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5

關燈
015

沒有人阻攔丁成哭泣,金悅莉默默地從兜裏拿出一包紙巾,從裏面抽出一張,遞給丁成。

“丁成,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既然我已經幫忙把人帶過來了,機會難得,你有話就趕緊說完。”金悅莉很溫和,但又很理性。

聽到這話的丁成從悲傷中擡起頭,他怔了幾秒,接過紙巾,擦了擦布滿皺紋的眼角,又深呼吸了幾口氣。

“對不起,小江,我接著說,”丁成捏著皺巴巴的紙巾,“我老婆死了之後,我就很想找到兇手,所以采取了一些不適當的調查方式,和曲所長起了沖突,後來我一氣之下離開了工作崗位,那是,1991年開春。我不再是警察後,那個案子也沒什麽進展,我時常想到你說的話,你說這個案子二十五年後依然沒有破獲,一想到這樣的結局,我就更加恨我自己,我沒辦法和自己和解,只能依靠酒精……”

丁成自責。

“因為喝了太多酒,神志不清,我和女兒的關系惡化了,和家人也相處得很不愉快。李大江勸我離開周水鎮一段時間,他在江城給我找了一份工作,我去了,平日上班的錢我都寄回家裏,拿來給女兒讀書。直到後來發生了那件事……”

“你不小心殺了人口販子?”

“嗯……我也沒想到那裏面還有孩子……”丁成吸了吸鼻子,“小江,這二十五年對你來說,可能就是一瞬間的事,但對我來說卻是真真切切的二十五年。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以為你的出現,是一個幻覺。我真的沒想到有一天,我還會再見到你。”

江水墨五味雜陳,胸口猶如被放了一塊巨石,沈重、壓抑,讓她喘不過氣來。如果不是看到那本日記,陳豆豆就不會死,於丁香也額不會死,而丁成,依然能當上江城市公安局局長。

而如今,因為她對過去的侵擾,不僅造成了陳豆豆的死亡,還讓丁成失去了家人,受了這麽多的苦。

她就算死幾百回也彌補不了這種錯誤。

“丁警官……”江水墨說完這幾個字,聲音顫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有淚水噴湧而出。

金悅莉嘖了一聲,順手把紙巾也遞給了她。

“小江,你不需要覺得愧疚,我的命運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因為我自己,我之所以等到今天叫你過來,不是想要聽對不起,而是想告訴你關於案件的調查細節。”

“案件的……調查細節?”江水墨吸了吸鼻子,重新集中了精神。

“沒錯,雖然那個案子沒破,但是我們也調查到了一些可以用的線索,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還能回去,或許能幫上忙。”

江水墨點了點頭,拿過金悅莉擺在桌上的筆記本和筆。金悅莉欲言又止。

“你說,我都記下來。”

丁成理了一下思路說:“我們基本可以確定,兇手就是常年在周水鎮活動的人,而且是年輕男性。”

“為什麽這麽說?”金悅莉插嘴道。

“這個嘛,”丁成在這一瞬間恢覆了一個警察才有的神情,“在案件發生後,我們警察不是什麽都沒幹,只是當年的情況,你知道的,沒有高科技,只能蠻幹,對於我們來說,就只有地毯式搜查。”

“嗯……”

“你失蹤後,我想到了你說的那個姓曾的工程師,我去調查過他。”丁成繼續說,“那個家夥,人模狗樣的,剛開始見到我,還打官腔,後來我一詐他,他就熬不住了,那本《燕子李三》的確不是他的。”

“他不是說自己買的?”

“他就是愛胡說八道。他那本《燕子李三》是在去上車的路上撿到的。我把那本《燕子李三》收了回來,又給戴偉辨認過,他在那本書的第十頁,做過一個非常不起眼的標記,是他名字的首字母D。我們在那本《燕子李三》找到了這個字母,所以……那本書是戴偉的。”

“所以是兇手把那本小人書扔在了街上?”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兇手故意扔的;另一種是兇手不小心掉在街上了。無論哪一種可能,都代表這位兇手那兩天就在周水鎮上,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這條街上的人。於是我順著這條線索,在街上調查了一些有殺害陳豆豆嫌疑的人,比如地痞流氓,小商販,但遺憾的是沒有一個人的行跡對得上。所裏的人調查了一些礦工,也都無功而返。”

說到這裏,丁成搖頭嘆氣。

“當初的刑偵技術不發達,也沒有天眼之類的東西,這麽查兇手,比登天還難。”金悅莉補充道。

“我們又何嘗不知道呢。”丁成無奈又悲傷,“所以調查的手段就更急迫,我一直在反思,這是不是就是兇手決定把我老婆列為目標之一的原因。”

“我老婆被殺害的那天,下大雨,礦上剛好發生了漏水事故,把我們這些人都叫過去幫忙了。我老婆從外地回來,跑去朋友家送東西,那段路又黑又難走,沒想到……我們在一處廢棄的房屋裏發現了她的遺體,她的天靈蓋裏被錘進了一顆道釘,哦,就是礦上常用的一種釘子,比普通釘子粗一點。她身上衣服都被撕爛了,腿上胸上有好幾處傷……”

房間裏出奇地安靜,江水墨陡然又想到了陳豆豆死亡的情形,她的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我那段時間,每天晚上睡覺都是我老婆的臉,我在想如果你所說的名單是真的,為什麽死者會突然變成我的老婆?這其中一定有原因吧。”

江水墨認同地點了點頭,她實際上想到了一個原因,她想丁成肯定也想到了。

“一定是我的調查引起了兇手的註意,所以他才挑準時機,朝我老婆下手。而且和陳豆豆一樣,兇手也拿走了我老婆身上的一樣東西。”

“是什麽?”

“我新買給她的海鷗表。我把我的想法說給曲所長聽,但曲所長不認同我的意見,他覺得我這樣是給同事制造恐慌,影響辦案進度。我們吵了好幾次架,關系急速惡化。我見案子沒有進展,又想到江水墨所說的,還會死更多人,於是頭腦發昏,采取了一些更為極端的調查手段。”

“怎麽個極端法?”金悅莉追問。

“我去了街上那幾個地痞流氓的住所,把他們綁了,搜他們的屋子,自然,我是沒找到海鷗表,但是我還是揍了他們一頓。我當時沒想別的,就只是洩憤,但他們以為我以為他們是兇手,所以一個勁兒的求饒,而且他們還告訴我一個名字,說兇手一定在他那兒。”

“誰的名字?”

“在周水鎮周圍,有很多黑礦坑,大部分都是當地的地頭蛇把控的,但其中有一個人,大家都叫他塔哥,真名叫劉塔,是外地人,他帶著人盤踞在一個小村子裏,傳聞還有外地討來的殺人犯,他們說,肯定是他手底下的人幹的。”

“所以你去找他了?”金悅莉繼續問。

江水墨此刻變成了記錄官,刷刷地在紙上寫著。

“那個年代和如今有很多不同,當地村民都得到了他開黑礦的好處,所以對外村去的人十分警惕,我喬裝過去調查,不到十分鐘就被趕出來了,不僅如此,他們還發現了我的身份,跑去鎮上告我的狀。曲所長大發雷霆,說我耽誤調查進度,就算以後想去那個地方調查恐怕那些人也會做好準備了。”

“兇手真的有可能藏在那兒?”金悅莉若有所思。

“整體看來,這個兇手保留了一貫的作風,只是方法越來越殘忍。而且,因為江水墨的突然出現,改變了過去很多事情,導致他作案的時間線變得更長,到1991年後,礦上發生了一些變化,削減了很多職工,這些作案也就停止了。”

“所以這個兇手,還是跟礦密切相關。”

“沒錯,我始終相信,他一定和那些連綿不斷的礦山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小江,這些年我在獄中仔細回想了很多遍,如果你能回去,不管回到什麽時候,你一定要把今天我們所說的這一切如實告訴我,我們肯定能找到兇手。”

江水墨認真地點了點頭,在看到丁警官境況的那一刻,她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一定要回去,他不想看到丁警官變成這副慘兮兮的樣子,也不想看到於丁香還有其他人死於非命。

和丁成聊完之後,江水墨沒有再多做停留,她跟金悅莉道了謝,從筆記本上撕了那幾頁紙,就著急要回去。

金悅莉送她到了大門口,但在江水墨說再見時,她攔住了江水墨。

“你真的決定要想辦法回去?”金悅莉問。

“嗯,我肯定會回去的。”江水墨回答得肯定。

金悅莉表情嚴肅,“江水墨,你好好想清楚,丁成已經在這個地方待了快二十年了,他還曾經酗酒,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你說丁警官騙我?”江水墨不敢相信從金悅莉的嘴裏說出這樣的話,“金警官,你聽過他說的話了,我們說的並無二致,丁警官肯定不會騙人。”

金悅莉搖頭,“我只是想提醒你,漫長的時間會改變一個人。而且如果你再回去,又怎麽能保證事情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呢?

萬一結局比現在更壞,你怎麽辦?他又該怎麽辦?”

江水墨一楞,但片刻她馬上就堅定地說道:“我相信丁警官,我一定要回去的。”

“所謂一步錯,步步錯,如果你一開始不回去就沒這麽回事了。”

金悅莉的話戳痛了江水墨,江水墨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來。

“我的電話你有,對吧?”金悅莉話鋒一轉。

“有。”江水墨不知其意。

“那就好。我今年28歲,平時喜歡宅家,沒談過戀愛,有一只貓名字叫恩恩,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家門口樓下的咖啡館,辦公室

抽屜裏經常放的一本書是漢斯·羅格斯的《犯罪心理學》。”

江水墨:“……你幹嘛跟我說這個?”

“沒什麽別的意思。如果你真的執意要回去,要改變什麽。那麽在另一個時間線裏我們應該就不認識了,你擁有記憶,但我可不一定會有。如果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記得報這些信息。”

“報這些信息,你就會幫忙?”

“也許吧,不試試怎麽知道呢?”金悅莉意味深長地看著江水墨,“未來真是不可預料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