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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酒暖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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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酒暖春水

山谷裏,春天並沒有什麽確切的起點。

老蘋果樹慢慢萌出了新芽,時易看著嫩綠的小葉片從卷曲到展開;冬天裏一直覆蓋著積雪的陰坡也逐漸有了綠意。Minnow出來放風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雞群和羊群也再次活動在室外。

天氣一暖,夜裏也不再那麽濕冷了。在撿蛋的時候,她留了幾個沒有拿走;她還註意到兩只小山羊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

時易想著,她今年會應該迎來一些新的生命。她給她們準備好了更多幹凈的墊料。

每天早晨去看山羊和雞時,時易總有點期待——不知道哪一天推開門,就會聽見新生的孩子細細的叫聲。

每天回到木屋時,她還是習慣性去看門把手上有沒有掛著什麽東西。

那天晨起時,時易終於發現山坡上野櫻桃的花一叢一叢地開了。Ash用鼻子拱她,一跳一跳地在她身邊轉。一向穩重的Rook也罕見地跟著Ash搗著亂,跟在身後追她的腳跟。

悶了一個冬天,時易想,是時候該出去兜兜風了。

她從屋裏的掛桿上取下一個冬天沒用過的馬鞍,拍了拍灰。Minnow一看到鞍子,耳朵就立了起來,甩著尾巴主動走過來。

看來冬天早就欠了她的孩子們一場遠足。

時易順手把那瓶冬天釀好的蘋果酒和一些幹果塞進鞍包裏。那酒封得嚴實,顏色透著一點淺金。她原本就打算等天氣暖了、找個晴天喝,看來今天正合適。

她們順著山間小徑慢悠悠地往前走,信馬由韁。草色從山坡上鋪下來,延伸到馬蹄下。

前方傳來了潺潺的水聲,是那條小溪解凍之後再次流動起來的聲音。而Rook和Ash早已追著一只蝴蝶,往水邊去了。

時易心中一動,也好,就去小溪邊看看吧。

她握緊韁繩,靠近溪邊的泥地已經有點松軟了,她要幫Minnow掌握好平衡。

但其實,Minnow很有經驗走在這樣的地上,也並不很反感。馬兒張開鼻孔,慢慢地呼吸著水邊潮濕而新鮮的空氣,耳朵微微前傾。風輕輕地吹過來,拂過她銀色的鬃毛。

陽光碎碎地灑在水面上,時易突然想起很久沒想起的母親。她教時易的第一個成語是“波光粼粼”:當時,她們站在一個湖邊,夕陽在湖面上跳,她笑瞇瞇地對時易說:“這就叫‘波光粼粼’。”

那時,時易還不懂這個詞的意思,只記得她的聲音和那一跳一跳湧動的光。

都過去了。

風再一次吹來,把思緒吹散。

果然,隨著溪水一道輕輕轉彎,時易看見了她。遙音正蹲在對岸的石頭邊,袖子挽到手肘上,撩著水玩。

時易的心狂跳起來。

遙音穿了新的衣服,是鵝黃色的褂子,柔柔的顏色像剛萌的新芽。

她還是挎著那個藤編的籃子,籃子裏除了平時的藥草外,還有些花,淩亂卻鮮活地堆在一起。有幾株是剛摘下還帶著露水的紫花地丁,也有幾枝細細的金縷梅,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白花混在其間。

時易在馬背上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張口喚道:“遙音——”

她猛地擡起頭,看見時易的一瞬間,眼睛亮了。

遙音笑著跑過來,腳下濺起水花,波光更粼粼了。

“終於又碰見你啦...!”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同樣踏著水花趕過來的Rook和Ash撲住了。兩個家夥一左一右圍著她轉,舌頭直接舔上她的臉頰。她咯咯咯笑得停不下來,彎下腰想摸狗們,卻又被繞得團團轉。

時易忍不住也笑了出來。Minnow耳朵向後一動,她很好奇時易在笑什麽。

遙音終於給足了讓兩只狗都滿意的撫摸,得空擡頭跟時易說話:“我前幾天來都帶了你的圍巾的...想著還給你來著,但都沒遇見你。”

她抓抓頭發,有點懊惱地說,“今天正好沒帶,對不起啊...”

時易笑了。她想,沒事兒啊,反正以後咱們還會見面。

她翻身從馬上跳下來,問遙音:“你這麽早就開始上山采藥了啊?”

遙音低頭抿了一下嘴:“唉,沒錢啊,為過冬攢的那點草藥都賣光了,今年雪下得太多......最後幾天都要揭不開鍋了。一開春我媽就催著我就上山了,說再不掙錢就把我嫁出去,讓我早點找個能管飯的婆家,還能換點彩禮。”

“不過我媽和我說的那些人,我都不喜歡!好在前幾天撿了個好東西,”她忽然眉毛一揚,眼睛亮起來,“一棵老山參,連根挖出來賣了挺多錢。這幾天輕松多啦。”

時易聽著遙音這樣說,心裏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澀意。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很多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她只好看著遙音低頭擺弄著籃子裏的花,看著她清瘦的小臂。

“...要不,”時易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我們一起坐一會兒?我帶了點吃的...還有酒,冬天釀的蘋果酒,今天正好可以開了。”

遙音擡起頭看時易,先是一楞,隨即彎起了眉眼:“我還沒喝過酒...可以試試!”

她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時易把Minnow的轡頭摘下來,讓馬兒去草地上散散步、隨心意吃些草。Rook和Ash躺在陽光裏打盹。風拂過水面。

時易把包著幹果的小布包鋪開在石頭上,打開那瓶蘋果酒,倒了一小點遞給遙音。

遙音接過去時,認真地聞了聞:“好香啊......是蘋果?還有點蜂蜜的味道?”

“釀的時候放了一點。”

於是,遙音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剛入口時皺了皺眉,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喝!哇...原來酒是這種感覺!”

時易也喝了一點,微甜,酒勁不大,正適合現在喝。

遙音喝得很快,臉很快就微微紅起來,話也慢慢多了起來。她講鎮上的狗們,講草藥生長在哪裏,講她小時候鄰居家漂亮的雄雞,講她媽媽想讓她嫁的男人,講對門那家的三個孩子。她模仿著鎮上裁縫說話的腔調,把時易逗笑了好幾次。

然後,遙音突然說起:“你知道嗎?最近鎮上的孩子都去上學啦。她們會坐一個大長車去城裏,鎮上一下就空下來了...”

她說著說著,語氣突然慢了下來,眼神飄向小溪流向的方向:“我小時候也站在學校外面看過幾次,偷偷聽老師講識字課。”

她停頓了一下,輕輕笑了:“我記得有一回,老師看見我了,問我要不要進去聽。我嚇得拔腿就跑,采藥的籃子都忘拿了。”

時易看著她,輕聲問:“那你媽媽沒讓你去上學嗎?”

她沒擡頭,手指在石頭邊沿輕輕劃著:“她說沒用。說讀再多書也不如嫁個好人家。她說送女孩子讀書是賠錢的生意。”

時易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家裏......有別的親戚能幫襯一點嗎?”

遙音搖了搖頭,聲音淡淡的:“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我媽一直說是我的錯。她一遍一遍問我,你怎麽不是個男孩?你要是男孩,你爸爸就不會走。”

她的聲音突然高了一點:“有時候我真的想問她——爸爸做錯了事,她不是最該恨的是他嗎?為什麽要轉移到我身上?她就不能像愛離開的爸爸那樣,哪怕一點點地愛我嗎?”

她的淚滴在石頭上。

時易沒說話,只是靠近了一點,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她放在石頭上的那只手。

遙音沒有躲,手指有點冰,時易就握得更緊了一點。

她就勢靠過來,輕輕貼在時易肩上,帶著一點酒氣。

時易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便任她靠著,偶爾擡手輕輕拍兩下她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遙音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風吹過溪邊的草,鳥雀在林子裏叫。

她擡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時易,濕漉漉的眼睛好像藏著很多說不出的話。

時易低聲說:“沒事兒啊,就是喝多了。”

她動了一下,沒說話。

“以後,你要是得空,就來找我吧。”時易頓了頓,望進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家在哪兒的。你想識字,我教你。你要是想寫字,我也能教你。你想讀的書,我這裏應該會有。你不想說話就不說,我們就這樣喝酒。”

遙音沒有馬上回應,但時易感覺到她貼得更近了一點。

“你要是想看外面的世界...我教你讀書會好很多,你也可以多聽一聽那個電臺...”時易補了一句,“不是誰說你是什麽,你就只能是那樣的。”

遙音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臉貼著時易的肩膀,好像舍不得從這段安靜裏離開。

可太陽已經開始往山背後落了,風也涼了下來。

時易輕聲提醒她:“天快黑了,你該回去了。”

遙音沒動,只嗯了一聲。

時易轉頭看她,她的鼻尖有點發冷的紅。

她喚過Minnow,把轡頭戴好,轉身看遙音:“我送你吧。喝過酒走著容易摔。”

遙音看了看馬,又看時易,有點遲疑:“我沒騎過馬......不會的。”

“你坐後面就行。”時易說,“我來騎。Minnow很乖,不會摔你的。”

時易翻身上馬,然後伸出手。遙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交給了時易。

時易拉她上來,讓她坐在自己身後。

遙音第一次騎馬,身子僵得像塊木頭。

時易輕聲說:“你可以抱著我,不然馬一走,顛起來你肯定掉下去。”

遙音遲疑了一瞬,終於把手臂慢慢環過來,輕輕地抱住了她。

時易沒回頭,只是輕輕一夾馬腹。Minnow踏著林間小路,緩緩往鎮子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手一直安安靜靜地環著時易。風從她們身邊擦過去,帶著暮色和草木的味道。

她們一路無話,林子漸漸稀疏,前方的地勢也開闊起來。

遠遠的,鎮子的輪廓在暮色裏浮現了出來,很多炊煙細細地從屋頂升起。時易拉住韁繩,Minnow也停了下來。她們站在樹影的最後一段陰影裏,再往前就要走進人聲與燈火中了。

遙音也察覺到了,輕輕松開了抱著時易的手。時易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背後停了一瞬,才慢慢放下。

時易扶她下馬。

“那...”遙音垂著眼睫,聲音很輕,“我明天,還能來嗎?”

時易看著她,輕聲說:“我就在山上。你什麽時候來,我都在。”

她終於笑了一下,點點頭。然後轉身往鎮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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