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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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九

司己戴著口罩墨鏡,一副低調的打扮,他說:“今天出事的時候我就和袁先生交換了聯系方式,我和他說過今晚會來找你們。”

花霖九坐在他的正對面,雙手交叉握緊,道:“逄先生……不,我現在該怎麽稱呼你?”

司己摘下了墨鏡,露出一雙秀氣的雙目,他說:“叫我姜紀吧。這才是我的本名。‘逄紀’已經是前世的事了。”

“好的,姜先生。”花霖九抿了抿嘴唇,“我想問你,你說的那個要殺我的人,是不是郭圖?”

“是。”姜紀回答得不假思索,“那天我所謂的中暑,其實就是被他帶走,他現身時會用墨鏡或口罩掩藏面容,等到了無人的地方,他就露出真容,然後我就昏過去了。我暈倒時,在夢裏想起了前世的記憶。”

這個過程和馮昭昭與袁路的經歷一模一樣。

袁路遲疑地望向花霖九,他問:“可是,阿九能讓我想起前世記憶,不是因為……她活了一千八百年嗎?”

花霖九面色凝重,她喃喃著:“難道說……郭圖,也活了這麽久?”

姜紀搖頭:“我不知道。但他給我的感覺,與前世記憶裏的郭圖很像。不過,現在這個郭圖,明顯精神要更不穩定。”

他是指這次突然的刺殺行為,的確,這不像一個精神正常的普通人能做出來的事。

而袁路也似乎想通了些事,那時候郭圖之所以能毫發無損地站起來,是因為他和花霖九一樣,都是不死不傷的體制,高空墜落對他而言,不過是“區區致命傷”罷了。

“可是……為什麽?”馮昭昭捂著嘴,聲音有些害怕,“郭圖不應該和逄紀、蒺藜一樣,都是袁紹身邊的人嗎?為什麽他要殺你們?他……他背叛袁紹了嗎?”

這時候服務生端來了一杯色澤鮮艷的雞尾酒放在姜紀手側,姜紀說了聲謝謝。等那個服務員走遠了,他才繼續說:“我不這麽認為。郭圖明確和我說過,他的目標是為了‘覆興袁氏’,他對君侯的執念恐怕已經超出了常人。”

“覆興袁氏?怎麽可能。”袁路覺得有些好笑,“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早就不是軍閥混戰的年代了,而且……”

他看了眼花霖九,後者用眼神告訴他可以暢所欲言,袁路這才說出口:“而且,袁紹不是已經去世了嗎?”

聽到這裏,花霖九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馮昭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她笑著說沒事。

姜紀註意到了花霖九的反應,他沈默了十幾秒,隨後才慢慢地說:“因為我拒絕了他的提議,所以郭圖並沒有詳細告訴我他的計劃。抱歉,是我當時沖動了。”

花霖九強撐著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沒關系,你當時也不知道他會做出這麽危險的行為。我猜,他或許是把我當做了敵人,而今天他看見你與我交談,恐怕是擔心恢覆了前世記憶的你成為我的助力,所以才打算先下手為強對你下手。”

袁路皺眉:“這個郭圖,居然這麽危險。我無法理解,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能覆興袁氏,阿九和姜先生你,不是和他處於統一戰線上的嗎?他為什麽反而會來攻擊你們?”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目前也只有郭圖本人知道了。”姜紀搖搖頭。

“仔細想來,他會這麽做也不奇怪,”花霖九道,“袁路,你還記得我那時對你說,在袁營的眾人裏,只有一個人我看不透。其實我說的那個人 ,就是郭圖。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就像在盯著獵物一樣,表面上雖然一團和氣,但我的潛意識一直在告訴我,這個人很危險,要遠離他。”

獵物……

袁路在腦海中居然想象出了郭圖看著花霖九的眼神——因為他真的太詭異了,那種眼神在他的身上絲毫不會讓袁路感到違和。

姜紀的身子微微前傾,他壓低音量,遲疑地繼續說道:“我有種預感……我總覺得郭圖已經有了計劃。”

袁路問:“什麽計劃?”

停頓了兩拍,姜紀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讓君侯覆活的計劃。”

他這句話讓袁路和馮昭昭都瞪大了眼睛,花霖九則低垂著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姜紀看著這位故人臉色不佳,也不再多說什麽,他站起身,道:“我也得回去了。老實說,如果今天郭圖不做出這麽極端的舉動,我大概還是處於中立的狀態。但他既然對我出手了,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馮昭昭眼前一亮,她問:“所以……司,不,姜紀哥哥會幫我們嗎?”

“如果你們有需要,隨時可以聯系我。當然,我工作比較忙,所以只能是要緊事才行。”姜紀笑了笑,“對了,謝謝你們請我的飲料。”

他指了指桌面上那杯還未被飲用的雞尾酒,在餐廳暖橘色的燈光下,這杯酒綻放著暧昧的光。但花霖九皺眉,她反問:“這不是你自己點的嗎?”

姜紀一楞:“不是你們……”

兩個人對視一秒,突然默契地一齊轉過頭用眼睛開始搜索——沒有,剛剛那個為他們端上酒的服務生,空蕩的餐廳裏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花霖九露出了苦笑:“看來我們真的是被盯上了。”

從酒店員工通道匆忙地走出去,青年粗魯地扯掉了他身上服務生套裝的領結。這個掛在脖子上的東西一直勒得他脖子疼,現在總算能喘口氣了。

員工通道之外是廚餘垃圾的處理地,昏暗逼仄的巷子裏散發的濃重的食物腐臭味。他不耐煩地甩甩手,驅趕了幾只煩人的蒼蠅。

就在他即將走出小巷匯入大路的人流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不用看來電顯示,因為這臺手機只有一個人能聯系他。

他摁下了接聽鍵:“……餵?”

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聲音:“我點的飲料送到了嗎?”

“送到了。”青年的回應很簡潔。

“那就好。畢竟是前——同事,這點餞別禮還是得送的。”那個聲音沈悶了下來,“以後大家可就是敵人了。”

青年將後背靠在水泥墻上,那堵墻被印上了許多牛皮癬廣告,但這樣斑駁不堪的墻面竟給了他一絲安全感。他問:“你這樣做,不怕他們提高警惕嗎?”

說出這句話,青年就後悔了。他只要辦事就行了,為什麽要說多餘的話呢?果然,對面語氣明顯不悅:“你閉嘴幹活就夠了。何歲高,你妹妹下一期的治療費不是還沒著落嗎?”

何歲高的眉心肉跳了一下。

郭圖這個混蛋,最擅長用他人的軟肋進行威脅。

“知道我為什麽選擇你嗎?因為你的前世曾幫助了我最崇敬的君主,如果沒有前世的你,恐怕我就沒辦法與君侯相遇了。因此我很感謝你。”電話裏的聲音顯得很愉悅,“所以我給你錢,讓你為妹妹治病,都是在報恩呀。同樣,你也要對樂善好施的我心存感激,好好為我做事哦。”

喀。電話被毫不講理地掛斷了,只留下嘟嘟嘟的忙音。

何歲高脫力似的垂下手,然後狠狠地揉了把頭發,將原本整齊的發型揉得亂七八糟,這種破壞的快感才給了他一絲釋放。

街道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而他始終站在無光的陰影處,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為什麽會是他呀,為什麽要找上他呀。

何歲高突然發出了幾聲無力的笑,口中使著戲腔虛弱地念著口白:“老夫董卓……漢室為臣。自幼生長羌胡,身居前將軍之職……何進……”

唱到“何進”二字時,他突然停下了。一道刺耳的汽車鳴笛聲劃過,在重歸寂靜後,他才繼續:

“何進……召俺入朝,廢了少主,奉陳留王為帝,遷入長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也只剩下一絲氣音了。

將行李整理完畢,袁路看了眼手機,已經是晚上將近淩晨的時間了。他猜自己的同伴們應該已經休息了吧——也不一定,在各種事件接二連三地出現後,有幾個人還能安然入睡呢?

他拉上了酒店的窗簾。今天那杯雞尾酒就是郭圖對他們的示威,預示著無論他們在哪裏都會被他盯著。這種不安感迫使袁路做事都提高了三分警惕,他害怕此時窗外有人正監視著他,他甚至在進房間前還關了燈用手機攝像頭檢查了一遍房間裏有沒有隱藏監控探頭。

袁路承認,他怕了。

但他不覺得丟人,但凡是個普通人,目睹郭圖墜樓後恢覆肢體的動態,都會本能地產生一種恐懼感。不過他也慶幸,那時候幸好是自己沖上去,如果是馮昭昭或者許佑,恐怕當時就被嚇昏過去了。

就在這時,房間門鈴居然被摁響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汗毛都立了起來。袁路看向那扇門的動作都異常機械,他的第一反應是要不要給花霖九打個電話,他現在唯一覺得可靠的人只有她了。

這個時間點,會是誰來找他?

難道,又是郭圖嗎?

他咽了口唾沫,盡量放輕腳步,無聲地向門口靠近。袁路將眼睛慢慢地湊近貓眼——許佑那張因為魚眼透視而變了形的大臉出現在了眼前。

警報解除。袁路終於長出了一口濁氣,他拉開門,問:“你來幹嘛?”

門口的許佑依舊穿著他那件高調的花襯衫,只見他嘖了嘖嘴,毫不客氣地將身子擠了進來。

“你不是說要把一切都告訴我嗎?說啊。”他反客為主地坐在了房間裏的單人床上,翹著二郎腿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你們一個二個都神神秘秘的,讓我很不爽欸。”

袁路從一旁拉來了小沙發,他坐在了許佑的面前:“其實,我不告訴也是為你好。”

“上一個說為我好的人是我爹,他讓我別待在城裏回去繼承老家的小超市。”

明明是這麽嚴肅的時候,袁路居然被眼前這個人給逗笑了。腦袋裏那根緊張的神經也慢慢地松弛下來,但很快他又恢覆了正經的態度,說:“那我說了。嚴格意義上來說,現在我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源於你寫的那本小說。”

許佑莫名其妙:“對啊,你們能來這兒探班確實歸功於我寫的小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袁路暗罵一句自己突然卡殼的表達能力。就在他默默於心中組織語言的時候,門鈴又被摁響了。

不過沒有讓袁路感到恐慌,因為門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我,花霖九。”

她怎麽過來了?袁路眨眨眼睛,但又有一種莫名的感動,他想或許對方是知道自己正被未知力量的陰影所籠罩,所以才主動自報家門。花霖九總是讓他覺得很可靠。

如果……他們所身處的,還是戰亂不斷的時代,袁路想,他一定會向花霖九這樣的主公效忠吧。

想到這裏,他卻不由自主看了眼身旁還一臉無所謂的許佑。這家夥的前世,是個叛徒。如果他被牽扯進來,會不會被郭圖所拿出的利益誘惑,轉而走向與我們對立的地方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袁路立刻在心裏痛罵了自己一句。他剛剛在想什麽?他居然在質疑自己的朋友?

一邊做著覆雜又矛盾的心理鬥爭,袁路一邊把房間門打開。花霖九就站在門外,她依舊戴著眼鏡。

“方便進去嗎?”她問。

“呃,歡迎。”袁路立刻側身讓位,花霖九慢慢地走了進來,她一眼就看見了許佑,然後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也在啊。”花霖九說。

“嗯,”許佑點點頭,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和眼前這個女孩對話有些不自在,“是阿路讓我來的。”

花霖九看了眼袁路,後者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她笑了笑,直接坐在了袁路剛剛坐的小沙發上。這下,這個房間的主人只能像仆人一樣尷尬地站著了。

“許先生在也正好,”花霖九摸了摸下巴,“我其實也正想找你。”

袁路和許佑同時做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花霖九繼續淡淡地說:“關於《遇夢記》這本小說,許先生,你的靈感應該是來自於某個論壇的一篇貼子吧?”

聽見這句話,許佑終於改變了隨意的坐姿,他挺直後背,看向了袁路,問:“你和她說的?”

搶先回答的卻是花霖九:“不是袁路。也不是任何人。”

許佑狐疑地將目光轉向眼前的女孩,過了許久,他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你……就是那篇帖子的作者?”

當一個秘密被別人知曉,要麽是口風不嚴的知情者傳播了出去,要麽對方就是秘密的當事人之一。

花霖九點點頭。

“哈,難怪。”許佑脫力似的塌下肩膀,“難怪阿路要一直帶著你。你來找我,是想追究責任嗎?但我必須要為自己解釋一下,我有向論壇網站管理員問過你的信息,我也主動找過你的。”

“許先生,你搞錯了,我不是想找你聊這些東西。”花霖九的神色很從容,“我也不在意你把我的故事寫成了小說出版,甚至我可以告訴你,其實我就是那個網站的管理員。你想來找我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許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他看見袁路並沒有做出驚訝的表現,便清楚這件事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

花霖九的聲音還在繼續:“我來找你,是想拜托你別的事。其實一開始,我並不想把太多人牽扯進來,但郭圖現在就像一個定時炸彈,他的目標原本是我,卻牽扯了許多無辜的轉世者進來。許先生,我會把一切都講給你聽,如果你願意幫助我,那麽我將感激不盡。如果你不想被卷進來……那麽,我以下說的話,你就當聽一個故事便好了。我想,你這段日子也一定被一些奇怪的夢所困擾吧?聽完了這個故事,你就不會再做怪夢了。”

她如此鄭重其事,許佑的喉嚨裏啊啊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但他已經做出了洗耳恭聽的態度。

袁路看著花霖九,他以為這個女孩一定又要摘下眼鏡,用她的那雙眼睛帶許佑回到一千八百年前,讓他的記憶全部蘇醒。

可花霖九卻並沒有那樣做。她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她的嗓音將那些事娓娓道來。

“我並非從一開始就認識了你,”花霖九說,“正式與你見面,是在袁紹的叔父,或者說,父親袁逢去世之後。”

滴,答,滴,答……

看不見的時鐘又開始了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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