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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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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卯時過二刻,袁彥猝然睜眼,呼吸像被雙看不見的手扼住,緩了半晌,茫然望向眼前那片黢黑。

春寒料峭,袁彥忽然一身薄汗地打了個激靈。

平京城寅時二刻開城門,卯正時分,城門口仍在排長隊,文四一直不錯眼珠地盯著來往車輛和行人,他不動聲色放行了前一輛車出城,轉頭,望見有人攔停了袁彥的馬車。

近日平京城裏平白多了好些倒買倒賣的“倒爺”,在南北兩街鬧出過不少亂子,尤其是南街,城門照往常嚴格了不少,不管進出都要盤查。見車夫只比劃不說話,兵士作勢要去撩簾子,裏面卻先一步遞出腰牌。

兵士認出此牌屬於尚書府,立即後退一步,再不敢怠慢,揮手放行。

似有風吹動窗簾,袁彥偏頭去看,恰遇文四目光,錯身而過時,後者不著痕跡地點了個頭。

“文四已確認康平王府的馬車出城。”

韻采今日一身勁裝,聽罷立刻直起身子,卻忽然就笑了,“萬家也就那人做事不會讓人失望——那接下來我們分頭行動?”

袁彥輕輕點頭。

馬車晃晃悠悠來到洛迦山,快到月老廟時,二人下車,於廟中拜過,韻采自後門悄然而去。

“未時到後山等我。”

文五比劃:姑娘小心,自出城,後面一直有兩人跟隨。

袁彥點頭表示知道,“無妨。”

天漸漸亮起來,日頭卻仍沒冒頭,山中清冷,她一路走一路算方位,倒也沒猶豫過。

到得一處涼亭,袁彥停下歇腳。

洛迦山並非尋常高山,只是地勢比別處高,背靠山林,其中大小道路縱橫,錯綜覆雜。原只在深處有座破敗寺廟,幾十年前高僧苦厄曾圓寂於此,百姓相繼慕名而來,香火漸旺,寺廟幾經修繕擴建,到如今的龐大規模,甚至搖身一變,在宮裏掛了名,成了皇家寺院,禦賜“普渡寺”。

先皇禮佛,曾令工部主管,於寺內修了座極樂塔,建成之際西洲的夜明珠正好運來,那珠子極其罕見,直徑長達三尺三寸,工部於是連夜設計方案,巧妙地將珠子嚴絲合縫嵌進塔頂,此後每當夜幕降臨,普渡寺便好似有佛光普照。

去年初春,大約也是此時,普渡寺還出了件不小的事——廚房因小師傅瞌睡失了火,事後處理了人,遞折子上報時,恰遇進宮請安的康平王。康平王一番口舌安撫住聖上的怒意,又自告奮勇擔下了後續事務——招攬匠戶勞力,坐鎮寺內監工,期間未有過絲毫怠慢,並於事後深藏功與名,非但不要嘉獎,反上書大大誇讚了寺內僧眾以及此次所有參與施工等人。

這一舉動在坊間廣為流傳。

聖上當然又一次龍顏大悅,不顧文臣進言,將折子中所提眾人一並賞了,至於康平王,因早知他心病卻始終不得章法,是以便借機著人雕了尊純金“送子觀音像”進寺,此既全了他不居功的意,也沒寒了這一遭辛苦奔波的心。

平京城的官家貴婦皆望風而動,每月初一十五,都會雷打不動地爭相前去參拜。

康平王府也一樣,只不過十五那日已去過一回,今日再去,則是她的手筆。

袁彥向著深山處望去,指甲輕輕磨著袖口中的小瓷瓶。

她沒急著走,而是又在涼亭耽擱了一會,歇夠了,才重新上路。

不遠處有兩身著布藝的男子悄悄尾隨,其中一個望了望袁彥走的方向,確定道:“看樣子就是去普渡寺,你回去稟告張頭,我繼續跟著,寺門口會合。”

某一時刻,袁彥微微側身仰頭看天,畏寒般攏手呵氣,尾隨之人立刻找掩體躲避,然再探頭出來時,已全不見女子蹤跡。

日頭整個鉆出來,普渡寺的大門終於露了頭,寺裏進進出出格外忙碌。袁彥遠遠瞧了瞧,沒徑直過去,而是走了岔道口的小路,沒一會就繞到了寺院不常開的後門,康平王府的馬車就在不遠處停著,車夫正在給馬飲水。

趁車夫沒註意,她輕輕敲了兩下門,又敲了三下。

門從裏面打開,探出頭的是個小和尚,小和尚雙手合十沖她點了點頭,“跟我來。”

車夫若有所感,回頭卻見一只貍花貓自參天古樹上躥下來,嘴裏叼著只麻雀,見有人看它,它將麻雀放下用爪子壓住,兇狠地“哈”回去。

袁彥一路往後院去。

“康平王在哪?”

“極樂塔——他在其中與人密會,具體不知是何人,那人整個都罩在鬥篷之下,塔周圍有皇家守衛,只有住持能過去。”

袁彥沈默一瞬,叮囑道:“待會你見機行事,記住,不管發生什麽,從這端出去的東西都要確保在你的掌控中!”

“明白,後廚已被我支走,姑娘要做什麽盡管做,只是要快,你來得晚,人馬上回來了。”

推門而入的瞬間,忽聽有人厲聲道:“慧靈,不趕緊去伺候貴人,在這磨蹭什麽?”

袁彥於昏暗中擡眸,慧靈沖她輕輕搖頭,“知道了,我這就去。”

“對了,等會兩位貴人要在廟裏用齋飯,慧慎在不在廚房?什麽?不在?你們一天到晚正事不幹,全指著我這師兄!廚房要是再出事,我饒不了你們!”

“半刻前我瞧著他往後山去了,急匆匆的,也不知道有什麽事,師兄要不要派人找找?”

“用你說?廚房的事就他能幹,不找他找誰?看我不把他抓回來扒層皮!”

“師兄消氣,我剛瞧竈上煨著銀耳甜羹呢,簍裏還有不少食材,應是慧慎想著師兄喜歡,特意留的。”

“算他有良心!”

說話聲漸遠,袁彥快步到竈臺旁,揭開蓋子,拿出袖口的瓷瓶,一股腦倒了進去——

曾經風光無限的南疆妖女藍玉年輕時研究出個小玩意,彼時為情所困,還頗矯情地取了名字,叫作“長辭”,常人只需服上一粒,便會在個把時辰內血肉盡失,最後只剩一張腐爛的皮,其時不少人為求一粒使盡手段,甚至傾家蕩產。傳言藍玉就是死於長辭,世人咬牙切齒,都說這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她在南疆照方試做,並在此基礎上進行改良,調配出多種毒性相似的藥水,其中之一就是方才倒進去的——無色無形,淡淡清甜,毒性更烈。

屋外隱約傳來說話聲,袁彥輕手輕腳轉到竈臺和墻壁的角落,蹲身躲了起來。

廚房門被打開,慧慎邊進來邊聽師兄的訓斥,半句也不敢回,等師兄走了,他才“呸”了聲,小聲嘟囔:“吃吃吃,貴人吃的東西你也要吃,膽大包天的玩意,看我這回不拉死你!”

慧慎嘴裏罵罵咧咧,手裏的活卻做得十分麻利,熄了火端起銀耳羹往外走,推門碰上慧靈,兩人一道往會客室去。

廚房這會清凈,袁彥便沒急著走,而是隱在窗邊觀察外面情況。

約莫一刻鐘,門外不知緣由地嘈亂起來,慧靈猛地推門,反手關門之際語速極快地告訴袁彥:“有人埋伏刺殺康平王,康平王顯然事先得到消息做了安排,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掌握多少,眼下他已帶人追擊,事後若細查……”

袁彥輕聲問:“另外那個呢?”

“家丁護送上了馬車,我已解決所有隨從,人就在柴房。”

袁彥垂眼看他手上的燉盅,聲音裏有了幾分了然,“東西給我,你受累,再把她帶到後山的落霞亭,我隨後就到。”

慧靈不疑有他,背上人就走,他力氣大腳程快,帶著人也不覺得累贅,中間女人醒過一次,慧靈怕她大叫,連忙一掌將其再次劈暈。

好一會,才遠遠瞧見袁彥的身影。

待走近,她說:“你去吧。”

慧靈便點點頭,什麽也不問,抱拳道了聲“保重”,扭頭就走。

袁彥將食盒輕輕落地,漠然看向幾步之外躺著的被五花大綁的女人:精致的妝容已經花了,頭發散落,衣衫倒是完整,只是蹭了好些灰,要不得了。

山中清冷,周遭荒草萋萋,袁彥蹲身掐她人中,女人忍痛咕噥一聲,醒了過來。

“如意?”

女人乍聽這聲輕喚,先是疑惑,隨即對上一雙陌生的沈靜眼眸,思緒瞬間回籠,她驚恐想跑,卻猛地意識到不對勁。

“你……你好大的狗膽!”她使勁掙動身體,麻繩磨破了她細嫩的手腕,疼得驟然變調,“快放開我,我可是康平王的人,若讓殿下知道,準保殺了你!”

她仍是那副狗仗人勢的嘴臉。

“我瞧你應也是個千金小姐,莫不是想嫁進王府,先過來給我個下馬威?”如意打量袁彥,急促地了然一笑,“也不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殿下豈會讓你想如何就如何!”

袁彥忽而想起幼時她唯一見過如意的那回。

彼時思姐心切,央了祖母半晌方才得了允準,帶著禮和隨從興高采烈去了康平王府,結果見到她在進門第一日便逼迫長姐接她的茶,認她做妾室。

那時候她才知道家人不許她隨意出入王府是何意,原來定國公府千嬌萬寵的嫡長女在皇家過得並不好。

長姐始終沒接茶,如意在王府地位尷尬,她於是懷恨在心。

不過一個楚館秦樓的賣唱女,仗著腹中胎兒與司空朔的縱容,不敬長姐,收買長姐身邊人,要長姐的命!

袁彥慢吞吞打開那盅銀耳羹,山路不好走,羹湯免不得灑出去一些,她斂去眼底的可惜,問她:“認識嗎?”

如意不自覺往後挪,警惕道:“你想幹什麽?”

“司空朔自己跑了,把你扔在這,”袁彥盛了一碗,自顧道,“看來你對他來說,也就那麽回事。”

“胡說,王爺心疼我,要不是你,我此刻早已回了王府!”

“是嗎?”袁彥輕笑,“如果是穆婉佩,他可不放心讓她獨自下山。對了,他知道她是死於你手嗎?”

如意的心重重一跳,“你如何……”

一匙甜湯順勢滑進她的口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直接咽了下去。

如意大驚,反應過來之際忙拼命幹嘔,卻無濟於事,不由大驚失色,“你!你給我喝了什麽?”

“銀耳羹啊,這裏頭可是放了許多滋補的東西呢!你最喜歡的啊!為了跟我爭,你不是還到司空朔面前哭哭啼啼,說我責罵你嗎?”

她耳朵嗡嗡響,眼前好似出現幻覺,“你說什麽?”

“那是我嫁妝裏帶的,你跟司空朔一哭,我就得全送進你的院子,”袁彥柔聲問,“好吃嗎?”

如意瞳孔驟縮,臉色瞬間慘白,她見鬼似的往角落裏挪蹭,嘴裏哆嗦不成句,“你,你到底……你不是……”

“死?”袁彥咧開嘴,忽而收了笑,湊近了,將話說進她耳朵,“人不就是死後才能變成厲鬼索命嗎?如意啊,我袁青城,來索你命啦!”

尖銳的叫聲劃破虛空,卻沒傳多遠就散了。

慧靈下山腳步倏然一頓,回頭望了眼亭子的方向。

“你拜送子觀音,心裏虛不虛?”

“那孩子不是司空朔的種,想想也是,你誣陷長姐害你何須下這麽大本,所以孩子斷不能生,你怕極了。”

“菩薩不會再送你孩子了!”

“自己造的孽,自己償吧。”

如意面無人色,其實已經不大能看出來了,不管她聽到什麽,那張臉都是黑的。嘴巴張著,好似是僵住了,袁彥又餵進一口,沒費什麽力氣。

“這裏面放了‘長辭’,放心,這是特意為你調的,跟原來的不一樣,一定讓你死得明明白白。你看,你的手已經黑了,臉也是,過一會全身都會黑,會腐爛,但不會死,你得留著一口氣,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消失在世上的。”

“這荒山野嶺的,沒有人找得到你,哈哈!”

如意抖若篩糠,不想順她的意,眼睛卻已先一步看了過去。

昔日蔥白的手正泛著將死的黑氣,如意嚇破了膽,眼前一黑,想喊才察覺自己聲音如老嫗,“嗬嗬,嗬嗬。”

“怎麽辦?你的殿下再也不想聽你唱曲兒了!”

“嗬嗬……”

又一口甜湯入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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