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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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憶芝本來正在幫靳明剪指甲，手一錯，趕緊先檢查有沒有剪歪。
“這是他提出來的，還是你？”她擡頭看靳明。
靳明接過她手裏的指甲刀放在一邊，把她拖進懷裏抱著：“是白嶼晨提的。但是我再住在這，確實不合適。”
他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寬大的手掌托著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那咱們搬哪兒？”憶芝蹭蹭他的側臉，“百望山那邊挺悠靜的，可是我上班太遠了，你要進趟城，也不方便。”她慢慢地盤算著。
“要不去我那，老破小，介不介意？”她抱著他的胳膊來回晃：“那地方是我爸單位分的，我媽退休之後就回胡同住了，我一個人在那。”
她想起來上次靳明提前結束出差回來，他倆被羅女士堵了個正著，自己先低低笑了幾聲。
靳明好像也想起來同一件事了，“笑什麽呢，你媽把咱倆逮著那回？”
他親了下她的臉，呼吸溫熱，撲在她耳後有點癢，讓她想要躲。可他把她抱的更緊了些，咬著她耳垂，“別躲，讓我親親。”
和她鬧了一會，兩個人呼吸都有點不穩了。
靳明攬著憶芝躺下，把她扣在懷裏，下巴抵著她頭頂，笑自己現在這幅黏人的樣子——怎麽就抱不夠呢。
“咱們上你媽那擠擠，怎麽樣？”
他熱情又真誠地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可行的方案。
“啊？”憶芝從他懷裏掙出來。
“嗯，”他一本正經，“你媽那是平房、一樓，那位置去哪都方便。我這都快失業了，給你們家當上門女婿吧，要不要？”
他語氣認真得很，手卻不老實地往她睡衣裏鉆，嘴唇從她額頭向下，一直親到頸窩，手指摸索著解她睡衣的扣子。
憶芝捉住他的手，想把這個話題先說完。
他幹脆換一只手，和她打游擊。
“你認真的？”
她被他吻的輕喘，“這麽急著當我們家女婿？”
她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撫動，聲音裏帶著笑意。
“嗯，”他聲音綿綿的，哼了一聲，算是承認。
翻身把她壓在下面，伸手去撈她的腿，
“急，一分鐘都等不了了。”
一周後，憶芝叉著腰站在四合院正中間：“你說的去我媽那擠擠，是隔著兩條胡同擠啊？”
靳明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蕩，一臉無辜：“對啊，這還湊合吧。不大不小，離咱媽那還特別近。”
他朝她招手：“過來，”他拍拍秋千旁邊的位子，讓憶芝也坐下，“這還是我爺爺給我奶奶打的呢。”
憶芝背靠著他，眼睛看著院墻墻帽的磚瓦棱，不由感嘆：“這就是傳說中的豪門啊？”
“土豪。”靳明這回沒謙虛，“可要是沒有你，我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了。”
憶芝笑著翻他白眼。
這人從哪學的那麽多土味情話。
靳明手一擡，指著院子西墻根的大樹：“那是柿子樹。之前院子東邊還有棵棗樹，生蟲，前幾年給砍了。”
他在她耳邊笑著補了一句：“現在只剩‘柿柿如意’了。‘棗’生貴子這事，就靠我們家羅老板了。”
憶芝蹭地一下坐直了。
他這幾天沒事幹，辦公室也不去，凈按著她折騰了。
她耳朵泛紅，瞟了一眼正往裏搬東西的司機，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還是找個班上吧。你現在整個一……”她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卡殼了。
靳明笑得滿不在乎，就愛看她惱的樣子：“整個一什麽？京城紈絝，胡同串子？你喜歡哪種？你喜歡哪種我就是哪種。”
“我喜歡正經的。”她沒好氣地數落他。
馬屁拍歪了，靳明不說話了，臉上還掛著笑，低頭看自己手，樣子有點委屈。
憶芝又覺得自己過於端著了，去摸他手：“瞧你那樣兒。不正經我也喜歡，行了吧？”她彎下腰去看他的臉，鼻尖故意和他貼得很近。
靳明臉上都快笑開花了，把手機塞給她：“給咱媽打電話，中午咱倆過去吃飯，我要吃炸醬面。”
羅女士家小小的客廳裏，電視開著，靳明一個人坐在沙發一角。
憶芝把垃圾桶踢到他腳邊，再把一頭蒜和一個小碗塞進他手裏：“你剝蒜吧，這活兒不用眼也能幹。”
靳明抱著大蒜擡頭看向她，一臉受傷：“世態炎涼啊……我這好歹是個病人，怎麽直接成工具人了？你信不信我向咱媽舉報你虐待我。”
“你不如報警，打110.”憶芝笑著罵他一聲，轉頭回了廚房。
廚房裏，羅女士正在擦黃瓜絲，透過玻璃窗看了靳明一眼，壓低聲音問：“結婚的事，你想好了？”
“嗯。”憶芝應了一聲，手伸過去挑黃瓜絲吃。
羅女士一把打掉她的手：“擦子碰著了。”說完把手裏剩下的半根黃瓜塞給她，又拿了一根新的繼續擦。
“你說你這一出一出的，一會兒說要分開，一會兒又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羅女士嘴上嫌她，手上動作卻不慢，“他那眼睛……”
“能治好，”憶芝幾乎是下意識地說，聲音不大但堅定，“肯定能治好。”
母女倆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憶芝又補了一句，“就算他視力恢覆不到百分之百，我也樂意。”
她頓了頓，像怕羅女士不信似的，“不是因為他有多少錢。”
“我那次在外頭差點沒命，看著那洪水一波一波撲上來，我腦子裏就一個念頭，想再見他一面，別的我都沒想。”
羅女士手上停住了，半晌，用胳膊肘輕輕懟她一下：“光惦記著那小子，連你老媽都不想啦。”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
憶芝也笑：“您都這歲數了，還跟我爭這個醋吃？”
羅女士把手擦幹，慢慢按住她的手背：“只要你不是將就，不是為了回報他，媽就同意。”
憶芝撇撇嘴，小聲嘟囔，“我才不欠他呢……”
“是啊，”羅女士笑著搖頭，“估計是他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才非得找你。以後啊，有得他好受。”
炸醬面端上桌，羅女士怕靳明眼睛不方便，要幫他拌面，被憶芝按下了。
“哪兒這麽嬌氣呢，他自己行。”
靳明也不見外，拿起筷子麻利地拌好了面，吸溜就是一大口。
一邊吃一邊用濃重的京腔兒感嘆：“霍，我就饞這口兒。您炸的醬，比我爸弄的香多了。”
羅女士看著他，心裏一松。
這孩子還行，不拿喬，也不裝模作樣。
她剛拿起筷子，又放下，進屋從寫字臺抽屜裏翻出一張紙，遞給憶芝。
“我找一個退休老中醫要的方子，說是能放松眼部肌肉。大鍋煮開了，把毛巾浸透，給靳明熱敷眼睛。”
憶芝把方子收好，還沒說話，靳明倒搶先說了句：“謝謝媽。”
“瞎叫什麽呢？”憶芝瞪了他一眼。
“早晚得改口，趕早不趕晚。”他理直氣壯，一點不見外。
羅女士也笑了，又拿出一個紅紙信封，遞給他：“得虧我提前預備了。”
靳明手伸手，頓了頓，看了眼憶芝，直到她點點頭，他才接過來。
“謝謝阿姨。”
說完他自己也楞了，三個人一起笑出聲。
羅女士一邊拌面，一邊像隨口一問：“你爸媽那邊，同意你們的事嗎？”
靳明放下碗，回答得老老實實：“第一次見憶芝他們就特別喜歡。後來我這不是……他們怕憶芝有壓力，都不敢提。現在我們倆的事定了，他們可歡喜了。”
他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輕輕碰了下憶芝的手：“正好，當著咱媽面，我給你交代一下。”
“百望山那邊，律師在走程序。還有一些現金和金融產品，會在登記前轉到你一個人名下，算你的婚前財產。”
“國外還有幾處房產，各地法律不一樣，我讓湯律去辦所有權變更，辦好了會直接找你簽字。”
憶芝剛想說什麽，他馬上打斷：“不許說不要。公司股權我就不動了，那玩意變更起來，才是你說的興師動眾。不過將來的分紅都有你一半哈。”
“然後……婚前資產裏還有點技術授權的東西，得你簽幾個文件，到時候湯律來找你。”
憶芝“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靳明又補了一句：“人身保險受益人、遺囑我也都改好了，一時半會兒肯定用不上。真要有事，律師會跟你解釋的。”
憶芝把筷子一撂：“你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羅女士輕輕扯了下女兒的胳膊，讓她別發脾氣，又給靳明添了一勺攤黃菜，“不說那些，趁熱吃吧，面都涼了。”
吃完午飯，兩個人一起從羅女士家出來。
靳明把憶芝的手放進自己外套口袋，在口袋裏和她十指相扣：“帶我在這走走？”
幾周後就是春節，冬日下午陽光正好，街上人不算多，風也溫柔。靳明戴著墨鏡，並不顯得突兀。
羅女士家離商業古街不遠，胡同裏機動車禁行，道路幹凈又安靜。
兩個人沿著青磚墻慢慢走著。
“我在這長到三歲，後來我爸媽去美國任教職，就搬走了。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嗯，”憶芝點點頭，“我媽說，我還在她肚子裏時，應該和你打過照面。”
想到這麽奇怪的見面方式，兩個人都笑了。
“要是我沒搬走，咱倆興許早認識了。”靳明側頭看她，陽光打在她臉上，輪廓柔和。
憶芝也看著他：“那我哥肯定早把你打跑了，哪來的混小子，敢追他妹妹。”
提到哥哥，兩個人都沈默了下。
憶芝勾了一下他手指：“你今天提遺囑幹嘛？我問過大夫了，手術沒有生命危險，人家每天都做好幾臺呢，你別又亂想。”
靳明聽她這話，覺得可愛，又窩心：“和手術沒關系。我們要結婚了，有沒有這事，遺囑都得改。”
“財產劃分、公司股權、繼承文件……這些都是流程，都需要你簽字。
他看向前面的路：“我知道你不圖我什麽。但你選了我，我就得對你負責，必須對你有交代。”
他握了握她的手，語氣認真，“我不是想嚇你，我只是想你明明白白知道，我不是拿婚姻當兒戲，也不是隨便許你點好處，綁著你。”
“我是認真的。”他側頭看她。
憶芝終於笑了，拿拳頭輕輕錘他一下，“你這麽正經，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你就對我好點兒。”他笑著攬住她，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
又一本正經的補上一句，“等咱們有孩子了，好多文件還得改。”
“誰要跟你生孩子。”憶芝搶白了他一句，這人怎麽話裏話外占便宜。
靳明只是笑，重新把她的手握好。
正值周末，在附近逛商業街的游客有點多，幾個人騎著共享單車與他們擦身而過。憶芝不動聲色地把靳明換到裏側。
飯點前後，街坊鄰居家有的還在刺啦啦炒菜，鍋碗瓢盆聲還沒散，電視聲，麻將聲，孩子打鬧聲，一家接著一家，人間煙火味濃得能撫平每個人的心。
忽然一陣甜香堅果味飄來，靳明剛想開口問，就聽憶芝說：“誒，他家今天還沒收攤兒。”
她牽著他走過去，笑著和老店主打招呼。
這是一家做花生芝麻酥的老店，巴掌大的門臉兒，每天九點半開門，十二點之前就賣完了。
“憶芝，回來看羅大姐來了。”老店主和羅女士，都是在這住了一輩子的老街坊。
見她手裏挽著一個高個的男的，老店主笑得眼睛瞇縫起來，“這是……談朋友了？”
“哎，您吃了嗎？”憶芝笑著給老店主介紹，“他叫靳明兒。”
靳明也點頭和人打招呼。
“姓靳？”老店主思索了一下，“我早晨遛彎兒，看靳家那四合院大門開著，有人往裏搬東西。你是……靳大夫和陳老師的兒子？”
靳明笑了：“是我，您認識我爸媽。”
老店主呵呵笑著：“我當然認識，我還抱過你呢，你那時候太小，肯定不記得我。”
他動作麻利的給兩個年輕人裝花生酥，包好了塞到憶芝手裏。
憶芝拿手機要掃碼，老店主趕緊擺手：“值什麽錢，拿著吃吧。”又對靳明說，“你也多吃幾塊，小時候你爹媽管著，老不讓你吃。”
他又嘿嘿一笑，“他倆可沒少吃。”
謝過老店主，兩個人沿著胡同繼續往前走。
憶芝往靳明嘴裏塞了一塊花生酥，堅果的香，焦糖的甜和酥脆的口感混在一起，回味無窮。
靳明笑了：“這幾年山珍海味吃了不少，怎麽沒想起回來這兒嘗嘗。”
“其實前幾年，四合院重新裝修，我還來看過幾次，怎麽沒碰見過你？”他吃完一塊，伸手在紙袋裏挑挑揀揀。
憶芝挑了一塊大小合適的，遞他手裏：“碰見我幹嘛。我一混胡同兒的，跟你一混CBD的，能有什麽話說。”
他一邊吃糖一邊笑：“也是，相親時你不待見我那樣兒，我記你一輩子。”
憶芝停下腳步，擡頭看他的臉：“你當時公事公辦的樣子，我也記你一輩子。”
她笑了下，“能記多久，就記多久。”
靳明伸手抱住她，臉頰貼著她的額頭：“你能記多久，多久就是一輩子。”
狹長的胡同裏，一個人都沒有。
一大片鴿子飛過，鴿哨聲空靈悠揚。
他們的影子被下午的陽光拉的老長，長得像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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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們搬哪兒？”憶芝蹭蹭他的側臉，“百望山那邊挺悠靜的，可是我上班太遠了，你要進趟城，也不方便。”她慢慢地盤算著。
“要不去我那，老破小，介不介意？”她抱著他的胳膊來回晃：“那地方是我爸單位分的，我媽退休之後就回胡同住了，我一個人在那。”
她想起來上次靳明提前結束出差回來，他倆被羅女士堵了個正著，自己先低低笑了幾聲。
靳明好像也想起來同一件事了，“笑什麽呢，你媽把咱倆逮著那回？”
他親了下她的臉，呼吸溫熱，撲在她耳後有點癢，讓她想要躲。可他把她抱的更緊了些，咬著她耳垂，“別躲，讓我親親。”
和她鬧了一會，兩個人呼吸都有點不穩了。
靳明攬著憶芝躺下，把她扣在懷裏，下巴抵著她頭頂，笑自己現在這幅黏人的樣子——怎麽就抱不夠呢。
“咱們上你媽那擠擠，怎麽樣？”
他熱情又真誠地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可行的方案。
“啊？”憶芝從他懷裏掙出來。
“嗯，”他一本正經，“你媽那是平房、一樓，那位置去哪都方便。我這都快失業了，給你們家當上門女婿吧，要不要？”
他語氣認真得很，手卻不老實地往她睡衣裏鉆，嘴唇從她額頭向下，一直親到頸窩，手指摸索著解她睡衣的扣子。
憶芝捉住他的手，想把這個話題先說完。
他幹脆換一只手，和她打游擊。
“你認真的？”
她被他吻的輕喘，“這麽急著當我們家女婿？”
她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撫動，聲音裏帶著笑意。
“嗯，”他聲音綿綿的，哼了一聲，算是承認。
翻身把她壓在下面，伸手去撈她的腿，
“急，一分鐘都等不了了。”
一周後，憶芝叉著腰站在四合院正中間：“你說的去我媽那擠擠，是隔著兩條胡同擠啊？”
靳明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蕩，一臉無辜：“對啊，這還湊合吧。不大不小，離咱媽那還特別近。”
他朝她招手：“過來，”他拍拍秋千旁邊的位子，讓憶芝也坐下，“這還是我爺爺給我奶奶打的呢。”
憶芝背靠著他，眼睛看著院墻墻帽的磚瓦棱，不由感嘆：“這就是傳說中的豪門啊？”
“土豪。”靳明這回沒謙虛，“可要是沒有你，我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了。”
憶芝笑著翻他白眼。
這人從哪學的那麽多土味情話。
靳明手一擡，指著院子西墻根的大樹：“那是柿子樹。之前院子東邊還有棵棗樹，生蟲，前幾年給砍了。”
他在她耳邊笑著補了一句：“現在只剩‘柿柿如意’了。‘棗’生貴子這事，就靠我們家羅老板了。”
憶芝蹭地一下坐直了。
他這幾天沒事幹，辦公室也不去，凈按著她折騰了。
她耳朵泛紅，瞟了一眼正往裏搬東西的司機，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還是找個班上吧。你現在整個一……”她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卡殼了。
靳明笑得滿不在乎，就愛看她惱的樣子：“整個一什麽？京城紈絝，胡同串子？你喜歡哪種？你喜歡哪種我就是哪種。”
“我喜歡正經的。”她沒好氣地數落他。
馬屁拍歪了，靳明不說話了，臉上還掛著笑，低頭看自己手，樣子有點委屈。
憶芝又覺得自己過於端著了，去摸他手：“瞧你那樣兒。不正經我也喜歡，行了吧？”她彎下腰去看他的臉，鼻尖故意和他貼得很近。
靳明臉上都快笑開花了，把手機塞給她：“給咱媽打電話，中午咱倆過去吃飯，我要吃炸醬面。”
羅女士家小小的客廳裏，電視開著，靳明一個人坐在沙發一角。
憶芝把垃圾桶踢到他腳邊，再把一頭蒜和一個小碗塞進他手裏：“你剝蒜吧，這活兒不用眼也能幹。”
靳明抱著大蒜擡頭看向她，一臉受傷：“世態炎涼啊……我這好歹是個病人，怎麽直接成工具人了？你信不信我向咱媽舉報你虐待我。”
“你不如報警，打110.”憶芝笑著罵他一聲，轉頭回了廚房。
廚房裏，羅女士正在擦黃瓜絲，透過玻璃窗看了靳明一眼，壓低聲音問：“結婚的事，你想好了？”
“嗯。”憶芝應了一聲，手伸過去挑黃瓜絲吃。
羅女士一把打掉她的手：“擦子碰著了。”說完把手裏剩下的半根黃瓜塞給她，又拿了一根新的繼續擦。
“你說你這一出一出的，一會兒說要分開，一會兒又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羅女士嘴上嫌她，手上動作卻不慢，“他那眼睛……”
“能治好，”憶芝幾乎是下意識地說，聲音不大但堅定，“肯定能治好。”
母女倆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憶芝又補了一句，“就算他視力恢覆不到百分之百，我也樂意。”
她頓了頓，像怕羅女士不信似的，“不是因為他有多少錢。”
“我那次在外頭差點沒命，看著那洪水一波一波撲上來，我腦子裏就一個念頭，想再見他一面，別的我都沒想。”
羅女士手上停住了，半晌，用胳膊肘輕輕懟她一下：“光惦記著那小子，連你老媽都不想啦。”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
憶芝也笑：“您都這歲數了，還跟我爭這個醋吃？”
羅女士把手擦幹，慢慢按住她的手背：“只要你不是將就，不是為了回報他，媽就同意。”
憶芝撇撇嘴，小聲嘟囔，“我才不欠他呢……”
“是啊，”羅女士笑著搖頭，“估計是他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才非得找你。以後啊，有得他好受。”
炸醬面端上桌，羅女士怕靳明眼睛不方便，要幫他拌面，被憶芝按下了。
“哪兒這麽嬌氣呢，他自己行。”
靳明也不見外，拿起筷子麻利地拌好了面，吸溜就是一大口。
一邊吃一邊用濃重的京腔兒感嘆：“霍，我就饞這口兒。您炸的醬，比我爸弄的香多了。”
羅女士看著他，心裏一松。
這孩子還行，不拿喬，也不裝模作樣。
她剛拿起筷子，又放下，進屋從寫字臺抽屜裏翻出一張紙，遞給憶芝。
“我找一個退休老中醫要的方子，說是能放松眼部肌肉。大鍋煮開了，把毛巾浸透，給靳明熱敷眼睛。”
憶芝把方子收好，還沒說話，靳明倒搶先說了句：“謝謝媽。”
“瞎叫什麽呢？”憶芝瞪了他一眼。
“早晚得改口，趕早不趕晚。”他理直氣壯，一點不見外。
羅女士也笑了，又拿出一個紅紙信封，遞給他：“得虧我提前預備了。”
靳明手伸手，頓了頓，看了眼憶芝，直到她點點頭，他才接過來。
“謝謝阿姨。”
說完他自己也楞了，三個人一起笑出聲。
羅女士一邊拌面，一邊像隨口一問：“你爸媽那邊，同意你們的事嗎？”
靳明放下碗，回答得老老實實：“第一次見憶芝他們就特別喜歡。後來我這不是……他們怕憶芝有壓力，都不敢提。現在我們倆的事定了，他們可歡喜了。”
他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輕輕碰了下憶芝的手：“正好，當著咱媽面，我給你交代一下。”
“百望山那邊，律師在走程序。還有一些現金和金融產品，會在登記前轉到你一個人名下，算你的婚前財產。”
“國外還有幾處房產，各地法律不一樣，我讓湯律去辦所有權變更，辦好了會直接找你簽字。”
憶芝剛想說什麽，他馬上打斷：“不許說不要。公司股權我就不動了，那玩意變更起來，才是你說的興師動眾。不過將來的分紅都有你一半哈。”
“然後……婚前資產裏還有點技術授權的東西，得你簽幾個文件，到時候湯律來找你。”
憶芝“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靳明又補了一句：“人身保險受益人、遺囑我也都改好了，一時半會兒肯定用不上。真要有事，律師會跟你解釋的。”
憶芝把筷子一撂：“你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羅女士輕輕扯了下女兒的胳膊，讓她別發脾氣，又給靳明添了一勺攤黃菜，“不說那些，趁熱吃吧，面都涼了。”
吃完午飯，兩個人一起從羅女士家出來。
靳明把憶芝的手放進自己外套口袋，在口袋裏和她十指相扣：“帶我在這走走？”
幾周後就是春節，冬日下午陽光正好，街上人不算多，風也溫柔。靳明戴著墨鏡，並不顯得突兀。
羅女士家離商業古街不遠，胡同裏機動車禁行，道路幹凈又安靜。
兩個人沿著青磚墻慢慢走著。
“我在這長到三歲，後來我爸媽去美國任教職，就搬走了。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嗯，”憶芝點點頭，“我媽說，我還在她肚子裏時，應該和你打過照面。”
想到這麽奇怪的見面方式，兩個人都笑了。
“要是我沒搬走，咱倆興許早認識了。”靳明側頭看她，陽光打在她臉上，輪廓柔和。
憶芝也看著他：“那我哥肯定早把你打跑了，哪來的混小子，敢追他妹妹。”
提到哥哥，兩個人都沈默了下。
憶芝勾了一下他手指：“你今天提遺囑幹嘛？我問過大夫了，手術沒有生命危險，人家每天都做好幾臺呢，你別又亂想。”
靳明聽她這話，覺得可愛，又窩心：“和手術沒關系。我們要結婚了，有沒有這事，遺囑都得改。”
“財產劃分、公司股權、繼承文件……這些都是流程，都需要你簽字。
他看向前面的路：“我知道你不圖我什麽。但你選了我，我就得對你負責，必須對你有交代。”
他握了握她的手，語氣認真，“我不是想嚇你，我只是想你明明白白知道，我不是拿婚姻當兒戲，也不是隨便許你點好處，綁著你。”
“我是認真的。”他側頭看她。
憶芝終於笑了，拿拳頭輕輕錘他一下，“你這麽正經，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你就對我好點兒。”他笑著攬住她，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
又一本正經的補上一句，“等咱們有孩子了，好多文件還得改。”
“誰要跟你生孩子。”憶芝搶白了他一句，這人怎麽話裏話外占便宜。
靳明只是笑，重新把她的手握好。
正值周末，在附近逛商業街的游客有點多，幾個人騎著共享單車與他們擦身而過。憶芝不動聲色地把靳明換到裏側。
飯點前後，街坊鄰居家有的還在刺啦啦炒菜，鍋碗瓢盆聲還沒散，電視聲，麻將聲，孩子打鬧聲，一家接著一家，人間煙火味濃得能撫平每個人的心。
忽然一陣甜香堅果味飄來，靳明剛想開口問，就聽憶芝說：“誒，他家今天還沒收攤兒。”
她牽著他走過去，笑著和老店主打招呼。
這是一家做花生芝麻酥的老店，巴掌大的門臉兒，每天九點半開門，十二點之前就賣完了。
“憶芝，回來看羅大姐來了。”老店主和羅女士，都是在這住了一輩子的老街坊。
見她手裏挽著一個高個的男的，老店主笑得眼睛瞇縫起來，“這是……談朋友了？”
“哎，您吃了嗎？”憶芝笑著給老店主介紹，“他叫靳明兒。”
靳明也點頭和人打招呼。
“姓靳？”老店主思索了一下，“我早晨遛彎兒，看靳家那四合院大門開著，有人往裏搬東西。你是……靳大夫和陳老師的兒子？”
靳明笑了：“是我，您認識我爸媽。”
老店主呵呵笑著：“我當然認識，我還抱過你呢，你那時候太小，肯定不記得我。”
他動作麻利的給兩個年輕人裝花生酥，包好了塞到憶芝手裏。
憶芝拿手機要掃碼，老店主趕緊擺手：“值什麽錢，拿著吃吧。”又對靳明說，“你也多吃幾塊，小時候你爹媽管著，老不讓你吃。”
他又嘿嘿一笑，“他倆可沒少吃。”
謝過老店主，兩個人沿著胡同繼續往前走。
憶芝往靳明嘴裏塞了一塊花生酥，堅果的香，焦糖的甜和酥脆的口感混在一起，回味無窮。
靳明笑了：“這幾年山珍海味吃了不少，怎麽沒想起回來這兒嘗嘗。”
“其實前幾年，四合院重新裝修，我還來看過幾次，怎麽沒碰見過你？”他吃完一塊，伸手在紙袋裏挑挑揀揀。
憶芝挑了一塊大小合適的，遞他手裏：“碰見我幹嘛。我一混胡同兒的，跟你一混CBD的，能有什麽話說。”
他一邊吃糖一邊笑：“也是，相親時你不待見我那樣兒，我記你一輩子。”
憶芝停下腳步，擡頭看他的臉：“你當時公事公辦的樣子，我也記你一輩子。”
她笑了下，“能記多久，就記多久。”
靳明伸手抱住她，臉頰貼著她的額頭：“你能記多久，多久就是一輩子。”
狹長的胡同裏，一個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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