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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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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今日謝兆未在刑部耽擱,到點便早早散值,雪不知何時停的,道路濕滑,泥濘不堪,馬車在路上只能慢行,到瑞太妃院子用過晚飯,謝絕了探討明日打春宴流程的邀請,帶著燕七回了臨風閣。

路上,燕七低聲匯報,“殿下,小茶今日已跟隨榮公公去浣衣坊做事了。”

謝兆輕輕“嗯”了聲。

燕七欲言又止。

過了會,謝兆說:“若心中暫時放不下,空了可過去瞧瞧。”

燕七眼光一亮,得寸進尺道:“那小的明日就去!”

謝兆雖見不得他這副不值錢的模樣,卻還是不忍心說重話,只是道:“我可以成人之美,就看那小丫頭是否有心了。”

燕七喜不自勝,更因這句話而一掃整日陰霾。進了院子,燕七照例拐去廚房溫藥,謝兆則徑直往書房去。

裏面早有二人候著。

謝兆望向那面無血色的男人,“傷勢如何了?”

男人躬身道:“殿下,屬下已無礙。”

謝兆於是點頭,在書桌後坐下來,也讓那兩人落座,“說說。”

二者中另一年長之人聞言說:“屬下上洛迦山,恰逢康平王帶人搜山,好在無為機靈,在那之前便已下山到了以往的落腳處。山上另外留了人,可隨時探查康平王的動向。”

他口中的“無為”便是此間那面無血色的年輕人,立刻接話道:“殿下,康平王與南陽侯劉禛在極樂塔中相談甚歡,但二人聊的卻都只是些風月事,久久不到正題,之後便有一夥黑衣罩面的刺客闖入,屬下本想拿住一個以探究竟,不想那波人竟都是口含劇毒的死士,刀具上皆塗有使人麻痹的毒藥,且個個兇猛異常,那人在咬破劇毒之前,揮刀砍傷屬下——”男人語氣中隱含懊悔,“屬下大意輕敵,沒能完成殿下交代下來的任務,請殿下責罰!”

“受罰一事,自去找藏鋒領來,”謝兆食指輕敲桌面,忽而想到別的,“你被砍傷後,是如何脫困的?”

叫作“無為”的年輕男人頓了頓才說:“屬下逃至落腳點,卻不料裏面早有人在,那人見到屬下二話不說,趁著屬下力竭之際將屬下打暈,之後的事……”說到這,他臉上已滿是後怕與悚然,“之後的事,屬下不知,醒來就見康平王大肆搜山,追捕漏掉的死士。”

謝兆敲桌子的手驀地停住,擡眸不輕不重地看了過去。

屋中下首的兩人頓時如坐針氈。

年長的暗衛不由頂著壓力出聲道:“那處落腳點是咱們用過多次的,雖說算不上隱蔽,但自從幾年前一對亡命鴛鴦吊死在那,以及私下刻意傳播,就再沒人往那去過了,尋常百姓都嫌晦氣繞路而行,山中又禁獵,所以定然不是城中百姓或是獵戶,”說到這,他偏頭去問無為,“打暈你的人,可看清了?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是個男子打扮,瞧著年歲不大,穿粗布青衣,”無為皺緊眉頭,仔細回憶那暈過去前的最後一眼,“但是身子骨尤其單薄,像個女子,個頭也比咱們城中男子普遍矮些。”

年長的又問:“若再見到,可能認得出?”

無為堅定點頭,“能!”

門外傳來腳步聲,暗衛倏然閉嘴,隨即有人敲響書房門,“殿下,藥熱好了,現在要喝嗎?”

是燕七端了藥來。

少頃,謝兆聲音自內傳出,“進來。”

燕七這才小心翼翼推門而入,屋中此刻只有謝兆一人。

眼見謝兆拿起碗一口氣喝光,燕七連忙遞上手巾,笑著說:“殿下,這是最後一副藥了,太妃白天問起來,說明日要竇太醫再來給您診診脈,調整一下方子。”

謝兆眼都未擡,“明日我不回府。”

燕七頓時傻眼,“……啊?”

謝兆笑一笑,告訴他,“別想著去刑部,我也不在那。”

燕七馬上閉嘴,將到了舌尖的話又給咽了回去,十分為難地皺著臉,“殿下……”

謝兆拍了拍他的手臂,“過幾日我空了再讓竇太醫來。”

燕七自小就跟著謝兆,所以心中明鏡,他口中的“過幾日”,根本就不知要過去幾日,約等於無望了。

差不多戌時過六刻,書房的燈仍未滅,有人自墻邊翻窗而入,輕聲道:“殿下,康平王府的妾室沒了。”

“沒了?”

暗衛聲音更輕,“府兵搜到後山上,在一片荒地上發現一堆衣物,經辨認的確是其妾室今日出門所穿,但人卻不見了。另外,府兵頭領王純渙中毒身亡。”

“在何處發現的屍體?”

“洛迦山往西,是個人跡罕至地,荒草等人高,”暗衛聲音雖輕,但口齒極為清晰,“身上有一些剮蹭出的傷,但都不致命,康平王沒有聲張,只讓那位‘阮郎中’前去查驗,確認中毒無誤。”

謝兆心思微動,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天已然黢黑,夜明珠的光亮柔柔地鋪灑在洛迦山上,康平王司空朔仍未回府,此刻他面前的桌案擺著幾件折疊整齊的衣物,衣裙上大多橫七豎八著勾亂的絲線,足可見衣物的主人曾遭遇過多大磨難。

到底遇上了什麽,竟讓她連衣服都全脫了?

司空朔臉色陰沈似水,倒不是因為此刻妾室如意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驀地一把掀翻桌案,衣裙在地上鋪散開來,似殘花敗柳,柔弱無助。

“都去給我找人!找不到都不要回來見我——”

林中倏然驚出一群棲鳥,慌慌張張往四面八方飛去。

此間下首還坐著一人,面對康平王的滔天怒火,他竟絲毫不受影響,仍然自得喝著茶水。

府中所有人都叫他“阮郎中”。

阮郎中常年住在王府,身份成謎,也許只有康平王自己知道他來自哪裏,到底是個什麽人。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便是阮郎中不會看病。

“殿下不妨仔細想想,近期到底什麽地方出了紕漏?”阮郎中身形單薄,臉頰凹陷,下巴上蓄著一綹山羊胡,說話時手從上捋到下,頗有泰山壓頂我自不動的氣勢,“今日殿下所遇的刺殺,以及如姨娘與王統領相繼丟命,”頓了頓,放輕聲音,“還有前幾日死的那一家子,他們之間究竟有何關聯?”

司空朔斜眼過去,語氣暗含咄咄逼人,“先生如何確定如姨娘已經死了?”

阮郎中嘆息一聲。

他雖在蔔算一道並不精通,但簡單推衍至少不會出錯,那如姨娘即使活著,怕也不如一死了事。

“搜山許久,除了自己的兩個人,其他別無所獲,顯然是幕後之人的手筆,”阮郎中斟酌詞句,出聲問道,“殿下不妨想想,如姨娘本身有何特殊之處,值得讓人留一條命?”

司空朔理智尚存,心中大致也明了,只是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不知對手是誰,更不知其目的為何。

難道意在挑起他與老四司空槃之間的爭鬥?可他向來只做旁觀者,未曾表現一絲一毫的別樣心思,對手如何得知?

如意和王純渙在這之中又起了什麽作用?這兩件事間要是當真有關聯,那這對手到底想幹什麽?如果沒有關聯,如果……

司空朔突然心神一凜,又驀地心思大亂。

他慢慢將視線落在阮郎中身上,並未回答,而是問了個略顯怪異的問題,“‘那個地方’,還安穩嗎?”

阮郎中聞聽卻並無半點異樣,自信點頭,一捋山羊胡,“自然。”

司空朔心中大定。

阮郎中卻又搖了搖頭,沈聲道:“只怕殿下今日所為,先前的所有綢繆都要成了他人嫁衣。”

司空朔冷哼:“那也要看他穿不穿得下!”

臨近亥時,方下令停止搜山,帶人匆匆回了逸雲坊。

隔天一早,宮裏就來了公公傳信,說雍州前段日子運了套瓷器茶具進宮,十分精致華美,陛下知道康平王一貫喜歡收集此等精致物件,加上有日子沒見,特讓他進宮敘話,順便將東西拿回去。

司空朔接了口諭,又把一袋子碎銀交到翎公公手裏,翎公公欣喜接了,還討了杯茶水,這才千恩萬謝地回宮覆命。

阮郎中隨後拐進來,沈吟道:“殿下此去宮中,怕是……”

“昨日之事瞞不住,也沒想瞞,事已至此,便放手一搏。”



先皇兄弟眾多,最終脫穎而出並成功奪嫡,其母妃順理成章,一路從貴妃到皇後,再到太後,直至太皇太後,壽終正寢。

瑞王府太妃司空青藍是先皇最小且唯一的妹妹,比今上還小四歲,先太皇太後的第三個孩子。十一那年還是長公主的她於宮宴上驚鴻一瞥,愛上了文武雙全的天下兵馬大元帥謝璽仝,兩人相差二十歲。司空青藍自此害下相思病,跪到母親面前訴說自己的兒女情長,彼時的先太後耐心聽完,讓她回去好好看書,不要瞎想。

可長公主卻悄悄將謝璽仝堵在天祿閣外,鼓足勇氣問他,若現在就進去求皇上賜婚,他敢不敢應。時年三十有一的大元帥面對這位還未長開便隱有傾國之貌的長公主頗為哭笑不得,以君臣之禮將兩人隔開,並讓她莫胡鬧。

長公主氣跑了。

本以為這事就此翻篇兒,未成想當長公主的侄孫兒都滿地跑了,這樁婚事竟依舊沒著落——她年齡雖小輩分卻大,當朝上下無人敢在這事上動心思,親哥也不行。

轉眼十五年,謝璽仝正妻之位一直空懸,僅有的一位妾室也已去了快十年,留下個庶子,這些年跟著父親在軍中歷練,也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先皇自知大限將至,想臨去前將這心病了了,便於某深夜招大元帥入天祿閣,長談後的隔天,大元帥利索交了兵權,晉封瑞王,於兩月後尚公主。

婚後大長公主從不以身份自居,對內對外都稱“瑞王妃”,足可見對謝帥用情至深。

“……好景不長,先瑞王與太妃只相守十年,便匆匆追隨先皇而去。”

薛府馬車內,袁彥邊吃點心,邊閑聊一般在桌上簡單畫了個人物關系圖,將這並不算秘密的皇家秘辛告知韻采。

韻采咂咂嘴,很是不理解,“姑娘,這些你都哪聽來的?”

“茶樓,”袁彥笑,“咱們在揚州的那間茶樓,我有一回過去查賬,聽說書先生講的,也有許多人拿這事寫話本子謀生,我便買了其中一人的印成書冊售賣,當時還大賺了一筆。反正大差不差,可信度有八成。”

“八成?”

“婚後生活隨大家如何想,大方向上應是默許相傳的,多少也出不去一個圈,不然早成禁書了。”

車夫輕輕敲了敲輿車邊框,兩人遂停止交談。

瑞王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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