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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第四十二章 抽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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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第四十二章 抽絲

術後48小時禁水禁食,就連口腔分泌的唾液都不允許咽下。這48小時封燃度秒如年,沈執時不時陷入昏睡,他卻始終沒有睡著多久。

深夜時隔壁房間的病人慘叫,將他們全部吵醒,封燃皺眉,到門口瞧了一眼,醫生護士急匆匆地將人推走了,家屬在房間口流眼淚。

第二日才知道,是病人不遵醫囑,偷偷吃掉一顆蘋果,胃腸都粘到一塊,還要再次手術。

同房間的奶奶嚇得厲害,白天和人大聲講電話,添油加醋,反覆重覆昨晚聽聞。

封燃一掀簾子說:“您小點聲,這裏有病人。”

奶奶瞧他一眼,嘟嘟囔囔地掛了電話。

封燃覆又合上簾子。

房間一靜,沈執的心率降下來些,微微睜開眼,嘴唇翕動:“疼。”

封燃立即起身找護士,被拽住衣袖。

他說:“醫生說,你老吃止疼藥,現在給的劑量要比正常大些。早上打了杜冷丁,不知道現在要不要再打。我去問問吧?”

沈執仍拽著他,又說:“渴。”

封燃沒辦法,醫生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喝一口水。

他慢慢地撫摸,從眉心到眼角,可對方遲遲不肯閉上眼睛。

他忽地生出一股憐意,閉上雙眼,在沈執額上落下一吻。

沈執眼角有液體迅速滑落,虛弱地說:“封燃。”

封燃將凳子拉近,俯在他耳邊,輕聲地說:“我一直在。睡吧,我給你唱歌。遙遠的夜空,有一個彎彎的月亮……”

他的歌聲極具蠱惑力,刻意調慢的節奏下,歌聲輕柔而婉轉,歌詞不那麽清楚,如同隨意的哼唱,半曲下來,沈執終於閉上眼睛進入睡夢。

封晴小時候不肯睡覺,這一招屢試不爽。後來他去酒吧做過駐唱,唱功大漲,連任河都要拉他進樂隊。

哄一個沈執,不在話下。

正有些沾沾自喜,不知覺困意襲來,幾天緊繃的神經再也扛不下去,他打了個呵欠,也趴在床上睡著了。

直到第三天,仍然不能喝水。

封燃只能用棉簽蘸水,擦在沈執嘴唇上,減輕他些許痛苦。

但沈執各方面恢覆得好,主刀大夫來看他,叮囑些事項,並要他盡快下床走動。

沈執答應下來,但攙扶著封燃站立的第一秒,臉色還是刷地白了。

痛。狹長刀口的疼痛牽扯著全身所有神經,全然無法刻意偽裝。

封燃問:“難受?”

他強撐說:“還行。”

封燃不信,但這苦終究不能代勞,任何言語都顯得輕飄飄的,不如不說。

每天要在樓道行走三次,每次三圈,每趟下來,兩個人都精疲力盡。

這日剛到電梯口,電梯門開,沈執渾身都崩起來,封燃轉頭一看。

何川提著保溫飯盒,與他們對視許久,沒向前一步。

樓下花園房。

何川簡直性情大變,從兜裏掏出煙和打火機。

附近人跡罕至,封燃也沒客氣,抽出一支,放在唇間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許久吐出縷縷的白煙。

“他好多了。”

“是。”他拿下煙,“真夠難的,這幾天,多謝你。”

其實何川每天都來,來給封燃送飯、同他說說話。或者什麽都不做,默默站著,有時還給他拿瓶酒。

來的時間不定,只有今天被沈執撞見了。

他沒恢覆好,封燃有點擔心。

進病房前,他再沒說一句話,上了床,才推他一把,說:“去,解決掉。”口氣平靜,封燃無端聽出一股把何川幹掉的味道。

何川說:“畢竟是做手術。”

封燃把煙抽完,拍拍身上塵土,說:“我得上去了,他今天頭一次見你。”

“明天我什麽時候來?”

他猶豫了下,說:“等他睡下,我發信息給你。”

進了房間,沈執在調過靠背角度的床上坐著,封燃回來,他一時沒說話。

封燃握著他手,被甩開,卻沒甩得動。

沈執目色淩然。

“別生氣,傷身體。”他說。

沈執說:“你也知道我會生氣。”說罷賭氣轉過身。

他頓時無比的疲憊和無奈。

但他終究還是擔心他的身體,叫了一聲沈執。

沈執扭過頭來,眼神怨氣十足,嘴上卻輕聲懇求:“可不可以,別再找他。”

“不會了。”他說,“你放心。”

他如實說出一切,從沈執進孤兒院起,到今天這場遇見。

沈執得知何川為他墊付費用,神情黯然一瞬,說:“我身邊從沒有什麽能依靠的親人。”

“會有的。”封燃說,“你得先養好病。”

每一次問沈執怎樣,他都會說“還行”。

事實上這句“還行”直到第六天才能自如說出。

他們依然在走廊練習走路,隔壁床奶奶做完手術,整日整夜地呻吟,家裏孩子工作太忙只能請陪護,但陪護沒來多久,與奶奶沖突頗多,術後第二天再沒來。

老人的兒子來了,怒氣沖沖地,站在病房外嚷個不停,中心論點是親兒子該不該親自照顧老母親住院。結果是奶奶輸了,明天會換一個護工繼續來。

老人獨坐病床眼淚長流,與封燃哭訴孩子不孝,心率上下起伏,滴滴作響,封燃擔驚受怕許久,直到她睡著。

沈執看了全程,出神說:“在那些親戚、大夫眼裏,我大概也是個不孝子。”

封燃安慰:“管他們怎麽想,你好好的最重要。”

沈執能吃流食後,封燃開始拿酒進房間。

護士發現,將他臭罵一頓,他腆著臉,一天三頓地去送小零食和奶茶,好話都說盡了,不久全護士站都認得了他。沒人不喜歡又尊重人又好說話,還顏值高的病人家屬,加上喝酒也不算得什麽大事,屢教不改,也沒人再難為。

許多人揣測他和沈執的關系,明明簽字是另一個人來,整日無微不至照顧的,卻是他。

封燃不在時奶奶問沈執,沈執只笑不語,趁他不在又問封燃,封燃說:“這個麽……我給您去打壺熱水吧。”

他和奶奶的兒子打過照面,奶奶向男人介紹,說他常照顧自己,男人對他還算客氣,一碰面便遞煙給他。

他攙著沈執在樓梯間散步,講起術後昏睡的狀況,沈執說:“那時夢到我畫畫,筆下有張無窮盡的紙,我一邊畫,紙一邊長長。後來我都有點煩了,你忽然從畫裏出來。”

“你畫了什麽?”

“不記得。只記得你從一塊白色裏走出來。”沈執說,“那裏,恰好是畫面的留白。”

封燃瞧他冥思苦想的模樣,心念一動,湊近,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沈執臉色泛紅,剛要說什麽,身邊傳來聲怪異的咳嗽。

二人齊齊回頭,奶奶的兒子提著個熱水壺,目不斜視地同他們擦肩過去。

沈執低聲說:“怎麽辦,被看到了。”

封燃說:“看到就看到。”

晚上,男人大鬧護士站,一定要給母親換病房,非說同屋的是兩個變態。

但床位告急,護士也束手無策,奶奶沒表態,男人卻到處說,勢要將這事鬧大。

很快所有人了然了,看他們的眼神不對起來。

他們再去樓道走動時,幾乎人人避如蛇蠍,間或聽見竊竊私語,“有病”“惡心”等字眼鉆入耳中。

封燃倒無所謂。厭惡的或者懼怕的眼神,從十來歲便環繞在身,他早已習慣。

他問沈執:“要不要換家醫院?”

沈執猶豫,搖了搖頭:“算了,反正再有一個星期多就出院。”

封燃嗯了聲。

這天沈執睡著了,何川帶了飯來,封燃下樓找他,和往常一樣,想抽根煙再上去。

但男人突然來了,在房間內發出噪聲,沈執一驚,從夢裏醒來。

平日裏沈執少言寡語,舉止優柔,男人見只有他一人,膽子也大起來,想趁機給他施壓,好讓他們滾蛋,說話不過腦子。

“真夠惡心的!媽你怎麽又讓他給打水,也不怕被傳染!”

又一陣嘈雜響動,奶奶驚呼:“哎呦,晚上小王不在,小封好心給我打,你怎麽全倒了?你要渴死我呀!”

“好心?你知道他安的什麽心?你是不是打麻藥把腦子打壞了?”男人怒斥,“誰知道他水裏做過什麽手腳?你要是染了那些臟病可沒錢再治!”

男人忽然脊背發涼,回頭,沈執站他身後——他幾乎還沒法一人站穩,只能倚靠著床沿。

沈執似笑非笑,並未開口。

男人不以為意,輕蔑地哼了一聲。

“臟東西,晦氣。”

老人拉他,他臉色一黑,說:“你拉我幹什麽?我說錯了?”

沈執只幹站著,看這對母子對峙,終於男人提著水壺,退出房間。

他慢慢把鞋子換好,在原地踏了兩步,老人有些膽怯地說:“他不會說話,奶奶替他給你們道個歉。勞煩你就……別和小封說了。”她擔心封燃以後不給自己打水喝。

沈執笑道:“沒事。我不說。”

他扶著墻一步步走出去,與每一次在封燃攙扶下練習走路時一樣。

封燃抽第二根煙時,樓上發出一聲巨大的、極為淒慘的叫聲,樹上的麻雀撲簌簌地飛離,樹葉搖曳著落下。

他手裏煙落在地上,何川也擡起頭。

他說:“……這是人叫出來的?好他媽嚇人。”

何川不置可否。

發出聲音的位置是衛生間兼水房,封燃左思右想,這麽大聲音,沈執肯定醒了,站起來說:“我上去看看。”

他們所在的病房是五樓,從下面看上去,是一片片繁茂的林木。海市這樣的城市,樹木一年四季都茂盛蔥郁。

他擡頭那刻,似乎在一片綠意中看到一抹藍白相間的影。

那是住院部統一的病服,因此並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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