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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迷宮砌出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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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迷宮砌出出口

“紀何初是個發現問題馬上就會剖析原因找解決辦法的人,出現幻覺以後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可能跟母親離世有關,但沒太當回事。”

住院部的會客室被當成臨時會診室,曲修言在一旁唰唰唰地低頭補全記錄本,秦紹則快速總結自己剛剛在病房內跟紀何初對談的內容,對韓馳說:

“說換句話說,他不願意承認也不願意面對,自己會因為母親而出現幻覺。”

拋完結論,秦紹接著便一字一句地開始剖析,韓馳很認真地聽著,慢慢走入那個漩渦中心。

紀何初的痛苦來源於迷宮沒有出口。

他讀過很多書,看過很多案例,清楚地知道人性不可考量,“愛”更像是貪婪與自私不倫後誕下的畸形兒,起初一切正常,直到時間讓畸形的胚胎變態發育,人們這時驚恐地想逃離,卻發現手腳早已被名為婚姻、血緣的鎖鏈緊緊捆住。

人在面對痛苦與危險的本能反應是逃,紀何初理解他的父母,他們在意識到鐐銬纏身崩潰痛苦時選擇斬斷束縛這沒有錯,人歸根究底還是動物,動物性會驅使人將自己放在第一位,這是無法違抗的本性。

他們沒錯。

紀何初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因此更加痛苦。

因為他也沒錯。

父母用愛將他高高拋起又狠狠扔下,他理解,所以不怨也不恨,平和地接受了“父親”“母親”本身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

而當這個無關緊要的符號宣告永遠消失時,他卻出現幻覺,這讓紀何初無法接受。

起初,紀何初以為幻覺只是偶發性事件,如同小時候的失聲——只要接受治療,癥狀就會消失。

因此他聯系秦紹,抱著“套公式”的心態,甚至認為現在的自己比起小時候更有經驗,好起來的速度就可以更快,理論上來說完全可以趕在韓馳出差回來前解決所有問題,神不知鬼不覺,讓一切恢覆原樣。

直到天臺那天,一切戛然而止。

韓馳的血成為揭下最後一塊遮羞布的祭禮,紀何初終於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原來自己以為的過去了、理解了,統統都是自欺欺人,過往如同鬼魅,困著他從未走出一步。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斬斷羈絆還是會受到影響,沒有人犯錯,為什麽他卻受到懲罰,他應該怪誰。

紀何初不知道。

他不覺得誰有錯,自然也就沒有可以怪的人。可問題在於痛苦依舊客觀存在,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絲毫不減,永遠和他綁定。

像在迷宮裏穿行,你意識到這個迷宮沒有出口,要不要往前走就不再重要,可你被困在裏面了,你就是難受。

沒有解決辦法。

“根據紀何初的描述,他出現了命令性幻覺,”將所有的速記還原,曲修言把記錄本遞給秦紹,對韓馳補充道,“這種情況很嚴重也很危險,無法抵抗,鬼使神差幻覺讓他做什麽就會做什麽。你受傷以後,紀何初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心理防線被擊潰,不再覺得自己能夠好起來,甚至認為自己從來就沒好過也不會好,非常擔心再因為幻覺做出什麽傷害你的事,從那時起就已經存了輕生的念頭。”

聽到“輕生”二字,韓馳眉頭下意識又擰緊幾分。

“不論如何,他能說出來就是好事,”秦紹掃視著記錄本上補全的內容,若有所思,“不過我第一次見他態度這麽坦誠,情緒上也很平靜,給我一種‘破罐子破摔’、‘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感覺。”

秦紹擡起頭問:“你跟他說什麽了?”

韓馳一楞,立刻就變得有些結巴。很多話都是當時說出口不覺得有什麽,回想起來就得鉆地縫兒。可問這問題的是醫生,韓馳沒辦法,只能假裝自己是臺沒有感情的機器,繃著臉把紀何初醒來以後發生的事都講了一遍。

“原來如此。”

秦紹倒是臉不紅心不跳,微不可察地瞄了一眼身邊的人,接著道:“破罐子破摔的另一種意思是沒有後顧之憂,你不用緊張。紀何初沈屙難愈,說到底還是一直沒有直面心結,刮骨療毒是傷筋動骨,但也是治根治本的辦法,更何況他現在願意試。”

“你功勞很大。”秦紹笑著說。

韓馳苦笑一聲,實在不敢領受。紀何初現在還在病房換藥,他就算有功,也得將功折罪。

“針對幻覺我會給他兩種開新的藥,藥還是開給你,晚一些我會讓人送過來,”秦紹合上記錄本,手指摩挲著封面,笑道,“或者,這次我直接開給他試試?”

曲修言聞言皺起眉,停筆偏頭看了秦紹一眼,目光掃過對方手上的動作。

“還是先給我吧,”韓馳一激靈,“……慢慢來。”

秦紹點點頭,放下記錄本。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韓馳再問了些註意事項,向兩位醫生道過謝後便離開了會客室。

門輕輕合上,房間瞬間靜得出奇,秦紹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轉頭看向旁邊奮筆疾書的人。

“辛苦曲醫生過來一趟。”秦紹說。

“不必,紀何初也是我的病人,”曲修言頭也不擡,“還要感謝秦醫生通知,避免我被病人家屬罵無良醫生。”

說完,曲修言終於放下筆,將寫好的內容遞給秦紹:“這是我建議開給他的藥方,秦醫生做個參考。這些藥品在我的診所都有庫存,秦醫生如果不方便跨院開處方藥可以聯系我的助理,我已經和他說過了。”

視線往下,秦紹在紙張的最後看到一串數字。

他笑道:“我還以為這是你的……”

“沒什麽其他事我就先走了,”曲修言打斷,利落地收拾東西,“見諒,我要出趟遠門。”

“修言,你沒有必要去雲南。”秦紹叫住作勢出門的人。

曲修言聞聲站住,背對著秦紹。

“他們去的是邊境線,”秦紹一字一句勸道,“你跟何豫不一樣,有些地方不是你能去也不是你該去的。”

沈默少頃,曲修言回頭道:“這就是你只告訴我何豫住院的原因?”

好幾天前,曲修言曾收到一條沒頭沒尾的陌生短信——何豫住院了,手術有風險。

短短一句話,除此之外什麽信息都沒有。如果不是對方指名道姓地說出了何豫的名字,曲修言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惡作劇。

他打電話給何豫,無人接聽,也不好貿然聯系紀何初,只好找人幫忙把整個蘇州的醫院系統翻了一遍,搜索到何豫的住院地址,只是趕到後也沒有見到人。

“他那時已經去雲南了,你就算知道醫院地址,過去一趟也是白費。”

除了……能讓我見你一面。

曲修言看向秦紹。

你還是這麽自以為是,永遠雲淡風輕,永遠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幫別人做決定。

他在心裏這樣說,但絕不會開口,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

“謝謝。”曲修言說完,轉過身摸向門把手。

“修言,”秦紹再次叫住他,“有人曾經和我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曲修言握著門把手沒動,記憶倒退回很久以前——

“秦老師,我能請你吃個飯嗎?”

“不是不是!我是為、為了感謝!對!為了感謝,感謝你點亮我夢想路上的燈塔!所以才想請你吃飯的!”

“真的呀秦老師!你別不信我,我是真的想謝你!”

“那我明天還會來的秦老師!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握在門把手上的手指逐漸發白。

“我忘恩負義。”

說完,曲修言利落地走出門,留秦紹一人在會客室獨坐。

忘恩負義。

秦紹低下頭,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點誰呢。”半晌,他笑了一聲,重新開始整理文件。

病房裏,護士已經換了藥,於廷在一邊整理二輪面試人員名單。

得知紀何初的“遺書”內容後,於廷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天天守在病房,話變少了不說,一開口夾槍帶炮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錢。

以前即使紀何初不管,黑珍珠大大小小的事於廷也會找他問一問,現在完全是大權獨攬農奴翻身把歌唱,有一次紀何初說“你再不上班黑珍珠就要倒閉了”,於廷聽了,張口就懟:

“倒閉就倒閉,你不有的是錢嗎?給這個給那個的,黑珍珠倒閉了你再給我幾百萬我再開一個灰珍珠唄。”

紀何初被懟得啞口無言,自知理虧,閉口不言,索性隨他去了。後來還是聽韓馳說才知道,於廷最近是正忙著給黑珍珠招人。

不想看手機,於廷也不說話,紀何初盯著點滴發呆。

一千零三百四十五滴,韓馳還沒回來。床頭的手機突然開始響鈴,紀何初拿起來,看到自己的臉——一個不認識的頭像向他發起了視頻通話。

“誰啊?”於廷擡起頭問。

“不認識。”紀何初摁下音量鍵,將手機倒扣放下。

過了一會兒,手機再次發出震動提醒,還是那個不認識的頭像,但紀何初捕捉到關鍵詞,點開了對話框。

【森林與和平之神】:紀!你怎麽不接我的電話!

【作者有話說】

小度小度限時回歸~

“Vidar”在北歐神話中是森林與和平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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