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第 32 章 陛下故地重游

關燈
第32章 第 32 章 陛下故地重游

一大早, 莊子裏已響起蟲鳴聲,姜諾昨夜並未睡好,原本明潤的眸下一片烏青, 她嘆口氣,梳妝好走出房舍, 看到階下未曾來得及收拾的矮桌和兩個藤椅,倒是怔了一瞬:“昨夜此地有人?”

那仆役忙上前道:“就是送姑娘前來的公子, 非要在此地歇息,奴婢見姑娘已歇下, 就未敢驚擾了姑娘,一大早,他們已動身離去了……”

姜諾指尖攥緊帕子, 昨夜, 李檄竟是歇在了此處?

姜諾看向那仆役:“這雖是莊子,可又怎能隨意讓外男留宿?”

仆役苦著臉道:“他們執意如此, 奴婢一直守在外頭, 他們甚是規矩的候在此處, 連早膳都沒有就告辭回去了……”

六時也甚是驚訝:“這麽說,陛下昨夜歇在此處, 今早方離去。”

吉祥倒吸冷氣道:“姑娘,我昨夜聽到外頭雜亂,以為是值夜的小廝, 還訓斥了一聲……”

姜諾搖搖頭, 讓她寬心:“若陛下和你計較,你早就不在我身側了。”

吉祥卻笑道:“陛下也還算有誠意的,竟不眠不休的守了一夜。”

姜諾聽罷,淡淡一笑:“陛下的誠意深情, 倒是皆遠比旁人容易。”

因為是上位者,一低眉,一俯首,皆是旁人眼裏求之不得的深情。

若是有人無視了帝王這份好意,那就是不識擡舉。

因了他的身份,在情上,天生就占盡優勢。

和李檄在一處,她永是受委屈,要忍耐的一方。

可她並不圖那後宮名分,更無踞於人上,揚眉吐氣的企圖。

為何又要投身於那是非漩渦中,消磨委屈自個兒呢?

如今姜諾想得通透,對李檄的種種作態,皆視如裙上落花,她自顧自走她的路,終有一日,落花會順其自然的飄逝,不再眷於她裙擺之上。

那仆役離得遠,未曾聽清幾人低語,只道:“那人皆是騎馬走的,送姑娘來的馬車還在外頭候著。”

姜諾搖搖頭,客客氣氣的讓禦車回了宮,轉身坐上了莊子裏出的馬車。

馬車內,六時沈吟:“姑娘,咱們先是去了寺廟裏,又一夜未歸,別再惹來旁人猜忌,這次回家,您有什麽打算?”

經了昨一夜,姜諾心中已大約有了想法。

這塔定然是姜家人立的,也許是一人,也許全家都牽連了進去。

此事已過多年,立塔之人自然不會露出馬腳。

可此人定然是怕她發覺的,要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偽裝得天衣無縫,讓她絲毫也沒察覺到異樣。

那若是她有意無意的舊事重提,此人心虛慌亂之下,定然會有遮掩的動作。

只要有動作,就有破綻可循。

“我不怕惹來猜忌,就說去寺廟後不舒服,歇在莊子裏。”姜諾低聲道:“這兩日你就多去諾園那邊轉轉,若誰問起,你就說是我連夜夢見母親,甚是思念即可。”

*

李檄一早匆匆離去,自是因了要上朝。

他繼位後勤於政事,未曾有一日懈怠,今日雖有幾分困倦,坐在朝堂上,卻仍不失絲毫威儀。

李檄在朝上提出一事道:“七月將至,可景雲太子墓當時建得匆忙,朕想在景雲太子祀日之前,給大哥重修墓道,重建墓碑。”

一出言,朝下大嘩。

李琚是先帝嫡長子,一出生就立為太子,景雲太子就是他的謚號,今上母親愉妃卻是商戶外室,因姐姐嫁給朝廷勳貴,才和去民間私訪的先帝相識,她雖寵妃,地位卻卑微,再說李檄排行第四,皇位本傳不到他頭上,可二皇子早夭,隨著太子和三皇子也接連薨了,皇位才到了他頭上。

陛下身為庶子,怎麽還想給自己死去多年的嫡出哥哥擡擡死後哀榮?

“陛下,臣以為此事多有不妥。”章懷站出來朗聲道:“太子已亡故多年,如此折騰,豈不是驚擾亡魂?再說,如今朝廷財政告急,陛下,國庫無錢啊!要不然陛下也不會一登基就把荔枝使都裁撤了,這一個墓碑,能換來多少荔枝使啊?!而且隴地還有難民呢,陛下,臣勸你,還是先顧著活人吧!”

說到最後,已經是陰陽怪氣了。

章懷如此說,眾臣皆是一片讚同。

李檄坐在龍椅上雙拳握緊,他眸光如寒箭,直直射向在朝廷之上大談特談的章懷,語氣卻溫和矜貴:“丞相說的是,是朕思慮不周了,還是改日再議吧……”

一下朝,眾大臣便環繞著章懷退下了。

李檄冷冷的望著這些人的背影。

他提此事,只不過是試探罷了,看看朝臣,是否對太子還有幾分眷戀,或是想查明死因事由的。

可顯然沒有。

李檄也曾有過最快樂的時光,那時,他是父皇最寵愛的幼子,大哥出生便被封為太子,和他也是兄友弟恭。

可大哥竟莫名薨了,大哥出事沒多久,三哥也忽然跌下馬背,竟沒救回來。

那時的李檄才十四五歲,又痛又急,他聽到了坊間的流言,立刻去尋父皇,讓他徹查章家,徹查兩個哥哥的死因。

誰知竟觸怒父皇,被囚在了北苑中。

一夜之間,他的日子天翻地覆。

他當時只覺得父皇不可理喻,讓人寒心。

可直到出了北苑當上太子,才曉得,原來父皇也知曉太子死因有蹊蹺。

只是為了維持安穩才隱而不發,包括將他囚在北苑,實則是降低他被旁人註意到的可能,嚴密的保護罷了。

李檄無話可說,父皇在位信奉無為而治,卻被權臣操控於掌心,這本是他李家的天下,父皇卻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簡直活成了一個笑話,李檄登基,發誓要一雪前恥,可章家身為外戚,經了三朝,已是樹大根深,他則被囚於深宮,只能韜光養晦,靜觀其變。

因此李檄更要成為明君賢主,才能更讓清流大臣信服追隨。

他對自己極為嚴格,對身邊人也格外謹慎嚴厲。

*

李檄下朝,順著宮墻,緩緩走到北苑。

北苑也在宮中,本是開朝時太上皇被奪權後居住的宮殿,後來漸漸荒廢,成了荒草萋萋的冷宮。

李檄很久未曾來此地,驟然踏足,倒是怔忡片刻。

他當時被囚在此地,北苑雖破敗,宮苑卻甚寬敞,旁的宮苑皆是名貴花木環繞,有池有山石,此處屋舍前,卻只有一大片荒涼的長滿蘆葦的園圃。

秋季淒冷,苦竹蘆葦隨風搖曳,甚是瑟瑟。

當時,姜諾留了北苑的一部分蘆葦苦竹,又將此處改造成了種菜的園圃。

李檄忽然有了幾分興致,問北苑的看守太監道:“如今此地可還有產什麽?”

“回稟陛下,自然是有的。”那太監笑呵呵道:“去年秋天剛收了番薯,模樣都不小,還有楚葵……”

李檄面上露出一絲莞爾。

他記得當時姜諾甚喜翻看《齊民要術》,總對著窗外的園圃,搜腸刮肚的想種點菜果。

她精心種的菜,他出了北苑便忘了,去年秋日,也想不起嘗嘗……

他記得姜諾在北苑采摘楚葵的模樣,她將嫩嫩的脆葵抓在手裏,笑盈盈道:“原來這就是思樂泮水,薄采其芹,我將這芹菜帶回府,待得回去給表哥煲湯了再帶來。”

他也記得她冬日來北苑時,指了指窗外的蘆葦,又指了指兩人前面的火爐,笑意被火光映得溫暖朦朧:“表哥和我,當真是圍蘆(爐)而談了。”

印象裏,她始終皆是一張笑顏,總是能將日子過得極為生動有趣。

他在北苑,每次瞧見她,便覺得日子似乎也能熬了。

可時隔兩年,故地重游,他才恍然發覺,此地竟如此衰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