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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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袁路是在整理辦公桌的時候被拍了一下後肩膀,他回過頭,正對上一雙含著羞怯笑意的眼睛。

袁路苦笑著打招呼:“馮同學。”

“我叫馮昭昭。”她很主動地自報家門,袁路註意到她的懷裏抱著一沓作業題冊。

察覺到袁路的視線,馮昭昭小聲解釋:“我是來辦公室問題的,正好看到袁老師在,就打個招呼嘛。”

袁路尷尬地點點頭,他實在不想承認自己和一個學生熟悉起來靠的是一本言情小說。他由衷希望馮昭昭和他的對話內容是小說以外的話題,但顯然,對方並不這麽想。

“老師你讀到哪裏了?”馮昭昭問,這個“讀到哪裏”顯然是指小說的進度。

“呃……大概,女主知道男主全名那裏。”袁路回答。

“才那裏啊。”馮昭昭若有似無地吐露出遺憾的語氣,“老師你快看吧,後面很有意思的。”

袁路說:“老師畢竟還有工作。還有,你不會又在課堂上看小說了吧?”

馮昭昭搖頭:“其實我已經讀過網絡連載的全本了,買實體書是想支持一下作者,順便拿一下書裏送的特典。”

看來這個女孩真的很喜歡這本書。袁路開始思考要不要告訴對方,這本書的作者其實是自己的發小,一個看上去和浪漫愛情完全不搭調的脫線男人。

“老師,”馮昭昭繼續說,“其實我後面查了一下,關於官渡之戰和袁紹的傳說,我看到有的版本是這樣的——花霖九是天上的神女,因為是神仙所以她才有能力扭轉戰局,但因為擅自幹預凡人的戰事,她最後被天帝關了起來。”

袁路心想你們這些傳言真是一個比一個離譜,許佑那邊還說是穿越的,到你這兒直接變神仙了。

“可是這樣好奇怪啊。”馮昭昭微微偏了偏頭,這副情態看上去有些天然呆式的可愛,“如果一定要花霖九的幫助才能改變局面,那豈不是說,袁紹帶著十萬兵馬以多敵少都打不過曹操嗎?那他不是……超級沒用嗎?”

袁路啞然失笑,他說:“所以傳說終歸只是傳說。你們上課老師也講了啊,官渡之戰是毫無懸念的碾壓局,袁軍勝利後直逼許都,北方至此統一。”

馮昭昭的臉上莫名出現了名為“倔強”的神色,她說:“可是這個傳說會出現肯定是有它的道理的。就好像《三國演義》裏貂蟬雖然是虛構的,但並不會和正史上呂布殺死董卓的事件出現沖突。”

或許這就是磕cp的人的執念,袁路暗暗想到。

“那我們可以折中一下,”袁路擡起手在空氣中比劃,“比如把花霖九視為袁營的一名得力幹將,在她的協助下,袁紹在官渡之戰贏得更加順利。其實她本身只是一個普通的女謀士,但因為是女性,所以被增添了很多神話色彩,這樣理解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聽完袁路的話,馮昭昭的表情又浮現出幾分失落,的確,這樣的解讀會破壞她心目中些許cp濾鏡,但話題也是她引出來的,自己只是在發表自己的見解而已嘛。

袁路用這樣的想法為自己開脫,但看著眼前學生遺憾的模樣,他撓撓頭,又補上一句:“不過……會把一名女性留在身邊,也足以看出他們兩個的關系並不簡單。”

“沒錯沒錯。”馮昭昭猛點頭,“而且啊,花霖九在官渡之戰結束後就失蹤了,袁紹也在兩年後病逝,老師你感受一下,這不是超級浪漫的嗎!”

浪……漫?

袁路想或許是自己年紀太大沒辦法理解小女孩的點,又或者最近流行的就是這種殘缺美?他已經好幾年沒關註過網絡上的流行趨勢了。

馮昭昭還想再說些什麽,預備鈴卻已經打響。她輕輕地“啊”了一聲,對袁路說:“老師我先走了。”然後小跑著出了辦公室的門。

袁路目送她離開,回過神才發覺自己的辦公桌還一塌糊塗。他懊惱地摁了摁自己的太陽穴,正打算繼續收拾後背卻又一次被拍了。

他轉過頭,看見鄰桌的同事一臉憋笑地看著自己。

袁路很莫名:“……什麽?”

“我聽你們嘮了半天。”同事勉強止住笑意,“袁老師喜歡看言情小說啊。”

啊,被聽到了啊。袁路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嗐,是學生看的,只是那天我沒收了她的書,她又來找我要回去,一來二去就熟了。”

同事嗤之以鼻:“我說呢。大男人還看什麽言情小說啊,也就那些小女生喜歡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然後他又絮絮叨叨地講著自己某某親戚的女兒是如何被這種精神毒草荼毒,整日沈浸在虛無的戀愛幻想裏,越講越來精神。

大抵是某根神經沒有搭對,袁路一邊處理著手上的工作一邊淡淡回應:“寫這本書的作者也是個大男人,但大家就是愛看他寫的東西,因為有趣,有趣是不分性別的呢。其實我有計劃把這本書通讀一下,了解學生最近都喜歡些什麽。作為老師,比起高高在上地瞧不起自己教育的對象,我還是想成為更稱職的教育工作者。”

說著,袁路將自己買的那本《遇夢記》夾進了書立架裏。左邊是教案右邊是練習冊,這本精裝書的存在無比突兀,但袁路卻覺得,嗯,不錯,挺好看的。

——

這是十一月,天氣還未到最冷的時節。但袁夫人的屋子裏已經燃起暖爐,就算如此她的臉色也是蒼白蒼白的。袁紹去見自己其他的親人長輩,花霖九卻沒有跟著他,而是飄在袁夫人的身邊。

花霖九感受不到溫暖,同理也不會覺得寒冷。她的身上到現在也還穿著現代的清涼夏裝,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榻上的袁夫人忽然擡起手,對身側的婢女說:“你先出去吧。”

然後屋子裏更加安靜了,只能聽見來自袁夫人肺部沈重的呼吸聲,好像連呼吸一下都需要消耗全身的力氣。花霖九飄到地面上,側身倚靠在榻沿。

袁夫人忽然笑了出來。

“他還是那麽疏遠我。”她聲音很輕,但花霖九能夠聽清。她現在的姿勢就像在聆聽一位長輩講故事的小女孩。

“是因為我待他不好?是我做不好一位母親?”袁夫人的語氣裏充滿了自嘲的意味,“還是因為,他並非我所出?”

花霖九擡起頭,迷茫地望著這位婦人。

“我還以為至少這次他回來,能稍微親近些。”

婦人的眼神中流露出失望和遺憾。花霖九想了想,小聲說:“為什麽不告訴他呢?明明說出來就好了嘛。”

袁夫人忽然低下頭,她的目光和花霖九撞在一起。後者的表情變成了不加掩飾的錯愕。

花霖九問:“你能看見我?”

袁夫人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地府的使君。”

她這般坦然,反倒讓花霖九有些難以適從。她幹脆飄到空中,方便和對方平視。

“我只是一個……幽靈而已。”花霖九這樣解釋道,“你不覺得害怕嗎?”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沒什麽好擔心的。”袁夫人說著輕輕咳嗽兩聲,她的肩膀隨著咳嗽聲抖動兩下,“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跟著吾兒。”

這個問題也是我想知道的問題。花霖九為難地想。而她的遲疑被袁夫人敏銳地捕捉到,對方淡淡道:“只要別害他就好。”

“我才不害他呢!”花霖九立刻辯解,一雙手在空中不安地比劃著,“我只是想來看看他的母親,因為我以前見過她。但是……”

她的話卡在這裏,因為她在思考該怎麽和對方說“我看見的那位母親不是你”這件事。

袁夫人為她補全:“但是那個母親和我長得不一樣?”

花霖九楞了楞:“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袁夫人平淡地說,“我並非那孩子的生母。他母親在生下他後本想帶著他離開,但最後還是被追了回來。這件事可鬧得不好看,真是……”

真是後面的內容她沒說出口就被劇烈的咳嗽取代。但花霖九能夠意會。她無言地飄在空中,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

待對方平息後,花霖九主動提問:“為什麽不讓他的生母帶走他呢?孩子都不會想離開母親的吧。”

“那名女子不過一介婢女,有什麽能力養大一個孩子。”袁夫人的口吻裏帶著不屑,“而且也不夠聰明,不然也不會被追回來。”

不夠聰明。這樣的形容詞讓花霖九有些不開心。等她察覺到自己開始口不擇言的時候為時已晚:“搶走她孩子的人明明是你們,這明明是她的孩子。”

袁夫人忽然笑了:“你和我急眼什麽。他們袁家的孩子,我一個外姓人怎麽好插手?非要我說,主家和下人,本來就不該出這檔子事。鬧到最後,不還得讓我一個婦人家把那孩子帶大。”

其實花霖九也知曉自己魯莽了一些。所以她沒有再搭話,只是安靜地傾聽著。聽到“主家和下人”幾個字,她忽然覺得自己離袁紹那道疏離的身影更近了一些。

“終究是和我不親近吶。”袁夫人長嘆一口氣,這長長的喟嘆聲就像在吐出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她瘦削的身軀塌了下去,剛才還挺直的後背已經無力地靠在了身後的軟枕上。

花霖九垂下眼瞼,聲音裏裹挾著悲傷的色彩:“如果我能替你傳達一些話就好了。對不起。”

“沒什麽好道歉的。”袁夫人閉上眼睛,“我一直在勉勵他,逼他上進、好強、能獨當一面,他覺得我不夠好,不似那些寵愛孩子的母親也很正常。其實當年的夜裏,我那小叔子突然把這孩子抱到我面前,讓我做他母親的時候我就已經能預感到我和他不會有什麽感情。只是這孩子那時一直看著我,一直看著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卻突兀地給了一個結論:“我應該是不愛他的。”

花霖九飄下來,她輕輕地將手覆蓋在袁夫人放在軟被外的手背上,意外地,她竟然能感覺到手掌心傳來微微的涼意,花霖九已經預感到了某種陰影的降臨。

袁夫人忽然睜開眼睛,眼睛裏亮晶晶的,對著眼前一片虛空喃喃:“如今是要入冬了吧?”

花霖九望了眼窗外的枯萎景色:“嗯。”

“你可要記得提醒,讓吾兒多添些衣裳。”

“嗯。”

花霖九突然好想哭,她下意識地想握緊那只被自己覆住的手掌。但她除了寒冷,什麽也沒有抓住。

“多謝。”袁夫人笑了,“吾兒啊……”

她沒有說出接下來的內容。花霖九狠狠地揉了把自己的眼睛,她就算哭也沒有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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