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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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許佑住的小區離學校不遠,房子是許佑的爸媽買的,仔細算來也上了些年頭。聽說他最近有買新房的打算,看樣子日子過得還不錯。

袁老師被自己的朋友邀請入家門,二人之間沒有任何外交辭令式的寒暄,反倒是許佑主動提問:“還真這麽不客氣,空著手就來我家蹭飯了?”

袁老師反唇相譏:“不完全算空手。我帶了你的書。”

提到這個事,許佑瞬間變臉綻出笑容,語氣帶著幾分自豪:“你看了?”

“我看了。”

“怎麽樣?”

“才看了個開頭,工作忙著呢,一天四節課還要開會,能抽空看點閑書已經不錯了。”

“沒事,萬事開頭難,開了個頭就好。”許佑笑呵呵地搓著兩只手,“對了,你專門去書店買的?破費了啊。”

“瞧你這話說的,多見外啊。”袁老師挑眉笑笑,“我從學生手裏沒收的。”

許佑作勢要將對方的鞋子丟出去,被袁老師拼命攔住。

許佑的父母最近去南方沿海城市養老了,家裏就他一個人在。袁老師也沒把自己當客人,所以當晚餐桌上的食物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伴著兩罐啤酒小酌怡情,二人的話題從各自的工作狀況終於到了那本小說上。

“你外公真給你講愛情故事了?”袁老師給自己舀了碗湯,“不像他老人家的風格啊。我記得當年我和你一起滿大街遛的時候他可沒少教育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許佑尷尬一笑,但目光裏又掛上了幾分懷念:“我肯定是加工了的啊。他給我講那故事,說是一代代傳下來的,但傳著傳著很多東西早就不可考了,連帶著一些故事邏輯都不通暢。我也不過是在保證大體不變的情況下二次改動擴寫,才變成現在這樣。”

“傳說故事?類似梁山伯與祝英臺,許仙和白素貞那樣?”

“用這兩個經典傳說做類比並不完全準確,”許佑搖晃了一下手指,“就我個人看來,這個故事更像是一種後人的想象和揣測,因為沒有證據證明這是真的,但硬要牽強附會又覺得似乎有跡可循。就好比甄姬和曹植,其實稍微看一些史料都會明白他倆有什麽關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比起考據‘這是不是真的’,好事者更想聽的是那些狗血的家庭倫理戲碼。”

袁老師嘖嘖嘴:“你作為創作者,居然對自己筆下的故事信念感這麽低。”

“因為這個傳說本身作為‘歷史故事’就讓人難以置信,”許佑說,“但作為小說素材,非常有意思,而且足夠冷門,到目前用這個素材創作小說的人只有我一家。”

袁老師能理解他的意思,他偏頭想了想,問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這個傳說裏真的有穿越?”

“真的。”

“真的是幽靈?”

“這只是開頭,後面就不是了。”

袁老師點點頭:“行,你等我慢慢看。對了,故事結局是什麽?”

許佑抿了口酒,笑道:“你就直接問結局了?不怕被劇透?”

“嗐,愛情小說嘛,結局無非兩種。”袁老師豎起兩根手指,“他們在一起了,和,他們沒在一起。”

許佑的眼皮子微微下垂,手指蜷縮起來摩挲著自己的手心。他像是在斟酌什麽,過了片刻後才說:“編輯那邊給的建議是,正文可以悲劇結尾,但最好加個番外,搞個大團圓或者開放式結局。這樣不至於讓讀者難受。”

袁老師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問:“所以你本來是想寫個悲劇結尾的?”

“不是我想寫,是這個故事本來就如此。”許佑的眼神裏充滿了懷念,“女主人公最後,消失了。所有人都忘記了她,只有男主人公還記得,孤單地記得她。就好像一座老電影院,來來回回放的都是那些過時的黑白電影,沒有觀眾踏進來,但電影院就是倔強地屹立在那裏,誰都不能撼動他。”

啤酒罐子上的泡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的霓虹燈招牌都亮了起來,城市的夜海已經被五光十色所填充。

喧鬧又綺麗,袁老師突然覺得,活在高樓大廈之間的自己,反而想躲進那本充滿了幻想和不切實際的書裏。

——

第三次見到男孩,他已經不是“男孩”了。他已是位儀表堂堂的少年郎。

花霖九坐在房梁上,她依舊是幽靈的形態,沒有人能看見她——除了那個少年。他們已經有過兩次對視,可都不曾對話過。她也懷疑,或許是自己看錯了?又或者是想多了?但她的心底其實抱有一絲希冀,如果他能看見自己,那自己就不是孤獨的幽靈了。

房梁上有不少灰塵,這裏是打掃的死角。但花霖九能一塵不染地趴在那裏,像一條潛伏在黑暗裏的蛇。

少年郎舉止端莊立於堂下,垂眸的模樣格外乖順。花霖九想和他打招呼,卻在聲音發出前一刻被打斷。

“少公子年紀輕輕,就已入仕朝廷,前途實在不可估量。”

聽聲音,說話的應該是個年長的男性。花霖九探出頭,果然看見主位上端坐著一個正撚著胡須的男人,他的眉目一片和藹,卻又不似那般純粹。

少年郎微微欠身:“幸得二位叔父垂憐罷了,實在不值一提。”

他的嗓音溫潤,配合那謙和有禮的態度,花霖九對他提升了不少好感度。

男人輕聲笑了兩下,似乎是終於找到了適當的時機,語氣裏帶上了一份訊問:“少公子如今,對自身是如何考量的呢?當然,我也知道少公子尚且年幼,不過有些事,私以為還是早些考慮會比較好。”

在花霖九聽來,這個老男人好像一直在打啞謎似的。她聽得有些累,稍微調整了個姿勢靜等對面的回答。

少年不卑不亢:“暫且還未想過。這些事晚輩謹遵父母教誨。”

說的啥啥跟啥啊。如果可以截圖的話,花霖九此刻的表情就是一個標準的“疑惑”表情包。她以為是自己耳朵不好使沒聽見關鍵內容,於是將身體一探再探,半個人都掛在了房梁外面。因為過於投入地偷聽,她忘記了自己已經是只幽靈的事實。在迫切地靠近下,她的身體已經不知不覺飄到了那個打啞謎的老男人頭頂上。

“你們在說什麽啊?”她用自言自語的語氣發出疑問。轉過頭正對上少年的臉。

少年的臉上浮現出無法完全掩飾的錯愕,但很快就又調整過來,和面前的老前輩侃侃而談。只是視線時不時地往上偏移,悄悄觀察著飄在空氣裏的花霖九。

花霖九知曉了,他確實能看見自己,而且只有他能看見。

她開始惡作劇。

“你好?你看得見我,對吧?”她在少年的周身飄飄轉轉,“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我有沒有嚇到你?”

她聒噪得要命,少年卻對她置之不理,剛才那一抹錯愕竟成了他給她的唯一反應。

花霖九自覺沒趣,正準備飄走的時候,聽見那個老男人對少年說:“少公子,我家小女與公子年歲相仿,也聽聞過公子才學斐然,不如你我兩家共結秦晉之好……”

花霖九正飄在少年的背後,所以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她眨眨眼睛,正想飄到他的身邊,整個世界卻又被打散了。

世界再次重組,花霖九坐在石頭雕磨的臺階上,天色很暗,而且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隔著如絲線般的細雨,花霖九看不清花園裏的景色,令她意外的是,她能隱約嗅到空氣裏彌漫的,被雨水浸潤的泥土芬芳。

有家丁婢女來來往往從她身側穿行而過,大家都說今天是個好日子,下些小雨也是好的,甘霖可滋潤萬物嘛,是個好兆頭。

花霖九不曉得自己在臺階上坐了多久,但她已經聽到了很多。一些議論,一些祝福,還有一些不安和一些期許。

有腳步聲緩緩而來。和行色匆匆的小廝們不同,這是來自主人家的腳步聲。花霖九從小就會聽音辨人,這是她為了晚上偷偷打開手電筒看書練成的技能。

腳步聲忽然停了,就停在不遠處。花霖九微微偏過頭,看見了那個少年郎。

少年郎依然是少年郎,這次他沒有倏然長大。他的面貌依舊年輕,眉目依舊清朗。花霖九想,這個世界還沒給她留下和他交流的時間,所以她現在得抓緊了。

於是她笑嘻嘻地打招呼:“你成親了?”

這個時代的婚服並不像一些古裝劇裏那樣紅得耀眼,深沈的黑和用來點綴的紅相得益彰,襯得眼前的少年郎高挑又莊重。

似乎是在思索,要不要回應眼前這個打扮怪異的“女鬼”的話,但也只是思索了須臾,少年便點了頭,花霖九想,他是記得自己的。

花霖九笑得更開了,她站起來,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成親好啊,成親說明你是個大人了,該和自己的童年告別了。”

她覺得自己這是在尬聊,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什麽。

恭喜的話想輕易說出口,總有那麽些不甘心。花霖九想,自己這個幽靈當得可真夠憋屈的。

這時,她註意到那個少年想說些什麽,他張開了嘴。

而世界的破碎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這時來臨。她眼睜睜看著那個少年煙消雲散,還未來得及聽他到底想對自己說什麽。

花霖九突然有些憎惡這個總是讓人們錯過的世界。

世界第四次重組。但等花霖九反應過來,她意識到了一個悲傷的事實。

那個人,已經看不見她了。

等這一次世界的拼圖重新拼湊完成,花霖九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樹下的他。那個人正默默凝視著樹下的小池塘,他的個子長高了不少,身著一襲杏色長衫長身玉立,頭發規整地束在腦後,簡樸整潔又不失雅致。花霖九想,這次自己一定得抓緊時間,她想要與那個人進行交流。她飄過去,看見對方正好轉過身面向了自己。花霖九已經準備好了她那份善意的微笑。那個人朝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然後他竟筆直地穿過了花霖九的身體。就像穿過了一層朦朧的霧氣,他毫無顧忌地從花霖九的身體裏穿行而過,那雙眼睛裏沒有旁人的身影,只有一片虛無。

花霖九驚詫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能摸到自己皮膚,也能感知到皮膚下的骨肉,可他就是那樣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體中間穿了過去。雖然這個過程沒有絲毫痛覺,但心裏始終會有層膈應的想法。

是自己認錯了人嗎?花霖九立刻飄到他的面前進行確認。但是沒有錯的,就算已經長大,那雙眉目就是當年的少年,還有左眼下的淚痣,花霖九不可能認錯的。

但是為什麽他看不見自己了?

花霖九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有太陽的光線與她半透明的軀體融合,溫柔地透在地面上。

她想起來,老人們說只有小孩子才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難道說,是因為他已經長大了,所以才看不見自己的嗎?

花霖九的臉上露出了肉眼可見的失望。

一想到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能看見自己,強烈的孤獨感噴湧而上,幾乎要吞沒了她。雖然花霖九有一種感知,自己幾次時間跳躍都出現在這個人的身邊,肯定是有什麽意義。她本來是想和他做朋友的,但現在想來,自己對他而言不過是只隔幾年莫名出現一次的女鬼幽靈,能對自己有什麽感情呢?何況現在他也看不見自己了。

花霖九孤零零地飄在半空中,像只沒精打采的野貓,任由迎面而來的小廝穿過了自己的身軀。

“主家!”

她聽見那個小廝的聲音裏帶著急迫,好奇心驅使她回過頭。

小廝停在她的身後,向那名青年匯報:“汝南那邊來消息,說是夫人病重……要您趕緊回去一趟。還說,讓您做好準備……”

夫人?是他的母親嗎?

聽見這段對話的花霖九想起了那座廟,那個雨天。美貌的女子抱著繈褓裏的稚子,哼唱著輕快的小調: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她沒聽過這樣的歌謠,也不曉得這裏面有什麽含義。她只記得那時有柔和的光照在她的臉頰上,像是為她披上了一層輕透的薄紗。

對花霖九來說,這段歌聲好像還縈繞在耳邊。那輕柔又溫和的美人,彼時的身影狼狽不堪卻依舊維持著溫婉,她雖然看不見神像上的花霖九,但花霖九記住了她。她給了她的孩子一份新生的祝福語。

花霖九端詳著那個年輕人,卻看不出他的臉上有什麽動容之處,只是淡淡地點頭,說了聲“知曉了”,便吩咐人去安排。

她莫名有些生氣,為那個女人感到一絲不值。

於是花霖九跟在那個年輕人的身後,像一只甩不掉的倔強小尾巴。

她想去看看,看看那位女性現在過得如何,如今既然被冠為“夫人”的稱呼,是否一改當年的狼狽,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花霖九希望,她能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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