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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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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芳芷園火光沖天時,丁氏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高高竄起的火舌,突然走馬燈一般,回想起自己在侯府生活的這近三十年。

她本是出身平京的世家大族,未出閣前也是千嬌萬寵的閨閣小姐,有過萬千憧憬,憧憬話本子中的兒女情長與風花雪月。

直到家中請先帝主婚,讓她嫁與岳陽侯。

那是她這輩子苦難的開端。

他是先帝親封的侯爺,年輕時曾跟隨先帝四處征戰,先帝臨去前,他上交了兵權,從此在京中養老。

在她嫁進來前,府中早有七位妾室,育有五位庶女,她進府後,第二年便生下了嫡長子,隔了幾年,又生下女兒。

岳陽侯生性木訥,少言寡語,就算是在幹勁十足的床上,他的表情也依舊是冷冷淡淡,與他所行之事截然相反。

沒有丁點情趣可言,也不如話本子裏描述的那般——少年將軍封侯拜相,意氣風發到惹人遐想。

侯府的生活無趣又無聊,幾個妾室時常爭相到她這裏耍心機鬥來鬥去,若稍有不慎鬥丟了性命,也是著人擡到義莊,或是草席一卷扔到亂葬崗了事,不幾天,新的妾室便又接進府來,如此循環。

而身為家主的岳陽侯,看待這些從來都是冷眼旁觀,任由內宅後院雞飛狗跳,他端坐前院,雙手扶住手杖,不置一詞,什麽都不管。

可在外人看來,岳陽侯仿佛愛極了他們這些家眷。

平京城誰人不知阿瑜是岳陽侯的掌上明珠,若不然,如何養的出那般嬌縱跋扈的性子?

可實際卻是,嬌縱跋扈,是岳陽侯對阿瑜的要求。

都是展示給外人看的。

內裏什麽樣,只有他們這些局內人才明白。

兒子繼承了岳陽侯的能力與外貌,自幼沒有養在她身邊,與她不算親厚,她們在後院的處境他看在眼中,卻從未置喙過一句,早早上了戰場,就算是凱旋歸來,也只是匆匆過來問安,便扭頭回了軍營。

性子像極了這二十幾年的岳陽侯,果然是誰養的就像誰。

再到後來,她偶然發現書房內一個暗格中藏有幾封書信,未寫署名,薄薄的幾張,好奇之下拿出來看,方知各方面冷淡的堂堂岳陽侯,也曾鮮衣怒馬,春風得意馬蹄疾。

少年將軍啊,怎會不意氣風發呢?

是她沒那個福分,沒趕上好時候罷了。

只可惜摯愛死在了戰場上,還是他親手送了人上路。

少年將軍愛上敵方將領,哈哈,丁氏雙眼被火舌燎到刺疼,這般疼痛,卻不及那些被拐杖毫不留情抽打在身上時的三分。

有多疼呢?

當年出嫁前,她遠遠望過岳陽侯的身姿,英偉挺拔,豐神俊朗,很符合她在話本子中看過的那些,更符合她看過之後的諸多幻想。

嫁給他應該會很幸福吧?

嫁給他,哈哈。

主屋門被外力推開,她雙眼迷蒙,恍惚間仿佛又一次回到出嫁前,望過去時,好像再次見到了那個讓她怦然心動的俊朗侯爺。

丁氏喜極而泣。

“死便死了,放了火倒也省得收屍——你以為放了這把火,奚禾鄭氏她就能不嫁了?”

丁氏依舊在笑,眼神逐漸空洞,她站在橋上眉眼低垂,看見那位她即將要嫁的侯爺似有所感地回頭朝她這邊望,不知是不是瞧見了她,或是見著了別的有趣的東西,忽而展顏一笑。

那才是她朝思暮想過的郎君啊!



郭瑜在無人的平京城中奔跑,北街那麽大,大到好像這輩子都跑不完,她跑到腿軟腳軟,卻一刻也不敢停,胸腔裏強提著一口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這口氣洩了,她便再也沒有往前的心氣。

母親泣血的聲音好像仍在耳側:“跑,帶上這些錢,有多遠跑多遠,最好離開平京城,不要去找你哥,最好找個誰也不認識你的地方,最好把這張臉也毀掉,阿瑜快跑,千萬千萬,不要再被抓回來了!”

而她甚至連帶著母親一塊逃離都做不到。

她想她這輩子應該都沒辦法忘卻,當母親說出讓她自己逃跑時,她心中是如何松的那一口氣的。

她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

不知是她賊心未死,還是慣性使然,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目之所及,竟已能看見那塊碩大的牌匾,那是她心心念念多年,偷偷盯著上面“康平王府”幾個燙金大字不知多少回的地方!

年少時想嫁的人,直到現在成了個老姑娘,也還是沒能嫁成。

眼睜睜看著他娶了鎮國公府的大小姐,眼看著他為了那個女人,讓正妃之位空懸這麽多年!

她失神地望著那道大門,癡癡地幻想有朝一日成為王府主母後的光景,那時候她應該會將她的父親狠狠踩在腳下吧?區區一個侯爺而已,哪裏能同她這位王妃相提並論?她敬他時,他便是王妃的父親,她若唾棄他,他便只是一灘爛泥。

直到一聲呵斥響徹耳邊,“閑雜人等,休得靠近王府!”

郭瑜驟然回神,楞楞看著眼前的王府門房,恍然驚覺自己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王府門前。

“阿壯,你竟不認得本小姐?”

“哪裏來的失心瘋,這裏是王府,不是乞丐該來的額地方!快滾!”

“要飯要到王府門口,還真有你的!”

“去去去,南街義善堂早上就開門放粥了,小爺我今天心情好,就大發善心給你指個明路好了!快滾吧!”

郭瑜本就跑到脫力,面對門房阿壯的推搡根本沒法招架,只能一步步退回到臨界處,最後仰躺在地。

阿壯臨走前,還“呸”了她一臉。

郭瑜連哭的力氣都沒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兩側,內心惡心至極。

今日以前,阿壯哪次見到她不是點頭哈腰,極盡諂媚,哪一次不是!

哭夠了,郭瑜艱難爬起來,試了試雙腿,仍然有些疲軟,勉強站起來,她最後一次回頭看向王府那塊牌匾,回過身離開。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遠,更不知走到了哪裏,天黑漆漆的,耳邊總會聽見腳步聲,好像是侯府護衛在四處搜羅她的蹤跡,郭瑜不敢回頭,更不敢停下,看見胡同就進,路過巷子就鉆,七拐八繞後終於失去全身力氣,倒在了一處小樓前。

昏睡時迷迷糊糊睜開眼,她目光掃向樓上掛著的匾額,似乎是“絲絳堂”。

完了,父親的人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她,可她真的跑不動了……

“姑娘,她這是唱的哪出?咱們不會還要把人給救了吧?”

“她不倒在別人家,偏偏睡在了這裏,相逢即是緣,捎帶手的事。”

“奴婢瞧著她這模樣,應該是沒受傷?”

“脫力而已,昨夜岳陽侯府後宅起火,想來就是跟她有關了。”

韻采不客氣地扒拉幾下郭瑜,“餵,醒醒了,日上三竿了!”

郭瑜一動不動,眼睛死死閉著,表情略顯猙獰,顯然是做了什麽怪異的夢。

韻采只好躬身下去,在郭瑜耳邊輕聲說:“郭大小姐,你爹岳陽侯來抓你啦——”

郭瑜突然睜眼,直挺挺坐起來!

韻采原本是秉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囂張跋扈如郭大小姐,內心裏竟也如此懼怕她的父親,以至於到了聽都不能聽的地步?

“姑娘,神奇不神奇?”韻采撫掌而笑。

袁彥無奈搖頭,低頭看著郭瑜,“還能站起來嗎?”

郭瑜直眉楞眼地看向袁彥,像是不認得她,抑或是不知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過了好半晌,她才從呆滯中逐漸清醒過來,嘴唇蠕動幾下,像是要說些什麽,卻最終沒發出什麽聲音,雙手拄地,勉強站直。

經過幾個時辰的休息,她的體力恢覆上來一些,起碼不會像昨夜那般,勁兒一松就不省人事。

郭瑜整個人蔫蔫的,全然沒了往日的氣焰,擡頭看向小樓匾額,確認自己昨天並非幻覺,她是的的確確在這個地方睡過去許久,且幸運的沒有被發現。

她在平京城生活了二十幾年,好像還從來沒來過這個地方,不過也不奇怪,不說整個平京,就是北街這一處,土生土長的人一輩子也不見得把所有地方都逛遍。

“這是什麽地方?”話說出口郭瑜才驚覺自己的嗓子竟啞得不像樣,口幹舌燥。

袁彥目光指了指上面,“如你所見。”

即使現在這般落魄,郭瑜還是沒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

“你是從家中逃出來的?”

“關你什麽事?”

韻采不客氣道:“大小姐,我勸你現在還是收斂收斂自己的臭脾氣,如果你乖順些,我們姑娘興許還能幫幫你,倘若你還是那麽不知好歹,那麽就請你哪裏來的回哪裏去,我們也樂得清閑,姑娘也不會惹來一身腥!”

郭瑜眼圈通紅,一張臉緊繃又僵硬,似在腦海中天人交戰,此刻日頭還沒完全冒頭,但遠處已經有些商戶開始打開門板準備開張了,頻頻側目她們這邊,保不齊其中就有認識她的,再去父親那裏告密,那她豈不是又一次白白浪費了機會!

“抱歉,”郭瑜有些艱難地開口,這兩個字她實在不擅長說,自打記事起,似乎都是旁人同她說,“我父親岳陽侯意欲將我嫁給奚禾鄭氏,我不願意,他便將我軟禁在家,幾次出逃無果後,昨夜母親點燃了我的屋子助我逃脫,我先前被家中護衛險些打斷腿,所以一路逃到這,確實沒力氣了。”

韻采與袁彥對視一眼,了然道:“平京城誰人不知岳陽侯是出了名的寵愛女兒,掌上明珠呢,原來竟是這樣寵愛的?”

郭瑜垂著眼,神色冷淡無波,“我說的句句屬實,你若不信,自可親自去岳陽侯府調查。”

韻采嘖嘖道:“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真不愧是少年成名且封侯拜相的大將軍!”

郭瑜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只盯著袁彥道:“你若能助我脫困,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如果我讓你殺了康平王呢?”

郭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問到語塞。

“你為何……”

袁彥沒讓她繼續問下去,“試探一下而已,不必當真。”

不知為什麽,郭瑜總覺得她這句話才是試探。

“進去吧,你先吃些東西,然後再去洗個澡,梳妝過後再來與我談交易。”話音方落,裏面像是掐著點一樣,門隨之而開。

郭瑜更加震驚。

據她所知,這位薛家嫡長女自幼走丟,幸虧有薛尚書的堅持不懈才終於將人找回,回來之後也不見有什麽水花,更沒聽說過她有過什麽事跡。

可就在剛剛,郭瑜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好比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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