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 ? 天地有詩聲06

關燈
110   天地有詩聲06

◎琴弦與劍光的奇妙夜◎

隨著城主話音落下, 廳中唱詩的孩童們向著場下的聽眾們彎腰鞠躬,抱著帽子和詩篇依次退場, 身形僵硬得像未調整好的傀儡。

月光如水,在孩子們的背影上流淌。進城以來,這已是不知第幾次看到不變的月亮,卻很少瞧見太陽升起。

吟游詩人與見習勇者好似被困在了同一天。

艾瑞昂慢慢地起身,小心翼翼將自己藏在吟游詩人後面,一手自覺取下身後的劍放在面前,保持在一個吟游詩人擡手就能握住劍柄的姿勢。

一路走來他已經看明白了,他就是系統面板給吟游詩人準備的移動劍架, 只需要不給對方添麻煩就行了。

要不是自己先激活了系統, 那什麽光明神恐怕是巴不得選李昭明當宿主。

真是的, 幹嘛不直接選這個失憶的劍士做勇者啊, 選他幹嘛。

被念叨的李昭明神色不變,他起身對城主說:“好啊,對了, 城主大人, 您說的維修師什麽時候來?”

中年男人的面皮抽搐一下,笑起來時像是被人提著面皮往上拉, “馬上來。”

下一刻整個城主府扭曲起來, 畫面飛速往後倒退,又恢覆黃昏時的場景。

唱詩班的孩童們捧著詩篇讚頌偉大的光明神,客人們搖曳著羽扇,捧起酒杯互相讚美對方。

這是一場不需要外人的宴會, 他們在孩童的歌謠和樂隊的演奏中自顧自完成了所有的步驟。

城主不見蹤影, 管家迎了上來, 彎腰鞠躬後對場上唯二不屬於這裏的人說:“兩位客人, 城主已請來了維修師。無論樂器,維修師都能修好。”

勇者(實習):【跟上去嗎?】

吟游詩人:【都走到這裏,不去看看也太可惜了。】

勇者(實習):【你好奇心真的好重。】

吟游詩人:【?這是正常的冒險流程。】

勇者(實習):【我玩游戲也沒見過這麽直白的陷阱啊!】

吟游詩人:【這不是游戲,這是現實。游戲還可以做攻略,但現實裏,就算你提前安排好一切,也往往會因為各種亂七八糟的小事攪和得一地雞毛哦。】

勇者(實習):【這麽說起來你好有冒險經驗。】

吟游詩人:【這是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說不定我以前在打鐵的同時是個冒險家呢。】

勇者(實習):【你還是忘不了打鐵這回事。】

公屏上的聊天你一句我一句,前面的管家帶著他們七拐八拐,慢慢地往城主府地下走去。

勇者(實習):【我覺得不對勁,你說這是去找樂器維修師吧?哪有請了維修師反而往地下室走的,他不會想殺人埋實吧?】

吟游詩人:【從碰到獵人開始,我們一路見到的情況有哪裏是很對勁的嗎?】

勇者(實習):【你說得對。】

勇者(實習):【等會兒,不是吧,你不是說那個叫巴頓的獵人不是沒問題嗎?突發任務裏不是說拯救他就可以拯救一個家庭嗎?都有家庭,應該是活人吧?】

吟游詩人:【人沒問題,別的不一定。還有,看不出來你這麽相信你的系統面板。】

勇者(實習):【就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還在面板公屏上聊天,這樣公開蛐蛐它真的好嗎?】

吟游詩人:【那下次私下蛐蛐?】

勇者(實習):【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銀霜般的月光潑在石板路上,管家的靴子在地面上敲擊出一串很有節奏感的聲音。

石板路通向城主府地下,盡頭是一扇狹窄的小門。

管家彎腰下去,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開了門。

李昭明和艾瑞昂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繼續走下去,沒有誰開口對這個行為提出疑惑。

開玩笑,萬一哪句話不對,又給跳到別的場景裏去了怎麽辦?

狹窄的小門打開後,一陣熱氣從裏面傳出。

門後是一條開在地下的小巷,兩旁有著和地面上一模一樣的店鋪,只是街上空蕩蕩,看不到半個人影。

管家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盞燭燈,風一吹,火光微微跳躍。他將燭燈遞到白發少年面前,溫和地笑了笑:“尊貴的客人,您帶著這盞燈進去,就能找到維修師了。”

“謝謝。”李昭明接過燭燈,率先側身進入門內。

艾瑞昂跟在他後面,不自覺間和門口恭候的管家對上了視線,他一楞。

“還在磨蹭什麽呢?”

白發少年擎著燭燈在前面回頭,眉眼在火光中頗有幾分繾綣柔和。艾瑞昂應了一聲,趕忙跟了上去。

跳動的燭火一直指著前方,兩人跟著往那個方向走,越走越覺得周圍景象眼熟——約莫是地面中心廣場的位置,他們感受到蓬勃的熱意。

那熱意來自廣場中央的噴泉。

走過去後燭火拼命搖晃,而噴泉中驟然迸發一圈虹色光暈,有同色“水珠”濺出來落到地上,灼出“滋滋”聲響。

“巖漿?”艾瑞昂湊過去看了看,噴泉旁有一團黑影突然撲了過來,拽住他的衣領,舉著某個尖銳的物件既要往他頭上捅去。

“哐當!”

尖銳物件連著黑影都被艾瑞昂甩開,微弱的光輝下,他看清那是一個幹巴巴的老婆婆:“怎麽又是你?”

“嗯?你怎麽在這兒?”

燭光拉出老長的影子,老人倚靠著巖漿噴泉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半晌,她哆哆嗦嗦從懷中取出那把帶走的詩琴,送到吟游詩人面前。

艾瑞昂小心地躲在李昭明後面露出半個頭:“哎,這不是咱們之前買的琴嗎?這差點要了我狗命的老婆子不會就是城主推薦的維修師吧?”

李昭明遲疑道:“應該是?”

白發少年嘗試著去取那把琴,老嫗卻直勾勾盯著他,不讓把琴拿走。

他想了想,取出之前那根沒來得及交付的琴弦,試探著遞到動作僵硬的老嫗面前。

老嫗接過了琴弦。

整個地下廣場忽然響起了鐘聲,老嫗盤坐在巖漿噴泉旁,手在琴身上機械性的撫摸著。

琴弦被嵌入詩琴的那一瞬間,李昭明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歌謠。

“當黑影割裂蒼穹,攫取烈陽的光輝

永夜覆蓋花開的原野,暴君的座駕碾過星天骸骨

……

那暴君剜開黎明的心臟,將恐懼倒入律光的河床

可怖的冰霜阻止人們的反抗,藤蔓也爬上新生兒的搖籃!

……”

李昭明低頭去看老嫗,對上的不是老嫗死寂的眼,而是一對閃著幽光的火。

天旋地轉間,他看到無數破碎的畫面。

站穩之後,李昭明發現自己一個人踩在熟悉的街道上。

他又回到了銀鈴城的廣場,又看到那熱熱鬧鬧的準備慶典的場面。

若是艾瑞昂在這裏,怕不是要大呼小叫著“哇塞,這鬼地方居然也能這麽有活人的氣息?”“這才是我應該看的陽間風味!”

想到這裏,他走了幾步,喊了兩聲:“小艾同學?你在嗎?”

聲音回蕩在廣場上,沒有回話,他的同伴沒有跟他一起進來。

白發少年蹙眉,大步走過灑滿陽光與鮮花的大道。

目光流轉間,他看到角落裏跑出幾個穿著陳舊的孩子。

之前的場景有他們嗎?

李昭明回憶了片刻,沒有在先前的重覆片段中找到他們的影像。

他便跟著那些孩子走了上去。

那三四個孩子手拉著手,小心翼翼走到噴泉旁的長桌上,眼巴巴看著糕點師正準備慶典要用到的大蛋糕。

許是被孩子們的眼神觸動到了,糕點師旁邊的助手忍不住提前切下蛋糕,分到孩子們手中。

糕點師看到了也不以為意,笑罵道:“你現在給他們吃了,神降日那天他們吃什麽?”

助手憨憨笑著說:“可是我們裝飾好了後,本來就要分給城裏的居民。城主不會介意的。”

糕點師哈哈大笑:“那是,聽說城主大人獵了一只罕見的魔獸,要在那天將魔獸獻給光明神大人。真期待啊,我們也能看到那天的場景。”

孩子們端著蛋糕,脆生生謝過糕點師,開開心心地排著隊回到角落裏。

角落裏坐著一個老婆婆,穿著同樣陳舊但極為整潔,面色紅潤,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孩子們回到她身邊,將散發著香甜氣息的蛋糕舉到老婆婆面前,老婆婆挨個兒摸了摸孩子們的頭,和藹地笑著:“你們吃吧,婆婆不餓。”

孩子們這才圍坐在老婆婆身邊,小口小口享受著難得的美食。

龐大的黃金花車從城外行駛進來,車裏卻不是撒花的少年,而是被銀白鎖鏈捆住的魔獸。

“……

天穹下的鍛爐濺出火花,光鑄的劍鋒挑破暴君的胸膛!

祂摘下肩頭的神鳥填入天窗,從此每一滴露水都凝著祂的神光!

祂折下雷霆為箭,把暴君的爪牙釘入新生的太陽!

……”

聽不清字句的歌謠飄渺朦朧,黃金花車在一瞬間崩裂四散,銀白鎖鏈在圍觀人群來不及收回的歡樂笑容中寸寸碎裂,魔獸咆哮著竄出來,下一刻軀體不斷變大,遮天蔽日,生著倒刺的尾巴掃向周圍的人群。

密集的人群四散流竄,魔獸蹣跚著身形掃蕩周圍的建築,那些為慶典而準備的鮮花果實掉落一地,被踩的汁液四濺,如同鮮紅的血。

李昭明蹙眉,潛意識見不得這樣的場景,他四下看了看,撿起倒下的燈柱,像掄起巨劍一樣轉了兩圈,朝著那大肆破壞的魔獸投擲過去。

“撕拉——”

魔獸被定格在原地,整個畫面以釘住它的燈柱為中心往外擴散出蜘網的痕跡。

李昭明感覺有點點溫熱的雨從上方落下來,掉到他的面頰上。

“嘭——”

畫面在瞬息間破碎,李昭明看到面前的場景,渾身一僵。

艾瑞昂正撐著劍懸空扶在他上方,看到他的眼神後松了口氣:“你小子……可算是醒了……”

“滴答。”

“滴答。”

水珠掉落的聲響在空曠的廣場上回響,李昭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卻看到滿手的紅色。

水珠、或者說是血珠,正從艾瑞昂的額頭、口鼻、以及胸口溢出來,尤以胸口為最。

見習勇者的胸口被一只枯槁的手穿過,鮮血源源不斷,如同奔湧的泉,染紅了他的襯衣,也染紅了吟游詩人天青色的披風。

“虧我……還一直覺得……你才是勇者……原來你小子的……技能點都點在物抗上,看看,魔抗你就不如我了吧,我可沒有被……這麽輕松的……迷惑……叫你半天……你才醒……”

李昭明微微睜大了眼:“艾……”

他聽到艾瑞昂喘著氣說:“……昭啊……以後沒有我陪著你走,你記得長點心……小心被,咳咳,被人類騙到山溝溝裏挖煤……”

白發少年反駁:“為什麽是挖煤,不能是打鐵麽?”

“好好好,打鐵打鐵。”艾瑞昂滿臉鮮血的笑,表情都是“你說的都對”,看李昭明的眼神宛如看剛出廠的好大兒。

“我可是……拿命救了你……多少要……收點利息……”艾瑞昂氣若游絲,還記得用調侃的語氣。

李昭明垂下眼眸:“你要收什麽?”

沾滿鮮血的手摩挲吟游詩人的白發,虛虛抓了抓,有什麽東西隨著這個動作極其絲滑的融入艾瑞昂掌心。

依舊低垂眼簾的李昭明似乎並未發覺,目光飄忽又茫然,好像沒有意識到現在正在發生什麽。

“這一路我算是明白了,你對人類真的毫無抵抗力,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的……初見的上等人會強制要求你拯救世界,路過的可憐老婆婆會是瘋子,見過的城主也奇奇怪怪……

你看,人類一點都不好。”

他再也支撐不住,握住劍柄的手緩緩松開,整個人倒在他身上,露出後面一只手抱著琴,一只手從艾瑞昂胸膛中抽出來的老嫗。

見習勇者在他身上停止了呼吸。

緊接著,空氣中陡然蔓延藍白色的火焰,將這具尚還帶著熱意的軀體燒得幹幹凈凈,連灰都不剩。

老嫗看著這幅場景,往後倒退了兩步,表情又哭又笑。

她將那把已修好的琴摔入吟游詩人懷中,面皮從頭頂自動剝落開來,露出裏面的真面目。

那是一具森白的骷髏,唯有胸腔位置存在一團藍白的火光。

藍白色的火焰越來越多,填充整個幹巴巴的骷髏,最後將整個地下廣場點燃。

李昭明坐起身來,目光在這滿天藍白火雨中掃過,手指不小心碰到懷中的詩琴。

詩琴發出流鶯般的美妙樂聲。

火光與樂聲中,吟游詩人聽到系統面板在耳邊播報——

【《勇者之路》任務其一·琴弦與劍光的奇妙夜·已完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