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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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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局

江野那點好不容易松懈下來的神經,在路澤持續不斷的、帶著狼崽子般執拗的“滲透”下,又隱隱有繃緊的趨勢。

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冷淡和躲避,但路澤能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松動。

比如,當他“不小心”把水杯放在江野桌角時,江野雖然依舊不看他,但會沈默地拿起來喝掉;比如,在食堂“被迫”同桌時,江野扒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甚至會“順手”把餐盤裏路澤不愛吃的夾走。

路澤耐心地織著網,等待著那個一擊必中的時機。

時機,在一個訓練到深夜的晚上悄然降臨。

白勳維被周曉陽叫去談下一階段訓練計劃,竇豆和紀三七打著哈欠勾肩搭背地回了宿舍,陳宸也早已離開。

偌大的訓練室裏,只剩下江野一個人,他剛結束直播,屏幕還停留在結算頁面,嘴裏嚼著最後一顆戒煙糖,薄荷的清涼也壓不住眉宇間的一絲疲憊。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就是現在。

路澤悄無聲息地推開了訓練室的門,沒有開頂燈,只借著江野屏幕和窗外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光,反手輕輕地將門帶上,落鎖的“哢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江野的身體瞬間繃緊,猛地坐直身體,銳利的目光掃向門口:“誰?!”

“我。”路澤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從陰影裏走出來,一步步靠近。

看清是路澤,江野眼底的警惕並未消散,反而多了一層煩躁:“有事?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覺。”他作勢要起身。

“就幾句話。”路澤已經走到了江野的椅子旁,沒有過分逼近,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江野離開的路徑,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微微垂眸,看著江野在屏幕微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眼神專註而深邃,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量。

江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別開臉,語氣更沖:“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路澤沒有在意他的惡劣態度,反而輕輕靠在旁邊的電競桌邊緣,姿態放松了些,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江野身上。

訓練室裏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風扇低沈的嗡鳴。

“江野,”路澤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寂靜的空氣裏,“你一直問我,圖什麽?為什麽非要簽你?為什麽非要護著你?”

江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指蜷縮起來,沒說話,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

路澤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卻又蘊含著沈甸甸的重量。

“因為是你。”

簡單的四個字,讓江野的呼吸微微一滯。

“不是因為‘Valery’,不是因為那些傳說。”路澤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是因為你,江野。十八歲的你。”

江野猛地擡起頭,撞進路澤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眸裏,裏面翻湧著他看不懂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情緒。

“那年,你剛拿了‘最佳新人王’和‘MVP狙擊手’。”路澤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追憶的恍惚,“頒獎禮結束,外面下著很大的雨。”

江野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塵封的、幾乎被他遺忘的畫面碎片,猛地撞進腦海——傾盆大雨,濕冷的空氣,喧鬧散場的人群……

“我那年十三歲。”路澤的聲音繼續傳來,平靜得近乎殘酷,“被幾個混混堵在會場後面那條又黑又窄的巷子裏,搶錢,挨揍。”

訓練室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江野的呼吸停滯了,他死死盯著路澤,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那個雨夜的畫面瞬間清晰起來——他嫌會場裏太悶,頒獎一結束就溜了出來,結果在巷子口,撞見了那幾個圍著一個小身影推搡、拳打腳踢的混混。

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那麽小,那麽狼狽……

“我被打得站不起來,以為自己完了。”路澤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然後,我聽見腳步聲,很急。接著,是其中一個混混的慘叫。”

路澤微微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你沖過來,一句話都沒說,一腳就把那個踹我的混混踹飛了,動作很快,然後,你把我拽起來,護在身後,對著那幾個混混……”

路澤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眼神裏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崇拜的光芒:“你罵得很難聽,比現在直播時罵水友還狠。你說,‘幾個大老爺們欺負個小孩兒,要不要臉?滾!再讓老子看見一次,打斷你們的狗腿!’”

江野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個模糊的身影在記憶中瞬間清晰——是了,那個縮在墻角、滿臉是水和泥濘的小鬼!他當時只覺得那小孩兒眼神特別亮,像頭受傷的小狼崽,死死瞪著他,帶著驚恐和……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當時剛拿完獎,心情不錯,又最煩這種欺負弱小的垃圾,順手就管了。

事後那小孩兒好像還想說什麽,他把傘塞給那小孩兒(自己淋著雨),只丟下一句“趕緊回家”,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件事小得如同大海裏的一滴水,早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你把他們罵跑了。”路澤的聲音將江野從回憶裏拉回,“然後,你把你那把傘,塞給了我。”路澤的目光落在江野臉上,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溫柔,“你自己淋著雨走了。臨走前,就說了四個字——‘趕緊回家’。”

路澤伸出手,輕輕卷起自己左臂的襯衫袖子,昏暗的光線下,一道早已愈合、顏色很淡的舊傷疤,從小臂內側蜿蜒而上,不算長,卻清晰可見。

“這是那天被他們用碎玻璃劃的。”路澤的語氣平淡無波,“但比起這個疤,我更記得你踹飛那個混混時的背影,記得你罵人時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兒,記得你塞給我那把傘時,手心的溫度。”

他放下袖子,重新看向江野,眼神灼熱而坦誠,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赤誠:“江野,是你把我從那條巷子裏拉出來的。從那天起,那個背影,那把傘,就成了我心裏的一道光。我進電競圈,是因為想離那道‘光’近一點;我拼命練槍,是因為想變得像你一樣強;想離你近點,我組建AE,是因為想創造一個地方,一個能讓你這樣的人,重新拿起槍,重新發光的地方!”

路澤的聲音低沈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鼓點敲在江野的心上:“幫你討回公道,拿回冠軍,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我路澤,欠你的!欠你當年那條巷子裏的援手,欠你一把傘的情!更是因為,我相信,那個雨夜裏能毫不猶豫對弱小伸出援手的江野,骨子裏就刻著驕傲和正義!他絕不會向什麽狗屁的脅迫低頭!他值得一個幹幹凈凈的冠軍!”

沒有激烈的控訴,沒有煽情的眼淚。路澤只是平靜地、清晰地剖開了自己最深處的執念和信仰。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像守護著最珍貴寶物的狼,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欲。

訓練室裏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空調的冷氣嘶嘶作響,卻吹不散空氣中彌漫的、滾燙而粘稠的情緒。

江野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路澤的話語像驚雷一樣在他腦海中炸開,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個被他遺忘在角落的雨夜,那個狼狽的小鬼……竟然是眼前這個,執拗地闖入他生活、強勢地要把他從泥潭裏拉出來的年輕隊長?!

震驚、荒謬、難以置信……各種覆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想說“你認錯人了”,想說“那點破事算什麽”,想說“別他媽自作多情”……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路澤,看著他那雙在昏暗光線裏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裏面盛滿了坦蕩、執著和一種讓他心慌意亂的……溫柔。

路澤看著江野眼中劇烈的震動和難得的失語,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目標。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眼神包容而耐心,帶著小狼狗特有的、等待獵物卸下防備的篤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江野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口袋,似乎想找煙,摸了個空,才想起戒煙糖也吃完了。他煩躁地“嘖”了一聲,聲音幹澀沙啞:

“……所以,你搞這麽大陣仗,就為了……報恩?”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和別扭,試圖用堅硬的外殼重新武裝自己,但那微微發顫的尾音卻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路澤笑了,不是那種張揚的、帶著狼性的笑,而是一種極其溫柔、帶著點無奈的、近乎寵溺的弧度。

“不是報恩。”他向前傾身,距離近得江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幹凈的洗衣液味道。路澤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間的呢喃,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是我想把你拉回我的世界裏,江野。我的世界裏,不能沒有你這道光。”

江野的心跳,在那一刻,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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