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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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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冬來,白雪兆豐年。

慶照盛世,春前一月,紅瓦寶頂上覆滿了雪。皇城下,東西九市張燈結彩,人群密密匝匝。以東門街為例,入目皆是四方珍奇。再走再看,橋那頭,一個七尺木攤中掛滿了紅色燈籠,有單個兒的,也有連串兒的,在集市上猶為顯眼,路過的人顰回頭。

當然,尚書府嫡女鳳歡歡也不例外。

眼見除夕,怎能少了這些夜裏閃著微光的紅燈籠呢?這不,鳳歡歡完全沒有一點大家小姐的樣子,沖著燈籠攤子越跑越快…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

丫鬟翡翠哼哧哼哧地在後追著,圓鼓鼓的身子一顛兒一顛兒的,腳下碧色的裙袂都沾染了一層飛揚的灰。她跑一會兒停一會兒,累的眼睛發渾還得墊著腳尖兒喊:“小姐啊,你等等我啊……”

鳳歡歡嘛———當然聽到了。可是,她眼中只有那倆燈籠———

“這個鳳凰好好看啊,唉,這個也好看,是鯤鵬!”

小販是個中年大嬸兒,身量粗壯,臉上布滿了風霜刻下的年輪,她面帶著笑,見這豆蔻姑娘似大家女兒,兩顆元寶發髻綴著拇指粗的麻花辮兒,真是可愛,於是便多說了幾嘴:

“姑娘,見你年歲不大,應未及笄吧?”

鳳歡歡擡眼,嘴角微微翹,點點頭。

大嬸兒笑說:“這鯤鵬和鳳凰燈籠不能相掛一起,是不被天神祝福的。在相愛的兩個人,都會分開。”

傳說,冥水的北方,是極寒之地,那極寒之地的冥水幽底,有塊萬年的靈冰——北冥之心;為三界至寒。經億萬年,靈冰幻化成鯤鵬,能飛天,能遨游。

他就是天地孕育的神——北冥神尊。

一日,還是孩童的北冥神尊偶遇偷跑出赤日大陸的小神鳳,小神鳳見北冥神尊孤獨一人,便將他哄騙回了赤日大陸。

至此,兩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北冥神尊摯愛神鳳,神鳳也愛鯤鵬。可神鳳日漸長大,忽有一日,喜歡上了那龍族太子傲濁之。龍鳳呈祥,天經地義,相互愛慕,乃是上上佳緣。而鯤鵬的苦戀,卻成了神鳳的累贅。她將鯤鵬趕回極寒之地,設下了鳳族傳承的鎖神陣,揚言三千年與之不覆相見。

從此,鯤鵬的深情,成了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戲文。

從此,鯤鵬的執念,成了百姓口中不被祝福的神。

翡翠聽的認真,尤其聽到那處不被祝福,心頭大驚,顧不得腿腳發軟,上前就將那鯤鵬燈籠搶了去,扔回了攤位。

“小姐,這燈籠我們不要了。”又說:“你可別嫌棄我啰嗦。此等咄咄怪事兒,咱們還是得避諱得好。”

還嫌不夠,翡翠從懷中掏出碧色的絲絹,不停地擦著風歡歡的手,那團團的圓臉一動一動的,小嘴兒喋喋不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開年三月小姐就及笄了,還是得多註意點兒好。大公子說了,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個好郎君。”

“知道了知道了。”風歡歡邊聽邊敷衍著。

不知為何,她心頭隱隱作痛,那股窒息使她喘不過氣。不過轉念一想,大抵是剛剛跑的猛烈了些,身子略有不適。不過,那些個傳說,她是將信將疑的。

正當她楞神之際,竟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掌背從眼前緩慢穿過,直將那鳳凰燈籠收於手中,拿走。

她有些不悅的擡頭,竟與一雙黑瞳仁相撞———

他身軀凜凜,披著一件黑底雲紋綾緞大麾,脖頸圍著一圈火狐毛,看起來很是暖和。光是往那一站,如半垛城墻。劍眉星目,長睫垂覆,高鼻梁,下頜角刀削分明。那一頭烏黑的束發上,帶著像寒冰質地的發冠,泛著淡淡的幽藍。

這是哪來的黑袍公子,怎的如此帥氣?

鳳歡歡歪著頭,瞳眸中藏不住的笑意。

翡翠順著看了眼那男子,在回瞥自家小姐,真真是丟死人了。“小姐,小姐!”

鳳歡歡一下子回神。翡翠拉著她的衣角,胖團團的臉蛋兒透著質樸,而眼中盡是傳達著——我看你怎麽瞎掰。

唔——她縮了縮脖子,硬擠一抹甜笑,道:“我……剛剛,我剛剛想晚膳要不要吃荷葉燒雞。”

翡翠明顯不信,剛想開口,忽聞身後一聲磁沈的悶笑,二人同時回頭。

只見剛剛那黑袍公子並未遠走,定是將剛剛的蠢話稀悉數聽了去。風歡歡霎時小臉通紅,心口狂跳,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半個字兒。

寒風略有刺骨,可她渾身就像著火似的,鼻尖都冒出了微微細汗。

不多時,那男子好似看出她的窘迫,率先開了口:“神鳳的確不愛鯤鵬。”

他說這話時,側顏雜著燭火熄滅的感覺,讓她的心莫名其妙的抽疼。

“不過傳說罷了,我更喜歡鯤鵬。”看那男子默著臉,她又補了句,“喜歡鯤鵬的萬年專情。”

這回,他應該會笑吧?

鳳歡歡說完,重新拾起剛剛被她撇掉的鯤鵬燈籠,眉眼彎起來:“喏,我要他陪著我過年。”

她面如凝霜雪,杏眸如秋水,櫻唇彎如月。眼角暈染開的淺粉色的胭脂遂是含苞的花骨朵兒,聖潔純真。淡粉色的千褶百疊裙繡著朵朵芍藥花,瓔珞綬帶點綴著小小的櫻花瓣,梔子色的寬袖大襖對襟前,掛著兩顆小繡球,靈動又可愛。

豆蔻年歲,蘭花指輕撚紅籠,桃面含笑傾城歡,好一朵聖潔的茉莉花。

寒風辭看的入迷,遂低頭悶笑道:“鯤鵬若是知道了,定會開心。”

他真的笑了!

這算是他們第一見面。

多麽俊冷的黑袍公子啊,她輕輕地握緊手中的燈籠桿子,回到尚書府就將鯤鵬燈籠掛於廂房門前雲紋頂上。

每日進出,都要看上好幾眼。

這日,翡翠看著自家小姐又坐在廊檐的臘梅樹下,托著下巴怔看著那個破燈籠,氣不打一處來。

自從那公子出現後,小姐將燈籠當成眼珠子似的。

於是,她將手中的桂花蜜燕窩羹‘哐當——’往石桌子上一放。

“小姐,你別看了,都看了幾個時辰了。”

鳳歡歡定神,笑道:“翡翠,他說他叫寒風辭。暮雪不寒,朔風淒淒與冬辭。”

也不知何時還能見著他。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念叨好幾日了。眼瞅著除夕將到,小姐還是快點準備逐除,妖魔鬼怪可莫沾邊。”

說到這,鳳歡歡‘噌——’地站起來,拉著翡翠出了府,一口氣跑到城門西邊的福德閣,撲通一聲撲到案臺上,喘息未定,就嚷嚷道:“掌櫃的,給我一把九尺大掃帚!”

這可把正抱著算盤精打細算的劉掌櫃嚇了一大跳,他擡起眼定了定神,咧嘴:“喲,這不是尚書府嫡小姐嗎,快快裏面請。”

鳳歡歡可沒管那麽多,大步流星地順著劉掌櫃的指引,進了內閣。

閣內兩邊皆是高杖的木頭拼接的架子,直沖雲頂。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陰間物件兒,有朱砂畫的符文紙,五顏六色的引路幡子,粗布鉤的假花和楠木盒子。鳳歡歡一路看,一路翻找,到處張望:“掌櫃的,你把掃把藏哪了?”

劉掌櫃剛從後院兒的倉庫回來,手裏拎著個七尺稻穗掃帚:“鳳小姐,您看,這是你要的不?”

翡翠在一旁憋著笑,那劉羅鍋本就侏矮,這掃把如七尺男兒那般高,將他擋的嚴嚴實實,遠看,像是金黃的稻掃帚在行走。加上在這陰氣昏暗的地方,倒是應景兒的很。而鳳歡歡可沒心思想那麽多,她左看右看,繞著掃帚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掌櫃的,這多少銀兩?”

劉掌櫃勉強地從稻穗裏擠出個頭,露出八塊大白牙,“鳳小姐,不多不多,五兩銀子。”

“倒是良心價。”翡翠高看劉羅鍋一眼,邊說邊拽綬帶上的碧色荷包。

這時,忽聽身後一道女子聲音,“掌櫃的在嗎?”

主仆二人回身,定看,竟是白苕。

鳳歡歡本欲當看不見,可白苕那丫鬟竟先出了聲,她小眉一挑:“掌櫃的,我們也要一把那金穗掃帚。”氣勢倒是比她家小姐還足。

風歡歡的火氣霎時間被點燃,覺著她們主仆定是故意的。於是她叉著腰,咬牙切齒地走上前,斥道:“白苕子,你不要跟我買一樣的!”

“是白苕。”

白苕身披繡青竹綠葉的寬袖白褙子,白色裏衣配丹青色齊胸裙,胸頭帶為白,邊線為紫,點綴著栩栩如生的青草,中間處下垂著兩條紫色飄帶。淩雲髻服帖的一根雜毛都沒有,紫玉如意雲頭簪配上一對兒紫玉白銀耳墜。細長遠山眉,額間蓮花鈿,扇形的眼半睜,那一張一合的花瓣唇倒是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是鳳歡歡最厭惡的。

於是,她低頭跺腳,鼓著腮幫子,罵她: “反正你長的也像個兔子,你看你那倆大板牙,莫不是啃豌豆啃的吧!”

白苕並沒有與她置氣,依舊淡淡地說:“我是紫葳的苕!覓覓紫葳,暖季芳菲。夏日山中苕花漫紫,最是美麗不過。”

她昂著頭,脊背挺的比直,在鳳歡歡的印象裏,即使天大的事情壓下來,她都能夠不卑不亢地矗立廢墟之中,那雙扇眼永遠這般垂著看人。

相比之下,總是襯托著她的無理取鬧。

她有些氣急敗壞,頂嘴:“在美還不是個野豌豆,兔子最愛吃!”話落,便沖白苕做個鬼臉,拉著翡翠就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告訴掌櫃的將稻穗掃帚送到尚書府。

“小姐,你總是這麽慣著那個無法無天的鳳歡歡。”白苕的丫鬟替自家小姐打不平,每次遇到這個跋扈的鳳歡歡,小姐總是吃虧。

“菡萏,慎言!鳳小姐乃尚書府嫡女,是你一個丫鬟能指名道姓的嗎?若是被人聽了去,丞相府也救不了你!”

菡萏並沒有被白苕的話震懾住,不服道:“小姐,奴婢就是替你不值。自從那件事之後,鳳歡歡對咱們態度惡劣,我們為什麽要隱忍啊!何況那件事小姐也是受害者啊。”

“夠了!菡萏!”白苕擰著眉,側目帶著怒意,“在提那件事,我就只能將你送去城外的莊子上過活,到時,你可別怪我不顧主仆情分。”

菡萏早在白苕斥聲時,撲通跪地,“小姐,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說鳳小姐了。奴婢只是心疼小姐,小姐與鳳小姐一同長大,青梅無間,總角之交。這般情分說沒就沒,著實可惜了。”

廊檐上掛著一排淡黃的風鈴,清風拂過,叮鈴作響。白苕眺著遠方,嘴角帶著淡笑,“世間何有俱全?相逢過,相伴過,便勝無數。若幹年後,塵歸塵,土歸土,誰還記得誰?”

菡萏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看向白苕,她額間碎發飄曳,眼神的悵然讓人難以忽略。每次小姐看著鳳歡歡的背影,總有一種傷感。

看罷多時,時機剛好,劉掌櫃才敢探頭插嘴:“白小姐,您光臨小店,可有需求?”

這話問的,菡萏一步上前,擋在白苕的面前,“不然呢,來你這肯定來置辦物件兒的,難不成來你逛街的嗎?”

劉掌櫃那眼珠子滴溜溜的轉,稀眉小眼,尖嘴猴腮,黑菱格紋圓帽斜扣在頭頂,滿是溝壑地臉上那兩撇胡須說話之時上下浮動,笑起來嘴巴總是往內收緊,跟笑不開似的,活脫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菡萏不想多看劉羅鍋一眼,隨即說道:“你那個金穗掃帚,給我們也來一個。”

劉掌櫃一聽,臉色瞬變,雙手拍著大腿,“哎喲,真是不巧,那麽大的只有一個了。”

眼見菡萏要上前理論,白苕一聲制止,“菡萏,我們走吧。”

菡萏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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