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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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劉建設滿頭大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此時的江水墨正要和陳婷婷一起扶王春莉回家休息。

見他來,江水墨有些無措,倒是王春莉在疲憊和絕望之中說了句“我自己可以走”,就把江水墨打發給劉建設了。

劉建設帶江水墨到了鎮上一家小飯館,點了兩個菜,就坐下了。

“再過半小時,礦區就下班了,我們來得早,上菜應該叫。”劉建設說著給江水墨倒了一杯水,“江圓,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江水墨哪裏敢說自己的去處,便含糊道:“有點事,出去了一趟。”

“老實說啊,”劉建設打量江水墨,“我覺得你這回回來,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麽事?”

“沒有……”

“那你頭上的傷呢?”劉建設指了指江水墨的額頭。

“自己摔的,”江水墨頓了一下,“劉建設,我們倆是什麽關系?我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

江水墨定定地看著劉建設,這種直接,讓劉建設措手不及,他臉唰地一下紅了。

“我們倆就是同學關系……你呢,人挺好的,而且有夢想,比我強。”

“什麽夢想?”

“你說想出去看看,不想留在這裏,還說要是自己生出來是男孩子就好了。”

“男孩兒?”

“但是你怎麽又回來了呢?難道是在外面不順利?”劉建設後半截話仿佛自言自語。

江水墨想說並不是不順利,而是因為她不是江圓,但這句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我有什麽好朋友嗎?或者說有什麽比較親的人?”江水墨繼續問。

“你問我這個?”劉建設疑惑地看著江水墨,“難道你自己不記得?”

“我最近摔了頭,確實很多事情模模糊糊的。”江水墨吃了口菜,“你知道什麽都告訴我吧。”

從劉建設那裏,江水墨的確知道了一些關於江圓的信息。在他的口中,江圓成績優異,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考上大學,只是家境不允許,所以初中畢業就沒讀了。接著,她在家裏務農,順便照顧弟弟。

但這也沒能阻止她外出的步伐,她身無分文,走到周水鎮來,住在王春莉家,就是為了賺點路費,好去城裏打工。

“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麽果斷,賺到錢就出去了。”劉建設邊吃邊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裏的生活,但是,我對你是真心實意的,你可以考慮考慮我,等我賺到錢了,我們可以去城裏做生意……”

“嗯……”江水墨含糊應了一聲,很自然地拒絕道,“現在我姨家出這麽大的事,恐怕一時半會兒也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

“我可以等。”劉建設露出真摯的眼神,“只要你願意,我就等。”

“以後再說吧,”江水墨垂下頭專心吃飯,“我還有沒有什麽好朋友之類的?”

“啊……這個……你好像和羅琛關系挺不錯的,之前我看到你們兩個一起逛街。”

“她在哪兒?”

“她就在礦上食堂上班啊,你去找她就是了。你這摔得真不輕,這些事怎麽都忘了。”

見到羅琛是第二天上午,江水墨特意去礦區找的她。

羅琛是個個頭矮小的女孩,但性格十分開朗,看到江水墨來找她很是高興,但很快她就察覺到有一絲不對勁。

“你沒出去多久啊,怎麽感覺整個人都變了?”

“哪有啊?”

“說話的感覺也變了。”羅琛把江水墨拉到了食堂門口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你在外面過得怎麽樣?當初不是說去紡織廠嗎?為什麽又換地方了?”

“我沒去紡織廠?”江水墨脫口而出。

“你怎麽回事?”羅琛一頭霧水,“你自己去沒去,你還不知道?”

“哦……哎……你也看見我頭上的傷了,”江水墨煞有介事,“撞得太嚴重了,導致我最近記性都不太好了。”

“這樣啊……”羅琛半信半疑,不過片刻她還是點了點頭,“哎,你這出去打工這段日子我太無聊了,都沒人聊天,你回來就好了。”

江水墨一邊尷尬地回應羅琛,一邊琢磨怎麽問她才不至於被懷疑。

就在她發愁的時候,羅琛又說話了:

“我聽說外面發生了殺人案,死的是個孩子,你知道這事兒嗎?”

江水墨點了點頭,“死的是我姨的孩子。”

“啊……”羅琛嚇得不輕,“那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有事的是我姨一家人。”

“哎……怎麽會發生這種事,什麽壞人居然連一個小孩都不放過。”

“我也不知道,”江水墨嘆了口氣,“發生這種事,豆腐坊恐怕要關門,我過幾天還是要出去打工了。”

“你還要去?但是你不是來信說那個餐館老板喜歡動手動腳嗎?”

“餐館?”江水墨故意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哪個餐館?”

“還有幾個餐館?你不是說你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叫什麽振華快餐的餐館打工嗎?”

“江城市?”江水墨問。

羅琛做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反問道:“你這人怎麽回事?不是江城市還能是哪兒?”

江水墨決定親自走一趟,但現如今交通不比2015年方便,況且她也沒有錢,她想到了丁成。

和丁成見面是在下午,他登門拜訪,第一是為了安撫陳家人,第二是來告訴江水墨一些事情的結果。

安撫陳家人是必要的,天氣潮濕又炎熱,遺體在這樣的日子裏放不了多久,需要盡快下葬;和江水墨的溝通也是必要的,丁成已經連續很多個晚上沒睡好覺了,這兩天尤甚。雖然有案情的原因,但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江水墨。

穿越時空這件事真的是可能的嗎?

如果不可能,為什麽那個女孩對案子說起來頭頭是道,而且從某種程度上預測了陳豆豆的死亡。

昨晚,丁成實在想不明白,甚至問了自己年僅三歲的女兒,相不相信時空穿越,結果被老婆罵了一頓。

丁成在陳家沒遇到什麽好臉色,他早有預料,也自然很順暢地忍受了下來。

等陳家人發洩完後,他沖江水墨使了個眼色,兩人找了一處安靜的地方交談了起來。

“我找到江圓的線索了。”江水墨還沒站穩就沖丁成說道。

丁成只好暫緩自己要說的話,追問道:“你知道她在哪兒?”

江水墨便把自己昨天如何遇到劉建設,今天上午又如何去找羅琛的事情都說給了丁成聽。

丁成一邊聽一邊留意著周圍的情況,生怕有人來偷聽了去。等她說話,丁成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我準備去江城找她?”

“去江城?你自己?”

“嗯……”江水墨一臉認真地看著丁成,“但是我沒錢。”

丁成:“……所以呢?”

“所以要找你借。”江水墨理不直氣也不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就算從未來帶個三瓜兩棗的回來,還不得被人認為是□□啊,鬧大了說不定還得被抓緊去判個幾年。

丁成要養家糊口,聽到這個要求他幾乎本能地身子一直。去趟省城,交通住宿加在一起最起碼也需要一兩百塊吧,這頂他一個月的工資。

一個月工資事小,被媳婦兒發現了事大。

但是他又不可能跟派出所申請去省城調查,目前這個案子從哪兒看起來都跟省城沒關系,他貿然提出來這個要求,恐怕只能換來曲所長一頓臭罵。

他的眼神裏閃過好幾絲猶疑。

“我現在呢,肯定是沒錢可以還,”江水墨繼續說,“而且現在的100塊,頂以後的好幾千呢,就算在未來,我恐怕也很難還給你。但丁警官,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而且你以後肯定能當上江城市公安局局長的。”

“行了行了。”丁成懶得聽這種恭維的話,他深嘆了口氣,仰著頭,然後似乎下定  了決心。“我給你一百五,但是你這趟出去務必要小心,你這種年輕女孩兒在外面很容易被人盯上。我給我在江城市工作的戰友打個電話,讓他去汽車站接你,給你安排住的地方。”

“這會不會不太合適?”

“他剛結婚,老婆是個明白人。我就說你是我妹,去省城辦事,反正你就在那兒住個一兩晚,在那兒睡沙發,夠了。”

江水墨想到這個年代的治安確實不太好,再加上對面是新婚夫妻,便點了點頭同意了丁成的提議。

“你知道怎麽去了嗎?”丁成又問。

江水墨點了點頭,“我在街上看到有到江城的客車。”

“我不知道未來怎麽樣,但是現在,從這裏到江城要兩三個小時,你辦完事就趕緊回來,不要在江城逗留。”丁成說到這裏,往四周看了一眼。

“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是那幾個被害者的事。”

說到這裏,丁成又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周圍沒有人偷聽。

“按照你說的,我已經在戶籍管理科找了那些人的信息,第二個陳婷婷就不用說了;第三個黃月,我沒找到,可能是外鄉來的,周水鎮外來人口很多,有很多我們都沒有記錄;第五個林曉蕓,的確有個本地人符合你說的特征。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這五個人之間都沒什麽聯系。”

“報道上說她們除了都是女性外,沒有任何生活交集。”

“但江圓和陳婷婷其實應該認識。”丁成眉頭緊鎖,“如果這個案子幾十年都沒破,我實在是不知道能有什麽原因,我們不至於這麽沒用吧。”

“也許……有很多報道上沒說的事情呢,”江水墨若有所思,“丁警官,你會提醒剩下這幾個人嗎?”

“我會試試,但問題是要能找到黃月。”

周水鎮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這裏有礦產,一條運礦的鐵路,還有一條水路,四通八達,不僅僅是周水鎮的人愛往鎮上跑,周邊好多人都愛往鎮上跑。

黃月是誰,她從哪裏來,只是短暫停留還是長期居住,丁成都沒有什麽頭緒。

江水墨已經從丁成的臉上看出了他的擔憂,但是她也幫不上什麽忙,畢竟報道上沒刊登黃月的照片,她也無法從茫茫人海中辨認出黃月的樣貌。

就在兩人發愁時,陳婷婷突然走了過來,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你媽來了。”陳婷婷對江水墨說。

“我……媽……”江水墨心裏猛地一揪,那應該是江圓的媽媽。

“你去看看她把,她正在安慰你莉姨呢。”

江水墨陡然緊張起來,當初陳豆豆一下子就認出來她不是江圓,作為江圓的親生母親,會不會也認出她?

“我馬上就過去。”江水墨說。

陳婷婷見江水墨和丁成似乎還有話沒說話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先離開了。

“你已經接受這個身份了?”丁成問。

“只是暫時借用。”江水墨嘆氣,“我都不知道江圓媽媽長什麽樣子,萬一她認出我來怎麽辦?”

“只要你咬定自己是江圓,沒有人會懷疑的。”

陳豆豆房間裏的東西都被收起來了,王春莉坐在陳豆豆的床上哭得泣不成聲,在她身邊有個頭發花白的婦女,眼角掛著淚花,正在安慰她,床周圍還站著好幾個趕來的親戚。

江水墨一進門,那個婦女的目光就移了過來。她沒說什麽,只是繼續安慰王春莉,等她的情緒稍微平覆後,才拉著江水墨出了房門。

“小圓,你不是去打工嗎?怎麽回來了?”江圓媽媽一臉擔心。

“我……我放假,回來看看。”

江圓媽媽嘆了口氣,“幸好你沒回家,要是你爸看到了,又該發脾氣了。”

“他……怎麽沒來?”江水墨問。

“他跟朋友喝酒去了。”江圓媽媽又嘆了口氣。

江水墨和江圓媽媽交談了一會兒,江圓媽媽一直愁眉苦臉,似乎有很多要擔心的事,但唯獨沒有發現她不是江圓。

她下午三點多就離開了,說家裏還有很多活兒要幹,囑咐江水墨好好照顧莉姨,有什麽活兒都要看在眼裏,千萬別耽誤。

江水墨答應了。

傍晚,丁成送來了一百五十塊錢,還有一個舊的軍綠色帆布包,一張記了電話號碼的紙,一塊舊手表,帆布包是他退伍時候用的,給江水墨當行李包;電話號碼一個是派出所的,一個是李大江的,也就是丁成的戰友;手表是他老婆的,丁成說他給老婆新買了一塊海鷗表,這塊就用不上。“這個年代沒個手表不太行。”他這麽說。

江水墨對丁成的親囊相助十分感激,她無以為報,於是許下承諾,等回去後,一定去江城市公安局送錦旗。

第二天一大早,江水墨就搭上了去江城的客車。

她出生於1995年,對於這個年代的客車很陌生,她上了車,一個挎著小包的中年阿姨就問她去哪裏。

“江城市。”江水墨察覺到她是售票員,便如實告知。

“18塊,終點站,坐後面去,後面有座。”

江水墨給了20塊,收回了兩塊錢的零錢,按照售票員的指示,她到了車廂最後部的位置,一屁股坐在了一張空著的雙人座椅上,車裏沒有空調,哪怕連電扇都沒有,悶熱潮濕的車廂裏充斥著燃油味和汗臭味。

江水墨順手拉開了窗戶,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

這時,她感覺到一個黑影籠罩著她,她轉過身,發現一個穿戴幹凈的年輕男人坐在了她的身邊。

那男人沖她笑了笑,“這位子沒人吧?”

“沒人,隨便坐。”江水墨說。

男人點了點頭,把手中的皮包抱在了胸前。“你也去江城市?”他問。

“嗯……”江水墨說。

“哦,我也去辦點事。”年輕男人文質彬彬,“最近鎮上發生了不是好事,你一個女孩子外出要小心。”

“嗯,有人來接我。“江水墨不想多說。

年輕男人察覺到了江水墨的警惕,便不再說話。

車子啟動了,車裏嘈雜不堪,江水墨定定地望著窗外。男人則慢慢悠悠地打開皮包,從裏面拿出了一本書看了起來。

江水墨回過頭的一瞬間,看到了那本書的封皮,竟是《燕子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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