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沐曦番外02

最初聽到東君這個稱呼，上官沐曦就覺得很喜歡。

正所謂“日神杳冥冥兮以東行”，等他身死，愛人踏過罪人骸骨鋪就的幽夜，走向註定光輝燦爛的人生，豈不正是他心中所冀，所求夙願？

雖非他私心真正希望的，但那內心的聲音反覆告誡他，要讓愛人獨自懸照，莫再停留。

他努力壓抑住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當他給孔月送禮時，挑選的木簪上只有一輪月亮。

明月皎潔，高懸蒼穹，不應沾染凡泥，為俗事紛擾。

當時，孔月收下木簪，笑容微斂。

沒過幾天，某日晨起，孔月央他幫忙梳發。他自然應允，拿起木簪，卻楞怔著良久無言。

簪上，有人連夜雕刻，一刀一劃，改作全新圖案——

月亮不再獨自徘徊，與一輪曦陽同在。日月並肩，亙古不變。

難以自持地，心中又泛起卑劣的甜蜜。

或許，還能多陪陪他的明月，哪怕多一點點時間？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狀況急轉直下，突然惡化的身體打碎了沈醉夢境，將他喚醒。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心意明白得太晚，說好的廟會來不及去，約定的功法尚未共習，好多吃食不曾嘗過，好多風景不曾見過。

他想陪著孔月，從黑發到華發，從年少情深到白頭相守。

可是，可是……

來不及了……

他沒有時間了。

從逆轉時空開始，早逝命運已經註定，無法改寫，也不會改寫。

他變本加厲纏著孔月，不希望繼續找勞什子名士游醫。

趁著最後光陰，他只想多看愛人幾眼。

燈枯油盡之際，他撫上愛人面頰，觸碰到滿臉淚水。

那淚水滾燙，灼得指尖蜷縮，酸麻疼意順著蔓延至心臟深處。

戀人的挽留如同鴆酒，每一滴都蝕穿心脈，他卻在痛苦中放任沈溺。

不要哭……

為了我，不值得……

“阿月，忘了我吧。”他聽見自己說。

等他歸還龍筋，孔月將修出澄龍真身，坐擁有千萬年壽命。

而他們成婚僅短短一載。

對於澄龍尊者的漫長生命而言，由凡人發妻引發的些微波折，無非是向湖心投擲的小石子，泛不起多少漣漪。

“沐曦，沐曦！你怎麽舍得留我一個人！你怎麽能留我一個人！”

平時無往而不利的影教教主，此刻哀痛欲絕，聲若喋血：“索性，我也陪你去了！”

“不行！”

上官沐曦倏地睜大眼，嚇到大吼：“我不要你陪著！絕對不行！我要你立誓，絕不會自尋短見！”

“不……”含著淚的親吻如雨點落下。

他的心被哭碎了，嘴上還要苦苦哀求：“阿月，我這輩子沒求過什麽，死前只有這一個願望，當真不答應我嗎？”

孔月不住搖頭，平日蜜糖似含了柔情的眸子噙滿淚水，露出無止境的絕望，教他肝腸寸斷。

“十年……那就十年……”他哀聲懇求：“等上十年，若到時候，你還念著我的話，隨便你做什麽，好不好？”

一朝恩愛，十年遺忘足矣。

“孔月，你想讓我死不瞑目嗎！”

這般誅心之言，讓孔月失去了拒絕的能力，死死抓住他的手，渾身顫抖著答應了。

看見孔月失魂落魄的模樣，他著實擔憂，狠心道：“我要你立誓！若不遵守十年之約，黃泉之下，吾妻沐曦魂飛魄散，與吾永不相見！”

“不……”孔月面白如紙：“我寧願自己……”

“說啊！”

淚水奪眶而出，他厲聲逼迫。情緒激動下，喉間湧出更多鮮血。

“阿月，求你說了，讓我安心去吧！”

意識消弭的最後一刻，孔月流著血淚，一字一句隨他覆述。

“吾名孔月，在此立誓，以十年為期，絕不追隨吾妻自尋短見。”

“若不遵守十年之約，黃泉之下，吾妻沐曦……魂飛魄散……與吾……不覆相見！”

目光貪婪描繪罷愛人輪廓，他留下一句低喃。

“替我活下去……”

空中傳來低婉鳳鳴，似是不舍，似是悼念。

如此，該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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