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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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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江(一)

青山穹對東江這個城市,有一個刻入腦海的印象,那就是——物價貴。雖不是對這個城市最大的印象,但每次想到今年八月份的那次旅行,總要和人抱怨幾句。

當時與她同游的媽媽青蘭杏對此也是深表讚同,每次青山穹來抱怨,她都會露出她表達情緒的各種笑容附和。

而盛夏時節的那場東江之行除此之外,還讓她對這座自小便知道的“雄赳赳氣昂昂”的,出過很多戰爭英雄的,有著很濃厚英雄印象的城市,產生了另外一些認知。

青蘭杏的姐姐,青山穹的大姨青蘭華,是臨濱一所高中的英語老師兼班主任。青蘭華雖是班主任老師,但為人親和友善,對時代發展的各種新鮮事接受度也強,因此她的學生們大都喜歡和她說說話,講些自己的故事。

東江草莓近些年聞名於世,便是連品牌酸奶的廣告詞上,都要特地強調上一句“百分百原產地東江市草莓”。雖然作為平常老百姓的青山穹並不知道那裏面的草莓到底是什麽。她也不關心,畢竟那品牌酸奶實在太貴,她才不會輕易去買。

反倒是青蘭杏,更願意為嘗試新鮮東西破費。尤其是在零食上。

青蘭華有位“愛徒”與她更是比其他學生親近十分,算來現在大約上了大二的年紀,在省內的南濱市上學,那位學生的家中正是純正的東江人,她的媽媽正是東江扣大棚種草莓的許多人中的一個。

南濱和臨濱不同,南濱三面環海,海洋資源相當豐富,而且緯度又低,空氣濕潤冬季又溫暖不寒冷。大約也有這些原因在內,南濱經濟發展相當良好。

說起來青蘭杏的爸爸,海河七的父母所出生的瀾莊市,現如今也歸屬於南濱市管。海河七曾經也是南濱瀾莊人,但後前幾年把戶口改到了臨濱。

“小趙她媽媽,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地草莓癡!雖然種草莓的肯定會把它當盼頭和希望,但她媽媽對種草莓簡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青山穹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青蘭杏給自己覆述青蘭華對趙母的講述時的震撼情緒。

“說是她當年說什麽都非要貸款扣大棚,每天一起床就開始忙活,從早到晚沒個歇息的時候。有時晚上失眠睡不著,就去看草莓,她說“看到她們,我心裏就平靜,就高興,就能睡著了。”還說,她每次進大棚,都要跟她們說上好久的話才能離開。”

……

聽過劍癡,琴癡,頭一回聽說草莓癡的。

“哈哈哈,那她這也算是追求理想和熱愛的典範了吧。”青山穹回道。

她那對於東江的另外一份認知,便是來自於今年八月份時,她在前去東江的路上,與客車上鄰座攀談時聽到的,一個關於理想,熱愛,追求以及現實的故事。

……

“您是說,十年前去坐飛機去南方?”

打臨濱到東江不算遠,中間只隔著南濱一座城市,但二者之間沒有通向的火車動車,所以那日啟程前,青山穹選了乘坐客車。相比之下客車行路更漫長,也沒那麽舒適。

東江地理位置奇特,市裏位置於江,海兩處相連,靠海之處最是盛產蜆子扇貝一類的事物,而靠江處則與鄰國隔江相望。有水也有山,東江有座“鳳凰城”城裏以險峻得名的“鳳凰峻山”座落在鳳凰城中央。

而青山穹那次前去的目的,正是登上這座峻山,以體驗人們口口相傳稱讚至今那陡峭與峻山雲山霧繞的“鳳凰仙境”。

這場路途的第一步,便是那五個多小時雖說極不舒適但好歹算安靜的客車旅途。

“是,十年前我第一次坐飛機,就是去南方接我一個……朋友。”如何參與進與身邊一位三十出頭模樣的姐姐的聊天中,青山穹如今回想不清,但那位姐姐和她說的每一句話,青山穹至今都會時不時來品味半晌。

問別人年齡可不算太禮貌,“啊,那冒昧地問一下!您今年……多大呢?”

“三十五,”許是看出了青山穹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的樣子,姐姐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告訴她,“沒事兒,問個年齡又不會掉塊肉,再說我也不太大吧我覺得。”

“當然!我都二十一歲,您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嘿嘿這不咱也不咋認識,怕被當不禮貌嘛。”屬於學生會有的那份謹慎單純倒是在這時顯露在青山穹身上一些。

這位姐姐穿著相貌略有些講究,看上去時尚新潮,胸口衣領上還別了一個花紋邊框的棕黑色。和青山穹夏天牛仔褲配半截袖,冬天棉襖棉褲怎麽得勁怎麽來,完全不註重搭配的德行完全不同。

“我當時是從東江坐大客去南濱,在南濱坐飛機到的南方。就幾個小時吧,但當年確實相當新奇。”

客車不停息沿著路向前行駛,窗外關外盛夏景色如若走馬燈般劃過。客車停下送迎旅客,上下通行一如平常。沒人會覺得奇異,除了隨著東去而改變的口音。

那位姐姐說著說著,這位的東江口音逐漸顯露。東江口音特點咬字重,用詞特別,和臨濱口音略有一統。青山穹非常喜歡。

“我的那個朋友,她也是東江人,但考大學時,她執意去關外要去南方。”

“哇——”一時不知言語些什麽好,青山穹只附和一句,表達認真聽話的態度,“我的話,我是臨濱念的書。”

對方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順著青山穹的話往下說 “是嗎,那你是臨濱人?”話語間,由手中抱在身前的背包中掏出一瓶礦泉水,“有需要嗎?”

青山穹忙擺手,另一只手指向自己帶有行李食水的背包,“我這有。是,臨濱市市裏的。”

“那挺好啊,離家近面面的,有啥事兒還不至於手忙腳亂的。”

“好啥啊,我啊,我就是學習不好,本地人靠我們那學校分數不用那麽高。”青山穹不以為然。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天聊得屬實是碎片般的亂套啊……不過那個讓青山穹印象深刻的故事,她還是將它們從布滿碎片的容器中剝離出,露出骨幹和血肉。

整理出來後,青山穹為這個故事取了個名字,叫做《東江賦》。

一拜乾坤福壽名,二尋因果現事興,三品世間多難情,四時得見有功名。

循規蹈矩,一直以來都是她的座右銘。她對此深信不疑,也認為它將會是今生永恒的信仰。用比較新穎的詞兒來解釋,那是她的“舒適區”。她沒有任何叛逆,對於規矩只有依賴和喜歡。

就這樣的,她一直平穩順遂地長起來到了高中畢業。從小到大不僅沒出過什麽意外,就連大病都沒有生過。偶爾小事她都有能自己解決得差不多。

她有個室友,自從高一開始時她們就住在同一寢室,一直是很尋常的朋友關系。直到高考那年,她考上了鋼城的師範大學,三年制的。她那位室友去了南方學習音樂。

故事到這裏,或許人都會經歷過。但就在那個假期裏,她們找了房子,住在了一起,而後的幾年時間二人越發熟悉,就算在不相同的,地方上學,也仍然有聯系。

那些年物流不發達,彼此也沒寄過什麽東西,只打打電話,發發短信。後來她們畢業,又一起回了東江。她實習之類,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地學習,而她的室友則白天在家,晚上去酒吧唱歌。

她白天學習,室友便給她做白天的飯菜。室友晚上工作,她就掂量她晚上補充能量的食物。空閑下來還一起收拾家務,出門放松……在東江四十平的出租房子裏,兩個人嬉笑怒罵,節衣縮食地一同生活。

室友跟她說,“等我以後唱歌有名了,咱倆就去京城,咱倆買房子住。”

日子依然按部就班地過著。直到有一天,室友突然興沖沖地告訴她,“我要再去一次南方了,學校有個比賽!聽說唱好了還會有可能上廣播呢!”

聽聞這個消息之後,一向循規蹈矩的她勃然大怒,好幾天都沒理室友,直到室友坐飛機離開東江,她就只說了一句話。

“你很有錢嗎?拿過日子維持生計的錢跟我談理想?”

換來了室友平和地諷刺一句,“井底之蛙!”和一封壓在餐盤下的信。她當時一賭氣沒去看,把信封揣在了大衣兜裏。

……

“再後來呢?”

“再後來我一年之後偶然打開那封信,存半個月工資去了南方,但沒找到她。”

這故事雖然有些老套,很像普通朋友置氣的小孩子氣的故事,最多能上升到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中去,但青山穹還是從中品出來一絲問題。

“那冒昧問一下,您朋友的那封信上,寫內容是……”

“我是不在乎現實的理想主義者,包括我喜歡的音樂,包括我喜歡的你。”

年輕的時候我們用過日子的錢和時間談理想,可我的理想又何嘗不是好好過日子,和自己的愛人。

“兩年前,我在南濱的一場演唱會上看到了她。座無虛席。”

……

好好好,搞這套是吧!回想過後,青山穹閉上眼睛,仿佛同樣在回憶中撿選出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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