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廿九

關燈
章廿九

兩個月後,不知不覺間已經入了夏,這個時代的氣候似乎比未來要涼爽許多,即使是在夏日也不至於讓人光是站在戶外便大汗淋漓。

花霖九喜歡這樣的天氣,她站在庭院裏的樹下乘涼,但她也情不自禁擔憂起過冬的事。她是南方人,這輩子見過雪的次數屈指可數,洛陽的冬天飛雪連連,雖然景色美麗,卻也實在寒冷。她真怕自己熬不過那樣刺骨的冬天。

而且,她還發現了自己身體上的異樣。

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她的生理期似乎就中斷了。

已經過了這麽多月,起初她還以為只是一種跨越時代的水土不服,過些日子或許就好了,但至今都杳無音訊。雖然不用每個月血刺呼啦的,也不會有難纏的腹痛感,但花霖九擔心自己該不會是因為穿越,身體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什麽未知的變化吧?

比如在某天,自己突然變異成怪獸?

……應該不會吧。

花霖九苦笑著扶額。她倒是想起來,自己的穿越就是在一個烈日炎炎的夏天。穿越前的記憶不知為何一直很模糊,她隱約尋到的記憶碎片中,自己穿著T恤短褲出門,在商店買了一對精致的耳釘,去拉面店吃了一直很喜歡的拉面,最後她去了……哪裏?

記憶到這裏便生硬地中斷了,無論如何都無法回憶出接下來的內容。關鍵的部分被模糊掉真是讓人尤其不爽啊。花霖九至今都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穿越,為什麽是自己被選中穿越,又為什麽,自己會和袁紹“綁”在一起。

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麽原因的。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一陣暖風拂過,惹得面前的池塘漣漪層層,樹影晃晃,斑駁光影莫名安定了她的心緒。

算了,說不定哪天就想起來了,何必在現在苦苦逼著自己。

說到底,還是因為最近太清閑。袁術因為做官離了家,袁夫人帶著劉琢和一眾家仆出門上山避暑,袁基和袁紹也分別要忙手頭的事務,雖然前者的事才能稱得上是“公務”。

這樣安寧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呢?

花霖九望著自己池塘中的倒影,竟然隱約看見了自己曾在現代時的模樣。

果然,一閑下來就是會想家啊。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有人輕輕拍了她的後背。轉頭去看,原來是那個一直跟在袁紹身邊的小孩,自從袁隗對袁紹的行蹤起疑後,他就沒有再和袁紹一起出去過了。

“怎麽了?”花霖九問。

“快出去接人啦,”小孩的口氣是人小鬼大,“譚公子和熙公子從陳留回來了,大家都在門外迎接呢。”

——

袁譚和袁熙。

聽見這兩個名字,袁路稍稍回憶了一下,他們兩個是袁紹的孩子,在他守喪時被拜托給了住在陳留的姐姐袁甯照顧。現在終於是要回來了嗎。

不過比起他們的來歷,袁路更在意花霖九對他們的看法。就算是作為現代人,遇見喜歡的人與前妻生下的孩子,多多少少也會有些別扭吧。

雖然袁路沒有明說,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了無限的好奇。花霖九顯然註意到了他的內心活動,輕笑了兩聲:“你是在想我會不會介意?其實這沒什麽的。說實在的,那時候對我而言,無論是袁譚袁熙,還是袁紹袁術,都不過是一些歷史人物,我對他們還沒有那麽濃重的歸屬感,自然也不會感到不快。”

她的語氣淡然,卻讓袁路不解,他問:“但你不是說,你已經喜歡上袁紹了嗎?”

“‘喜歡’這種感情也分很多種,”花霖九十指相扣道,“晴朗的天氣讓我感到愉快,因此我喜歡那樣的天氣;路邊的小花馥郁芬芳,我也欣賞它的美麗;從巖石之間奮力生長出來的嫩芽,我也喜歡它的勇氣。喜歡並不能代表什麽。”

她的話語冷靜又理性,可當中又透露著一種淡漠。袁路輕咬著嘴唇,這樣能緩解他內心的焦躁情緒。他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看不透眼前的女孩了,她究竟在想什麽呢?她對袁紹的情感究竟如何?她又到底在尋找什麽?

終於,他還是按捺不住了。

“花……小姐。”

“你可以直接叫我阿九,不用這麽拘束。”花霖九輕輕一笑,“我說過了,我們現在算一根繩上的螞蚱。”

袁路苦笑:“好,阿九。到目前為止,我真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我不喜歡這樣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感覺,你能理解嗎?”

“能。因為我也不喜歡。”花霖九微微偏頭,“所以你想問什麽呢?”

稍稍清了清嗓子,袁路開始了他的提問:“第一,你為什麽要尋找袁紹的轉世?”

“嗯。”

她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回答。這樣的態度讓袁路更加疑惑,他忍不住把自己的問題全都提了出來:“第二,袁紹的轉世在哪裏?第三,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把這些話都說出來後,他們二人之間陷入了尷尬的沈默。袁路覺得自己似乎在逼迫著花霖九剖白自己,他並不是那麽態度強硬的人,但謎團真的太多了,他迫切地希望花霖九能為他解答這些問題,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自己的確被這個女孩給予了足夠的信任。

但花霖九沒有回答,她忽然笑了兩聲,開始反問袁路:

“袁路,在這之前,我要問你幾個問題。”

袁路立刻挺直了後背,做出準備的姿態。

“放心,不用緊張,只是幾個常識性的問題。你是老師,應該是能答出來的。”花霖九微笑著說,“第一個問題,官渡之戰,誰是勝利者?”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這是初中學生都應該具備的常識。“是袁紹。”袁路回答。

“第二個問題,袁紹,有幾個孩子?”

“兩個,長子袁譚,次子袁熙。”

“第三個問題,”到了這裏,花霖九卻停頓了一下,而她接下來說的卻和歷史全無關系了,“你覺得,人死之後會去哪裏?”

她這個問題問得很怪,而且這和常識已經沒有關系了吧?就算如此腹誹,袁路還是老實地回答:“如果是以前的話,我可能會說人死之後歸於虛無。但現在我知道了前世今生,那我覺得,大概就是轉世了吧。”

花霖九點點頭,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提問:“那如果說,其實每個時間點存在於世界上的生命數量,是固定的呢?”

她的描述有些抽象,袁路的大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啊”了一聲,表示沒有聽懂。

“舉個例子吧,”花霖九稍稍比劃了一下,“我們把這個世界看做一輛公交車,公交車規定乘客只能坐不能站,而車上只有30個座位,那麽也就是說,只有30個乘客可以坐在位置上,等待自己到站。”

忽然,她豎起一根手指,說:“而這時候,又上來了一名乘客,她是在行駛途中忽然闖入的,但這時候車上已經沒有位置了,她也不能下車,那麽她該怎麽辦?”

袁路在心中代入了一下情景,他試探著回答:“嗯……如果是我的話,就會找旁邊的客人,商量能不能稍微擠一擠?”

“好,現在你商量成功了,有人同意你和他共享一個座位。但是本來只能搭乘30人的公交車,現在變成了31個人,於是就會有監管人員開始檢查,這輛車上為什麽會出現異樣。你覺得,對監管者來說,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什麽?”

“當然是把那個多餘的人請下去了。”

“你說得對,那麽問題來了。”花霖九放慢了語速,“誰,是那個多餘的人?”

袁路不解地看著花霖九。

“的確,那個在中途忽然上車的闖入者顯然是‘多餘的人’,但是如果這時候,有人站起來主動向監管者申請下車,那麽乘客又會恢覆成30人,這時候對監管者而言那個主動要求離開的人究竟目的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交車上的秩序得到了維持。”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般,袁路的大腦在嗡嗡作響,他開始思考花霖九講述的這個例子在暗示什麽,他好像明白了什麽事,張開嘴卻又發不出聲音。

——作為穿越者的花霖九,就是那個中途闖入的乘客,是那個多出來的第31個人。

“有人,為了讓你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或者說,為了讓你活下去,選擇用自己,交換了你。”

袁路的聲音在微微發抖:“而代價是,那個人失去了在這個世界存在的名額,他再也無法轉世了……對吧?”

袁路看著花霖九。

他終於看見了。

一向將態度放得仿佛游戲人間的女孩,她的眼中終於出現了名為“悲傷”的底色。以此為襯布,上面拜訪的物品分別名為“思念”和“痛苦”。

這絕對不是“喜歡”。她將自己的感情說得輕描淡寫,可現在袁路看清了她眼中的畫作,那明明就是“愛意”。

花霖九的聲音混含著一種模糊的情緒,她說:“袁本初,是個混蛋。明明是我改變了歷史,我為了讓他在官渡之戰勝利,改變了本應發生的事……明明應該由我自己來承擔責任,應該是我消失掉才對。可是他擅自就做出決定,讓我活了下來。一千八百年啊,這麽多個日日夜夜,我只能在夢裏擁抱他。袁路,你是不是覺得,我好像是個很無所謂的人,好像對什麽事都不在意——那是因為我的眼淚早就流光了。不老不死,真是一種詛咒啊。”

她忽然捂住了臉,卻並不是在哭泣,她只是單純地將雙眼蒙住。袁路靜靜地註視著她,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能做什麽。

他想起來,那本《遇夢記》的結局,是女主角消失了,所有人都忘記了她。這本書的藍本是花霖九的親身經歷,可她並沒有消失,她還存在著——也就是說,這個結局是她所期望的,最好的結局。

他張開嘴,用沙啞的聲音,問出了他最在意的問題:

“你……對袁紹,是什麽感情?”

花霖九輕輕地松開了手,她平靜地說:“我恨他。”

袁路垂下了眼眸,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花霖九繼續說,“我好想他。好想……再次見到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