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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分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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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分岔的路

時易站在熟悉的紅磚墻前。

遙音家門前大張旗鼓地曬著幾條嶄新的紅色被褥,幾口剛上過漆的精致箱子碼在一旁。苦楝樹的樹枝上還系著一些繡有喜字的花布,隨風輕輕飄動著。

時易的視線向下移動,墻角空落落的,那個雞窩和她送來的三只小雞不見了。

她終於橫下心,敲敲門。

不多時,門打開了,是遙音的母親。

她母親看到時易,馬上眉頭擰緊、露出嫌惡的表情:“怎麽又是你?還想壞我們家的好事,是不是?”

時易用肩膀抵住被大力關合的木門,努力把頭探往門裏:“阿姨……我沒有別的意思。遙音在家嗎?我只是想見見她。”

她母親冷哼一聲,手還搭在門上,嘴角扯出一點古怪的笑:“我閨女?她高高興興準備結婚呢,沒時間見你這樣的怪朋友。別再來纏著了,好事會讓你鬧糟了,聽明白了嗎?”

時易死死抵著門,近乎哀求地說:“阿姨……我求求您了,讓我見見她。我有話要跟您說,也有話要跟她說。我們是好朋友,我不會害她的。”

她母親被時易攔得沒法關門,瞇著眼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嗤笑一聲:“你啊……別一口一個‘好朋友’了。誰家女孩這樣盯著‘朋友’?一個山裏跑出來的瘟神,別成天往我們家湊……你到底有什麽話跟她說?”

時易的頭皮一陣發麻,卻還是硬撐著開口:“阿姨……我真的不是想做什麽壞事,我和她……不是朋友……是……”

女人挑起嘴角,語氣變得戲謔:“你倒是說說看,到底是什麽?天天惦記著見我閨女做什麽?她現在好好的,有人疼有人護,福氣大得很……要不是那醫生,她這條命能保得住?你算什麽?你能給她什麽?”

時易指節抵在門框上,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逼出來:“阿姨……是我喜歡她……我們不是朋友……是戀人。”

“戀人?”她母親冷不丁拔高了聲調,隨後馬上壓低,怕被人聽見似的:“戀人?呸!什麽亂七八糟的……兩個女的攪和什麽?傳出去不嫌丟人現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著時易,把時易逼得往後退了退:“我就知道,你敢想!你敢拿這種事血口噴人,憑空汙蔑我閨女!好好的女孩兒讓你禍禍成什麽樣子!”

時易的雙手都在抖,想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母親冷哼一聲,擡下巴指了指院子裏那幾條紅被褥和漆木箱:“瞧見沒?這門婚事已經沒跑了。人家的禮物都送來了,下周好日子一到、就吃酒席!那醫生是外面大城市來的,給她帶了藥、救了她的命,人家有錢、有本事。你呢?你能給她什麽?”

時易呼吸發顫:“我……我只想再見她一面,跟她說清楚……”

“跟她說什麽?說讓她跟你跑?想拉她跟你一塊躲山裏當巫婆,當野人?跟你上山裏去吃草啃樹皮?可笑!哦,對,你是給了她三只雞,我已經全賣了,給她置辦嫁妝了!”

這些話語像刀子,一字一句往時易的心口戳:“我告訴你,她現在要嫁的是個正經男人,是救命恩人,是我們全鎮子的大救星。你算什麽?你們倆的事兒傳出去,她一輩子也別想擡頭做人!別再來丟人現眼了,滾遠點,別臟了這門親事!”

話音一落,女人猛地用力一推門。

“砰”地一聲,門板把時易擋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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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時易正在一處舊石橋旁游蕩。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繞了多少條巷子,又擦過多少扇關著的門。

風拂過她的臉時,她的心幾乎是空著的,沒期待過真的能遇見誰。

一個熟悉的身影卻突然映入眼簾,時易猛地停住了腳步。

仍然那麽清減,背對著陽光,站在街口,梳著一個簡單的馬尾,發絲在晨風裏輕輕搖著。

是遙音。

時易楞在原地,胸腔裏炸起一場煙花。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個人就會消失在這道石橋的盡頭。

遙音還是那樣,像波光粼粼的河水裏生出的精靈。

時易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遙音……”

遙音回過頭,怔了一瞬,立刻就紅了眼角,向時易小跑過來。

她們終於又緊緊相擁。

那一刻,世界止息了。

短暫的擁抱後,遙音小聲說:“這裏人多,來這邊。”

說著,她便拉著時易的衣角,引著她走進一條偏僻的小巷。

一站定,遙音的淚水潸然而下。時易的心如刀劈火煉般痛楚,顧不得更多,只能笨拙地一直為她拭去淚水。

她們一時之間無言。

片刻,時易終於開口:“……我都聽說了。我知道,不是你自己答應的。”

遙音緊緊咬著嘴唇,一邊落淚、一邊不住地點頭:“我媽媽堅持逼著我…嫁給他。我不願意,她就把我送來了舅舅家……這幾天我假裝答應,她們終於放松一點,我才能出來走動……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時易再也無法自抑,淚水滑下,緊緊握住遙音的手,“時間不多了,一會兒人又要多起來。我們走吧,我帶你走……Minnow就在外面的林子裏,腳蹬還是你熟悉的長度,我們騎上就能走。我帶你走。”

說著,時易正欲拉著她往外走。但握著的手卻堅定地…停在原地。

雖然還帶著哭腔,但遙音的聲音依然堅定:“我不走。”

什麽?

時易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愕然地看著遙音。

遙音的眼睛裏閃著毅然決然的光,咬了咬嘴唇:“我不走。”

“為…為什麽……?”

“你說的‘帶我走’,是去哪兒?”遙音輕聲地問。

“去…去山谷裏的木屋呀,就是我們之前一起生活的地方,你知道的呀。我們可以先在更深的山裏躲一躲,等風頭過了,我們換一座山,再養些雞和羊……總之,我能護著你,咱們去哪兒都行。”

遙音靜靜聽著,呼吸淺淺地起伏。

風吹過她被淚水沾濕的睫毛,她的手在時易手掌裏輕輕抖著,腳步卻沒有動的意思。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搖了搖頭。

她問時易:“你想過我的事嗎?”

“什麽?”時易心頭忽地一緊。

“我的事。我的人生,我想做的事。”

遙音望著時易,眼角還掛著淚,聲音卻那麽篤定、倔強:“你從來沒問過。”

時易張口欲辯,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遙音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說:“我從來沒有出過鎮子;在遇見你之前,也沒機會讀書。我要感謝你的電臺,給我開了一扇窗戶。每個夜晚我都聽著外面的世界,幻想著大海、雪原、港口、沙漠……”

“後來,我遇到了你,你是唯一一個和我一起去餵那條小白狗的人。我愛上了你:我愛你抱著小狗時笑得彎彎的眉眼,愛你撫摸著馬兒時柔和的神色,愛你給每一只小動物用心地起名字;我愛你釀的果酒,曬的紅薯幹,種的一畦一畦的菜苗;我愛你教我寫字、帶我看書,給我講山外的故事……”

“我一直羨慕你去過那麽多地方,看過那麽多風景。你能把外面帶回山裏,帶給我聽……”

“我看到了你。我不僅看到你的眉眼身形,我還看到你的心。我看到你的溫柔、你的愛、你的勇敢、你的孤獨、你的脆弱…還看到你一直在逃。”

“所以,能不能請你…也看看我?”

“我問過你的……你以後還會去看海嗎?你說不會了。”

“你不想再看見別人,不想再和人打交道,你只想留在山裏,把我留在你的木屋裏,留在你一個人的世界裏。”

“我聽了你的電臺…那麽久。我多想親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是不知道。我好想親眼看看大海。我看你畫的大海,想著無邊無際的藍色,想得要發狂。”

“我想認識更多的字,我想讀更多的書,我和你說過的…我想以後有本事了,在海邊開一家小藥鋪。”

“你給我講外面的路,可你現在要我為你封上那條路。”

“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山裏當你的影子。我也想走出去,去體會你在電臺裏講過的每一個故事……你有你的山谷,可我的遠方不是這裏。”

遙音說到這兒,已經泣不成聲;可她很快深呼吸一口氣,繼續說:

“這場病以前,我從來沒想過那麽遠。那時候跟你在山裏過日子,有你在,有狗有馬有菜地,有酒有花有月……我真覺得這樣也挺好。我真的想過和你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

“可是……這次病來了,我躺著燒得糊裏糊塗的時候,我突然開始想:要是我死了呢?要是這病沒好,我這一輩子就這麽完了呢?”

“我突然一下子想到,人…是會死的。這一生只有一次,我不能只靠‘這樣也挺好’把它混過去。”

“這一輩子,我做不到就這樣和你走進山裏。”

“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可我不能再跟著你一起逃了。那不是我要的活法。”

時易怔怔地站在她面前。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巷子外突然傳來女人慌張的呼喊聲:“遙音!你在哪兒!你又跑到哪兒去了!”

遙音身子一顫,擡頭看了時易一眼,什麽都沒再說,把手抽了回去。

下一秒,她抹了一把淚,轉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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