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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初雪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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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初雪夜夢

那天傍晚,第一場雪終於落下來,沒有一點聲響。

時易已經為屋子的爐火添了兩次柴,屋裏彌漫著松木的香氣,混著剛煮好的姜湯甜辣的味道。她端著湯碗鉆進毯子裏,看著夜幕一點點沈下來。

時易夢見了她。

夢中。有人推開木屋的門,是她——遙音。她輕輕地走進來,站在床邊沖時易微笑,一言不發。虛實之間,時易想說話,卻張不開口。她們就這樣對望著……混亂的夢境裏,遙音漸漸幻化成一只鹿,跳出木屋,越行越遠。時易想叫住她,卻發不出聲音。

時易醒來時,天色大亮,屋外的世界已被雪覆蓋。

她推開門,Ash蹦跳著蹚進雪地,在院子裏踩出今年第一串小梅花。

Rook還是像往常一樣跟在時易腳邊,照例檢查禽畜棚;她已經見過了太多個雪季,這點雪對她來說不足為奇。

擋風氈子早已固定好了,幹草也厚厚地鋪在雞舍、羊舍和馬廄裏。一切如常。

時易擡頭看了看太陽的角度,意識到今年的雪來得格外早。

趁著積雪不厚,人還能動彈,她決定再去附近的林子裏砍些柴,有備無患。

返回時,她遠遠看到木門上掛著一個布包。她心中一緊,加快了步子。是闖入者,還是…?不會吧......

時易把肩上的木柴隨手丟在地上,快步走近門邊取下布包。最樸實的布料,但捆得很是整齊仔細;打開後,裏面是艾草、幹姜、橘皮...一些驅寒的藥物。

時易還在發怔,雪地裏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她擡頭,正對上一雙笑眼。

遙音就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有點臃腫的舊棉襖,扣子系得不太整齊。她的耳朵和臉蛋凍得紅撲撲,嘴裏呼出一團水蒸氣:“下雪啦,趁著雪還不厚,我給你送點驅寒的藥來!”

時易還在驚愕中有點沒回過味來:“...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遙音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笑:“那還不簡單,你給我指過方向的。更何況,離那條小溪近的、適合居住的山谷就是這裏了啊,進來之後轉轉就找到啦!”

她說得輕巧,但時易知道,雖然只有薄薄一層雪,但這山林冬天路滑,繞不對一次就是半日。

時易心裏一動,沒再問。

“...謝...謝謝你。快進屋來坐會兒吧。”

爐火重新升起,劈劈啪啪地響著。時易把姜湯倒出來,兌了一勺蜂蜜,放在遙音面前。桌上還擱著些烤南瓜片、曬幹的紅薯條,和這幾天用酸面團烤的小餅——邊緣有點焦,但她相信味道不壞。

遙音接過姜湯,沒有急著喝,只坐在爐邊,像孩子一樣在慢慢地轉著手中的湯碗暖手。

屋裏一時很靜,時易看著遙音紅撲撲的臉蛋、鼻梁邊的小痣出神。好在遙音也沒有察覺,眼神還落在爐火裏。

火苗跳了一下,時易的心也隨著它跳了一下。

片刻,遙音終於扭過頭來,正對上時易的視線,沒有躲閃,反倒咧嘴一笑:“等你的時候,我有點無聊,就去看了你的雞...果然有一只母雞是雞群的老大,她應該就是Daisy...”

時易有些心慌,她會註意到自己早就在盯著她看嗎?

“我還去看了Minnow,沒敢進去,隔著棚子看了一會兒。她真漂亮...馬身上的肌肉,好完美,是吧?”

時易又擔心起來,她愛喝自己做的姜湯嗎?

“我都沒想到你還有小山羊!你沒跟我說過呢。你要小心啊,有個調皮的小羊一直在試著跳出來。”

時易開始覺得,小餅有點寒酸;她後悔沒早點拿出一些肉幹烘上。

“你那天和我說得一點沒錯!她們每個都有個性,也都是很好的孩子。”

“嗯……她們確實是。”時易終於收住心裏的野馬,開口應了句。

時易低下頭,手指慢慢在陶杯邊緣摩挲一圈。

其實她很想說更多話。比如“謝謝你來看她們”,或者“謝謝你願意喜歡這一切”,又或者“謝謝你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

但她這樣習慣了獨處的人,說不出口。

遙音還在說,語氣仍舊那麽輕快。

她不會知道,時易從來不相信有人能理解這個地方。

時易又從身邊的櫃子又抓出一把紅薯條遞給她:“這兒還有呢。”

遙音放下姜湯,像小倉鼠一樣兩手捧著吃起來。

時易註意到她更喜歡吃甜的,就悄悄往她面前堆了更多。紅薯條是她幾個月前曬好的,軟糯香甜,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遙音吃完後就蹲下身去逗Ash。大黑狗裝作不太高興的樣子,扭著頭不看她,尾巴卻不自覺地搖起來,拍著地面啪嗒啪嗒作響。她伸手撓狗的下巴,Ash終於忍不住回頭咧開嘴笑了起來,一副小孩子撒嬌的模樣。

她也咯咯笑著轉過頭來,眼睛彎彎的。

“你的小家真漂亮。”她突然說,“可以在這個屋子裏看看嗎?”

時易楞了一下,旋即點點頭:“可以啊。”

於是,遙音慢慢站起來,輕手輕腳地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

她在窗前的桌邊停住了,目光停在上面的一沓紙上。

“咦,這張...是你畫的嗎?”

她手上拿著一張時易幾日前畫的速寫。

畫上是一個人,坐在海邊,海浪拍在巖石上。沒有精細的上色,筆觸也倉促,只是某日時易臨睡前,突然想起她那天問過的大海,就隨手畫了下來。

時易猶豫了一下:“隨手畫的。”

遙音湊過去拿起來看了看,認真盯著那片海面。

“畫得真漂亮,”她說,“這就是海嗎...和我聽電臺的時候,想象出來的大海,好像啊。”

時易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不對其它人抱有多餘的情感,但這一刻,她相信她喜歡面前這個女孩兒——

她喜歡她溫柔地看著自己的狗,和她們玩兒;喜歡她誇Minnow漂亮、矯健;喜歡她看自己畫的海;喜歡她聽自己講話,喜歡她聽自己講故事...

“你要是喜歡的話,送給你吧。”

“真的呀?”遙音楞了一下,羞赧地笑著,“那我就收下啦。”

她小心地把那張畫折了兩下,塞進棉襖裏側的口袋裏,還拍了拍。

然後遙音轉向了墻角那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些雜物,上頭還壓著一層布。

“這是什麽呀?”她問,伸手輕輕掀開布角。

時易一瞬間繃緊了身體。

“沒什麽...老東西。”她快步走過去,擋在遙音前面,語氣盡量平常。

那是一臺改裝過的、可收可發的老舊收音機,一個話筒,一本有點發皺的資料本,和一冊厚厚的照片集。

時易希望遙音不懂這是自建廣播電臺的設備。

果然,遙音神色如常,繞回了桌邊。

她坐下後,雙手捧著臉,猶豫了一下,慢慢開口:“其實我一直有個願望,沒跟別人講過。”

她低頭看著爐火,神情有些嚴肅;火光映在她的眼裏,跳躍著。

時易靜靜等她開口。

“我雖然沒見過大海,但我好喜歡。我想,等攢夠了錢,就去大海邊生活。我可以開個自己的小藥鋪。”

遙音停了一下,又想了想:“...然後我想養一匹馬。到時候我應該就有本事養馬了...傍晚的時候,我就騎著她去海邊溜達。”

她擡起頭看時易,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聽起來是不是很像小孩子說的?”

時易輕聲說:“沒有啊。聽起來很好。”

遙音看起來顯得有點意外。

“你以後會可以的,”時易頓了頓,盡量讓語氣自然一點,“你會開成那個藥鋪的,也會有自己的馬。大海就在那裏等你,沒那麽遠的。”

遙音的眼睛又彎了起來:“那到時候我邀請你去玩!”

說完,她撓撓頭,耳尖微微有點紅,小聲補了一句:“可別不來哦,也要帶上你的小狗們來呀。”

隨後,她又蹲下身,和Ash玩作一團。

Rook趴在旁邊,神情很放松;雖然她一向不愛摻和這種熱鬧,但時易看得出來,她也喜歡這份陪伴感——就像自己一樣。

火在燒,屋裏暖極了。時易心裏在慢慢解凍,一點點往外冒熱氣。

她們的嬉鬧聲中,時間過得很快。遙音慢慢站起身,褲腳上還帶著灰塵和一些狗毛。

“好啦,本來下雪了有點擔心你呢,看到你們都好就放心啦。”她一邊隨手拍著褲子,一邊朝時易這邊走來,“不過天氣要變了,我得趕在天黑前下山。”

時易點了點頭,把門打開。

風一下子吹進來,帶著雪天的冷氣;時易下意識往她身邊挪了一步。

門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變灰,林子的邊緣起了霧。

時易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說:“山上天氣變得快。別再冬天上來了,危險。”

遙音回頭看了她一眼,很平靜,然後輕輕笑了笑、點點頭。

“好。”

那一刻,遙音眼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閃過。時易不確定那是失望,還是只是屋裏爐火的餘光映在她的瞳孔裏。

時易又忍不住張口:“等一下。”

遙音停住腳步,扭身看著她。

時易返回屋裏,從床下的箱子裏抽出一條紅色的圍巾:“謝謝你來…戴上這條圍巾,路上暖和點。我們春天再見的時候,再還給我吧。”

“那就說好了,”遙音小聲說,隨後接過圍巾戴好,輕輕地轉過身,往石階下走。

她再沒回頭。

時易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離開木屋,走上山道。

直到那抹紅色漸漸被薄霧吞掉,時易才關上門。

遙音吃過的零食還攤在桌子上。

時易盯著爐火,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越來越淡,火的顏色倒是被襯得更亮了些。

如果她走之前再回一下頭,時易可能就會開口。她想著,自己本可以說:“再坐會兒,山路滑,一會兒我騎馬送你”,甚至說“多留幾日吧,雪化了再走”…

但她沒有,所以她也沒有。

火又跳了一下,劈啪崩出一聲脆響,把時易拉回現實。她伸出手,又丟了兩塊柴進去。

時易小聲說了句什麽,連自己都沒聽清。

可能是她的名字,也可能只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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