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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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們分開後那天,栗倦晚上又開始夢魘,他睡不著覺,半夜驚醒,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怒罵在他的夢裏存在了十年之久,栗倦覺得頭痛欲裂。

他猛地睜開眼睛,半夜一點四十五分,栗倦覺得自己渾身是汗,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汗涔涔的額頭和後背幾乎打濕了衣服。他的身體功能正在慢慢老化,栗倦甚至覺得自己發不出什麽聲音了,他張了張嘴巴,淚水不自覺地往下流,心臟也在撲通撲通地狂跳,他弓著身子附身跪趴在床上。

栗倦住的小區不算高檔,但是勝在環境好,小區不遠處是高速公路,他的屋子緊靠著小區大門的東邊,寂靜如水的夜晚,他能清楚地聽到偶爾響起的車鈴聲和警笛聲,栗倦總是擱幾十分鐘就會驚醒,他做過無數個夢,每個夢裏的場景盡然不同,卻都幾乎能讓他溺斃。

這幾天他又開始頭痛,栗倦緩了好久才恍恍惚惚地走下床拉開幾個抽屜找藥,一個,兩個,三個,他逐個拉開,有車子壓過減速帶砰嗵帶起的一聲響,忽而閃起又消息的燈光打在天花板上,像是一尾游魚搖曳游走,留下圈圈漣漪波浪光影。

栗倦的動作停下來了,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往光影消失的地方走,他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十樓的高度,能看到綠色的花壇,突起的水泥棱臺。

栗倦捂著肚子緩緩蹲下,落地窗臺是個易開放的玻璃門,他沒怎麽打開過,此刻卻無比想伸手打開那道門,突然扔在一旁的手機響了。栗倦楞了一下,淩晨時分不會有誰會給他發消息,他除了工作上的往來外沒有任何朋友,栗倦獨來獨往了十三年,他已經習慣了孤獨,習慣了自己走在黑暗的巷道直至消失。

叮叮叮長聲消息提示,栗倦起身緩緩走過去,鎖屏界面顯示的微信消息提示,栗倦看到了來信人表情一滯,隨即打開手機。

他打了幾個字後按下了關機鍵,栗倦仰躺在床上,胃部的灼痛正在慢慢消失,腦海裏不斷浮現著賀厭熾的臉。或笑,或嚴肅,或者只是看著他的那雙眼睛,淡漠嚴肅,他在學生時代很少見到賀厭熾的笑臉。高一不同班,高二他還是坐在靠墻的最前排,賀厭熾離他最遠。

東西極在他印象裏是最遙遠也最近的距離,栗倦觀察他的時間也只限於每年的校慶活動。

賀厭熾作為班長在講臺動員大家參加報節目,栗倦總是不敢看他的,他甚至膽小到賀厭熾在的地方他都要深深低下頭。

栗倦垂下眼皮,眼神發虛地盯著眼前的題目,數字變成了會動的小人,小人在跳舞在圍著他的腦子亂轉。他眼花頭暈,甚至手腳發麻,這種癥狀總是會時不時出現,甚至醫務室都給栗倦設置了一個專門的床位要他過去休息。

教導主任知道他的情況,主動找他談話,意思裏面明裏暗裏是勸導栗倦先辦退學,回去看好病再回來上學,要栗倦轉告家長。

他已經忘記自己當時是什麽表情了,也忘記自己的回答是什麽,他只是低聲嗯了幾下,忍住了眼淚,看著他發白的臉色,教導主任也不忍心再說什麽只是讓他先回去上課。

栗倦依舊記得那天他從三樓樓梯下去,他低著頭走路,走廊靜悄悄的,耳邊傳來的是整齊的朗讀聲或者是哪任老師講題的聲音傳來,他分辨不出來聲音的方位來自哪裏。走下樓梯拐角的時候栗倦終於忍不住眼淚了,學生時代的教育讓他覺得恐怖,他不知道回去該怎麽和媽媽說,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已經逐漸蒙蔽了栗倦的視線,他的腳步不停,栗倦扶著扶手往下走,憑著感覺踩空了一截臺階,失重感讓他忍不住小聲叫了出來,栗倦知道自己要摔倒了,他閉著眼睛。

疼痛感並沒有如期而至,他的胳膊被一只手狠狠托了起來,栗倦的一只腳踩在了地面上。他弓著背脊順著視線網上擡起頭,一張俊俏但是十分冷冽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栗倦的眼淚哭幹了,賀厭熾垂眸看著他,“小心。

栗倦不敢哭了,他被人掐住了嗓子,賀厭熾站直身子松開手,他沒說什麽,甚至連三秒都沒停留轉身踏上了三樓的臺階。栗倦沒動,他聽著賀厭熾上樓的腳步聲,規律平穩,走得很隨意,他本人就是那樣,淡然空曠。

腳步聲消失了,栗倦才真正松了一口氣,他覺得小臂被托起的地方十分滾燙,刺麻甚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很容易發汗,很快冷靜下來後就是陰冷,纏在他的後背久久不能褪去。

栗倦平覆了情緒回了教室,他是從後門進去的,打了一聲報告,全班的視線緊緊黏在他的身上,有人只是隨意撇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後三排坐著的都是班裏的刺頭和不愛學習的學生,他們對學習沒有很大的興趣,其他的事情總想體驗一下,栗倦內心是很怕他們的。

在他眼裏,他們可能和他轉學那天碰到的小混混等同,他漠然地在心裏給他們打上了對等號

任課老師招招手示意他進來,栗倦擡腳走了進來,他路過最後一排,腳步放的很快,幾乎是跑的,他能感受到的氛圍讓他窒息。

突然冒出的東西狠狠絆了一下栗倦的腳,他措不及防地成前仰式趴在地上,整個人往前撲的時候雙手先找了地。栗倦覺得痛,雙手痛,膝蓋也痛,甚至頭都是刺痛的。瞬時,他身後爆出大笑,一連串的笑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參雜在笑聲裏面,“死病秧子!”

他回頭去看,沒人,只有幾張一模一樣的笑臉。他不停盯著,眼神在每張臉上停留,明明都是一張嘴巴,兩只眼睛,栗倦卻覺得兩只眼睛在流血,嘴巴在慢慢變大,幾乎要把他吞到肚子裏。

任課老師走了下來,他厲聲制止這場鬧劇,栗倦也不知道在誰的攙扶下站起來,他雙手平攤著,一雙帶血的手掌,任課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催促他趕緊去醫務室看看。他喊著栗倦同桌的名字讓他陪伴栗倦去醫務室,栗倦卻拒絕了,聲稱自己可以走去,同桌的臉上松了一口氣,他並不喜歡看起來病怏怏的栗倦,隨即又低下頭看書。

小插曲結束了,栗倦摔到了膝蓋,他一瘸一拐地往醫務室走,去的時候醫務室已經或站或坐了好幾個人,栗倦有些局促。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醫務室的老師面前坐著一個女生,栗倦認出來了是賀厭熾身邊的女生,眼神在屋內轉了一圈他卻沒看到賀厭熾的身影,他並不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氣。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從他頭頂響起,栗倦的心又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麻煩讓一讓。”栗倦認出來這道聲音,他的聽力很好,甚至記憶力也是一流的。雖然不能說過耳不忘,但是他卻能通過每個人說話的方式和嗓音認出來每個人,賀厭熾此刻正站在他身後,表情略帶不悅,甚至看上去還有些煩躁。

栗倦趕緊低頭道歉,他退了一步讓出路,賀厭熾大步走進去,手上拿著兩瓶牛奶,遞到女生手上,“給,喝點就不難受了,一會兒去躺著休息會,實在不行下午我帶你回家。”

女生哭喪著臉,臉色也發白,看上去很難受,“好痛……”栗倦聽出來她的嗓子都是啞的,穿著白大褂的校醫已經把藥遞給她了,“先把止疼藥吃了去休息會,觀察一下。”

女生聽話地把藥吃了,賀厭熾攙扶著她坐在床上,還時不時伸手探探女生的額頭,校醫此刻說話了,“行了啊,一會主任來了我可保不住你們。”

賀厭熾的臉色稍稍窘迫了幾秒,女生也覺得不好意思,乖乖躺下了。

“你怎麽了?”栗倦被措不及防地叫道了,他才知道來醫務室真正看病的人只有自己和那個女生,他老實坐在凳子上伸手雙手交代,“不小心摔了。”

手掌上的傷口擦破很多但是並沒有流很多血,因為耽誤了一會兒,栗倦體內的血小板已經勤勤懇懇地幫他止血了,栗倦此刻也感覺不到疼,痛感已經被麻痹掉了。

校醫也看到了他猙獰的傷口,或青或紫的細小疤痕還帶著凝結的血塊,他先是拿了塊熱毛巾擦掉了栗倦手掌上的灰塵和血塊,接著就在要給栗倦上藥的時候一通電話打破了校醫室詭異的寧靜,他起身讓坐在一旁空閑的賀厭熾幫他上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栗倦的雙手還呆呆攤著,擡頭和賀厭熾對視了一眼,他很快就垂下眼皮,伸手要拿碘伏和棉簽自己上藥。栗倦的手指都被擦破了,甚至彎著幾下就疼痛難忍,賀厭熾剛開始是沒動的,藥效似乎已經起作用了,女生也看到了狼狽的栗倦,他正在動作笨拙地給自己上藥,其他人都裝作看不見一般各做各的事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栗倦心裏沒什麽,只是有點點失落和酸澀。

“阿厭,你去幫幫他吧。”女孩推推賀厭熾的胳膊,動作幅度很小,賀厭熾睨了女孩一眼,裏面的情緒似乎還帶著點責備,但他沒說什麽,揉了幾下女孩的頭發,語氣甚至溫柔了不少,“多管閑事。”

賀厭熾嘴上這麽說,但是已經起身搶過栗倦手裏的東西坐在他對面。他說話很冷淡,栗倦知道他對其他人也這樣,生人勿近的感覺,似乎不熟的同學他都是隔著三分距離的,栗倦也在這個距離之外,他怔楞地道謝,甚至沒推脫,乖乖地伸出雙手。

賀厭熾的動作很輕,他的呼吸平穩,手也很穩,很快就已經幫栗倦上好藥了。

紫色的碘伏塗了他的雙手,栗倦有點呆呆的,臉有些發癢,他沒忍住擡手抹了一下臉,左臉頰上就出現了一抹淡紫色,賀厭熾放下東西就看到了栗倦不自然而且滑稽的表情搭配著那抹紫色,整個人好笑又可憐。

最後校醫回來幫栗倦包紮了幾下手,他回了教室,順利地得到了幾天的休假。

栗倦坐回座位上,他們上的是節自習課,他攤著雙手發呆,同桌沒回來,反而是坐著最後排的某個男生大馬金刀地坐在他旁邊。

栗倦動動胳膊離他遠了點,他沒給任何回應,也不想知道對方想幹什麽。他很怕那一片區域裏的任何人,那男生眼神頗嫌棄地朝栗倦督了一眼。

他楞了一下,栗倦在笑,他第一次見到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點笑意。

那個夏日臺風過境,風雨打散了所有的燥熱,樹葉被吹散打濕在地上,他坐在那顆依舊綠油油的大榆樹下,他三天兩頭地逃課,因著臺風天卻也名正言順地瘋跑。

他翹著二郎腿,腳上的人字拖晃來晃去,帶著靠背的藤條椅子在吱呀吱呀地晃悠,挺拔的眉眼遮擋在順著綠葉空隙落下得光斑裏,地面上一灘灘的小水窪,天上的雲彩被金黃色環著邊緣雜糅著金色的顆粒。

破敗的居民區,十步臺階下,他正在捧著一顆蘋果啃,咬了兩口虛拿著眼前擡起來看,蘋果後面就走出來一個人,那人穿著校服背著黑色書包,他貼著墻根走,還在低頭看單詞卡。

幾個少年騎車看到他,路過帶起一陣風,相熟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有人喊他,沖他招手。

他朝著臺階下經過的少年扔下那顆蘋果,懶洋洋的擡起眼皮,他們在叫他的名字。

“宋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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