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四十一

關燈
章四十一

花霖九與許攸的相遇方式很奇怪,這是花霖九的想法,所以在她看來,許攸是一個怪人。

彼時她正清掃供奉用的香爐,那上面的花紋精致,看起來沈甸甸的。這種清潔工作需要做得細致,周圍的香灰塵埃都要輕輕抹除,這莫名和生命的存在一樣,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人也只是這個世界的塵埃。

花霖九這樣想著,端著一盒舊塵便向外走去。

此時天色已暗,前來吊唁的人都已經散了。夜色之下,白色的孝服將行人顯得格外消瘦。花霖九在半路上遇見了袁術,他應為父親守靈。花霖九沒有打招呼,因為對方的臉色並不好看,相比袁基的孤寂的沈默,袁術仿佛是在克制心中重大的悲傷,他要做出一個成熟者的表現,但他的心卻並不安寧。

有扶乩者說,可通過塵埃的形狀判斷未來的運勢。花霖九凝視著手中端穩的灰撲撲的香塵,只覺得一片迷茫。她對這個時代的人究竟抱著怎樣的想法?是崇敬還是同情?對袁術是如此嗎?對袁紹呢?

花霖九忽然覺得,或許她對袁紹的“喜歡”,不過是一種已知曉未來的人,對過去生命的,一種自上而下的憐憫。

正有些出神,木桃不知從何處鉆了出來,他主動接過花霖九手中的東西,語氣像個小大人:“阿九姐姐還是去陪陪公子夫人們吧,也許你說些什麽他們就能好些了。”

木桃說完,便端著那盒燃盡的灰塵快步離開了。

在這個小孩眼裏,花霖九就好像成了一味良藥,且並不苦口。只要有她在,那一切都會好起來。但作為當事人的花霖九才最清楚,自己討巧的不過是出生在一千八百年後的時間裏,如果讓袁家人去到現代,那麽他們也會發現,花霖九根本平平無奇。

袁紹是在青史中留下姓名的人物,花霖九只是一個普通的現代女性,她所有的機敏靈巧都只是因為自己出生在未來,若是換成其他知識更加淵博的人,說不定會更討人喜歡些。

這樣想來,她才是應該被憐憫的那一個啊。

目送木桃遠去,花霖九的後背微微塌了下去,她感覺有些無力。

突然,肩膀被輕輕地點了點。力度不重不輕,似乎有些試探之意。

花霖九正想著是家裏的哪位,回過頭正對上一張陌生的臉。

這是一名男子,相貌雖然說不上俊秀但也算幹凈,嘴唇很薄因此看起來有些虛弱,他的左邊嘴角處有一顆輕巧的黑痣,為他平添了幾分精明。

花霖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微微張口:“請問您是……”

那男子卻直勾勾地盯著眼前人,細長的眉毛皺在一起,口中喃喃:“卻也看不出什麽特別……莫非是耽誤了時刻?”

花霖九被這樣看得發毛,此時本就天色昏暗,又是四下無人,和這樣一個陌生男人近距離接觸她自然是不安的。於是她不露聲色地後退兩步拉開距離,聲音提高了些:“這位公子可有什麽急事?”

對方似乎終於從自己的世界裏回過神,他看著眼前警惕得如同小兔般的女子,連忙擺手:“不是不是,你不要誤會,我沒有什麽企圖。我可是本初公子的朋友吶!”

朋……友?

被這麽一提醒,花霖九的記憶系統終於重新開始了工作。這張臉她是有見過的,在多年前,袁紹養母的葬禮上,這個人就跟著曹操一同來拜訪過。只是花霖九當時僅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因此印象漸漸淡薄了,現在她想起來,當時袁紹稱呼他為“子遠”。

子遠,記載裏和袁紹親近的只有一個子遠,那就是許攸。

那個在官渡之戰背叛的袁紹的許攸。

花霖九的眼皮莫名跳了一下,她竟不知該用何種語氣與面前人交談。她行禮,語氣公式化:“原來是許先生。”

許攸大驚,他問:“你是如何知曉我姓許的?”

對於知道未來事件的人來說,心情上果然還是有些沈重。花霖九無意過多解釋,只是敷衍道:“紹公子曾與我說過,嘴角有黑痣的,便是許攸許子遠先生。”

許攸嘖嘖道:“就算與你說過,但能上心記住也是一種能力。看來我沒找錯人。”

花霖九狐疑:“你找我?”

“倒也不是什麽要緊事,”許攸扶住自己的下顎,“只是今日出門時有一道長找上我,說我今日拜訪客人時要尋一女子,其人巧舌如簧,只要稍作打聽便能尋到。不過我今天剛來就被本初叫去書房議事,到現在才得空出來,正擔心尋不到人,喏,剛剛過去的小童卻指點了我。”

他說的那個小童,應該就是木桃吧。花霖九在心裏苦笑,自己哪算得上巧舌如簧,不過是些小聰明罷了。但她順著對方的說法問:“找我,又有什麽作用呢?”

許攸偏了偏頭:“那道長說,這女子是我的吉星,只要尋到對今後大有裨益。我本是不信,也就是隨口一打聽,但現在見到,卻覺得那道長或許說得不錯。”

裨益?什麽裨益?因為知道你未來會做叛徒所以想立刻去警告袁紹不要和你來往的裨益?

花霖九暗道封建迷信害死人,但轉念一想自己的存在也確實挺玄學的,一時不知剛剛是在罵別人還是罵自己,索性閉嘴不言。

這許攸似乎還有話要說,只見他剛剛張嘴,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子遠,你怎麽在……阿九?”

二人不約而同向許攸身後的方向看去,卻見袁紹站在不遠處,他的發絲有些淩亂,臉色是肉眼可見的蒼白。而且花霖九還註意到,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驚慌,她從未見過袁紹露出這樣的表情。

許攸趕緊將袁紹扶了過來,他解釋道:“我只是在府中迷了路,順口向這位姑娘問路罷了。”

袁紹滿臉寫著不信,但他沒有再追問,眼睛只看著花霖九,語速有些急促:“為何不在前廳做事,卻在這裏?”

命令式的語氣讓花霖九有些手足無措,她啊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對方的話語又拋了過來:“現在家中本就忙碌,你獨獨一人在此就不怕被責罰嗎?”

他好奇怪。

花霖九瞇了瞇眼睛,卻只是微微屈了屈身子,倒真像個乖巧的婢女一般安靜轉身離去。

他是心情不好嗎?

花霖九一邊走一邊思索,她察覺到袁紹的語氣和平日有些不同,對自己的態度也生硬了許多,可是比起這些,她更在意別的事。

他嘴唇的顏色,白得嚇人。

他生病了嗎?

擔憂的心情已經讓她無暇去顧及許攸的事了,她當真是在為袁紹感到難過。

袁紹的身體狀況似乎是時好時壞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很康健,但偶爾還是會掩住嘴唇發出幾聲不起眼的幹咳。

雖然花霖九很擔心他,但也會覺得是不是自己過度擔憂了。畢竟現在他還不到三十歲,距離死亡的時間還有二十年。史料中沒有袁紹久病的記載,或許這只是一場風寒?

不過那時候,他的臉色實在是嚇人,說話的語氣也好可怕。

但轉念一想,病人能有什麽好心情的。花霖九敲敲自己的腦殼,她能做的似乎也就是在日常膳食上多多註意營養平衡了,樂觀點想,說不準日積月累下來還能讓他多活幾年呢?

繼袁家大堂經理之後,花霖九似乎想給自己新開一個營養師專精。

不過這種樂觀心態沒有維持太久。在袁逢下葬後第三天,袁紹暈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