻與後續部隊會合,讓人應急性地縫起臉頰。明明是壬氏的臉頰被縫,不知怎地周圍所有人都露出忍受痛楚的表情,實在費解。也許是因為沒有施麻藥的關系。

高順到這時才終於與眾人會合,要壬氏立刻睡一下。由於壬氏必須待在後續部隊,自然而然地高順也必須留下。

壬氏到這時才想起,這數日來,他從沒好好睡過一覺。

「那姑娘怎麽樣了?」

「她沒事,請您快睡吧。」

自己看起來有那麽困嗎──壬氏心想,但他毫無睡意。可能是看壬氏不肯聽話不耐煩,高順悄悄指了指遠處的馬車。

「勸您還是別太靠近比較好。」

壬氏無視於高順所言,走進馬車一看,只見一個灰頭土臉,各處黏著乾硬血跡的瘦巴巴姑娘躺在那兒。

她睡在好幾塊皮毛上,如嬰兒般蜷起身子的模樣看起來比平素嬌小更多。

周圍放了一些包著白布的東西。

「這些都是死去的子字一族的孩子。」

高順說道。

「她為何睡在這種地方?」

「被她苦苦央求,微臣不好拒絕。」

貓貓這姑娘,有些莫名頑固的性子。

或許是有她的想法吧。

「她看起來真淒慘。」

「您也是。」

高順神色悲痛地看著壬氏。壬氏想起一回來馬閃就挨了高順的揍,感到一陣心痛。壬氏受傷部下就得受罰,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他明知如此,卻接受了那狐貍精的請求。

「別為孤操心了。話說回來,沒讓軍師閣下看到果然是對的。」

聽人家說,那位軍師跳下馬車時著地失敗,閃到了腰。現在靠自己好像一步也動不了。

壬氏走進馬車。

「你在外頭等著。」

高順待在原地,緩緩地點了頭。

壬氏探頭看看貓貓的臉。臉上黏著乾掉的血,左耳紅腫,塗上了藥膏。

若不是壬氏與貓貓扯上關系,或許她就不會遇到這場劫難了。一想到這就讓他心痛。

除了耳朵之外,臉上沒什麽傷痕。但是,脖子上有像是瘀青的痕跡。

這也是被人揍的嗎?血是從哪裏的傷口流出來的嗎?

壬氏緩緩伸出了手。

然後──

「壬總管這是在做什麽?」

貓貓用一種煩不勝煩地趕跑小蒼蠅的目光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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