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66章 還不知娘子姓名。

關燈
第66章 第66章 還不知娘子姓名。

顧姝臣盈盈一笑:“張娘子別來無恙。”

身後的采薇看到面前之人, 呆呆地楞了半晌,才無措地蹲身行禮,張著口不知道怎麽稱呼才好。

張娘子毫不在意地翻著桌子上的絨花:“既然來了我這鋪子, 也別空手回去。這都是我新做的, 外頭都沒的賣, 娘子今日趕得巧, 挑幾朵順眼的拿回去吧。”

顧姝臣坐到她面前,面前的張娘子面色紅潤,一身刺繡妝花裙,墨發利落地綰個髻, 簡單插著木簪子,神清氣爽的樣子, 看起來比在東宮的時候精神不少。

“在外面一切可順利?”顧姝臣含著笑打量她,“我前日子還琢磨張娘子在何處, 沒想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今日竟然在這碰上了。”

張娘子嗤笑一聲, 拿起一朵絨花放在手上:“快別跟我客套。我如今在外頭, 比從前不知自在多少, 可比你們圈在閣子裏的快活多了。”

顧姝臣點頭應是:“正是, 沒了那麽多管束, 又能做份喜歡的營生養活自己, 我都要羨慕娘子了。”

張娘子挑眉:“既然娘子這般羨慕,若是有一天在宮裏過不下去, 大可以出來尋我, 當這鋪子裏的女掌櫃,我也好報答娘子替我報仇的恩情了。”

她說著,話音剛落, 掩唇一笑,甩了甩手中絹帕:“我說笑的,如今上京城誰人不知,東宮裏新來的側妃娘娘厲害得緊,一年時間都不到,就把旁人全擠走了。如今娘娘占山為王,誰還敢把女兒往東宮裏頭送?”

顧姝臣有些無奈,張娘子向來心直口快不怕得罪人,可這樣說也太冤枉人了,好像她顧姝臣是只母老虎似的。

於是她哼笑一聲,故意別開眼:“我有如今這美名,不也有娘子一份功勞。”

張娘子放下手裏的絨花,嘆一聲:“我算是看透了,這宮裏,別人都覺得是個富貴窩,我卻覺得和張府沒什麽兩樣,都是四方的院落圈住一群人,不論烏鴉還是鳳凰,任你是什麽枝頭上的鳥,都飛不出去這一片天,只能看著羽毛一點一點雕零,悶得人性子都沒了。既然有逃出去的機會,我是一定要掙出去的。”

聽著她的話,顧姝臣眨眨眼,沒想到平日裏看起來不哼不響的張娘子,竟然是這般剛烈的性情,一時有些臉紅:“娘子有這般見識……是我太淺顯了。”

她是個萬事不憂的性子,喜歡花團錦簇的富貴,在閨中說一不二,嫁人後雖然有些波折,如今也風平浪靜了。若是讓她如張娘子一樣,自己當家做主,偶爾還碰上如今日那樣潑皮來鬧事……她光是想想,白頭發都要長出來了。

張娘子卻輕笑著,看著顧姝臣搖搖頭:“咱們呀,就如同這花草一樣,有地花註定要長在田間地頭才能茁壯,有的呢,則如同士人廳堂裏的瑞香,冬日裏要燒炭保溫,還得用幕簾時時遮光。但這人間花草,各司其職,又有什麽貴賤呢?我有我的命,娘娘自有娘娘的天地要打拼,誰也不比誰輕松。”

顧姝臣低頭一忖,仿佛也有道理,於是喜笑顏開:“說起來,相識這麽久,還不知道娘子姓名呢。”

張娘子揚唇一笑:“從前我家人裏不上心,我長到十歲才隨便撿了個字來當名字……不提也罷,如今改頭換面,少不得起個新的,娘子以後就叫我雁翎就是。”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顧姝臣笑道,“倒是跟娘子的性子一樣。”

張雁翎沒否認,起身拿了個匣子過來,在桌上挑揀著絨花:“這幾個顏色鮮嫩,綴著小珍珠小寶石的,正配得側妃娘娘……這都是討巧的小玩意,娘子別嫌棄。”

“怎麽會呢。”顧姝臣覷她一眼,微微側頭讓她看自己鬢邊,“你上次送我那一匣子我還用著呢。今日我表哥成婚,特意尋出來戴著。”

張雁翎神情有幾分得意,似乎對自己的手藝很是滿意:“還是娘子你有眼光。想當年我剛進東宮的時候,特意拿了一盒去月華閣,你是沒見……”

說到此,張雁翎忽然想起什麽,表情僵在臉上,訕訕一笑:“罷了,陳年舊事,徒增人煩惱……不說了。”

提到故人,兩人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顧姝臣看著張娘子眼底一點傷感,猶豫地扯了扯袖子,終究還是開口道:“其實……我來之前,你和許娘子的關系還好吧。”

張雁翎垂眸,輕笑道:“說不上好……但也能說兩句話。說到底,還是許令姜自己的性子害了她。”

原來她叫許令姜,顧姝臣心中微嘆。

“其實,她也是個可憐人。”張雁翎搖搖頭,“要不是心裏執念太深,其實也是能安穩度日的。”

是呀,這世間多少事,就毀在一個“欲”上。為了一點抓不住的念頭,賠上自己的性命。顧姝臣撫了撫手中的絨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吧。再有什麽欲念,也不該用別人的血來鋪路。”

張娘子眼波流轉,甩帕笑了笑,瑪瑙制的耳墜子輕輕晃動:“也是。不是人人都像娘娘一樣,是個敞亮的善性人。”

說罷,她起身,撚帕捋了捋裙擺褶皺:“今日不留娘子了,時候不早,再不回去,殿下該上我這裏來討人了。”

顧姝臣面頰微微一紅,正要往外面去,忽然又想起方才的事,回身蹙眉對張娘子道:“娘子如今孤身在外面,還是要多留心些……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可怎麽是好?”

張雁翎黛眉微蹙,神色有幾分無奈:“這些鬧事的……因為我是新來此地,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眼饞,且讓他們鬧一陣,也就無事了。”

顧姝臣卻搖搖頭,低頭忖了忖道:“那些無賴,跟狗皮膏藥似的。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雁翎你且等等,我回去想個法子,總得嚇嚇他們才是。”

第二日,顧姝臣特意挑了個街上最熱鬧的時候,讓采薇大張旗鼓地上張娘子的鋪子來,挑了好幾匣子東西回去。

采薇指揮著小丫頭把絨花裝起來,趾高氣昂地抱著胳膊站在一旁:“我們家娘娘說了,從今往後,你們家上好的絨花做出來,首先得送到娘娘那裏去!若是缺了什麽材料只和娘娘說就是,要是被娘娘發現你們偷奸耍滑,可別怪娘娘不留情面。”

門口聚集了一小撮人,見采薇仰著下巴出來,忙讓開一條道。

人群擠擠攘攘的,前頭站著一個幹瘦男子,正探著頭往裏面看。見采薇出來,忙上前幾步行禮:“姑娘,這是……”

采薇掀起眼皮覷他一眼,懶得搭理,只努努嘴示意他看自己的腰上掛著的東宮令牌。

那男子只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訕笑著撓撓頭發:“原來、原來是貴人……”

采薇沒再理他,頭也不回走了。

從那天以後,外面就傳聞,東宮裏側妃娘娘喜歡城南新開這家首飾鋪子的絨花,三五天總讓人來看看有沒有新樣子,那些想要鬧事的,眼見著人家傍上尊大佛,起先頗為不平,被采薇帶人罵了兩回,也漸漸歇了冒犯的心思。

…………

轉眼間就到了啟程之日。一大早,采薇和竹青就把顧姝臣從被子裏刨出來:“娘娘,還有一個時辰就要出發了,您可不能再睡了!”

外頭天還沒亮,一片濃郁的深藍,只有幾盞宮燈在風裏慢慢晃悠,宮墻森森裏,透露著幾分鬼氣。

長樂閣裏卻是燈火通明,采薇拿著帕子給顧姝臣擦臉,見顧姝臣睡眼惺忪老大不高興的模樣,好聲好氣勸著:“娘娘,等咱們到了江南,在殿下的園子裏,想幾時起身就幾時起……可今天要是錯過了,咱們可就到不了江南坐不得船來。”

顧姝臣聽著,才打起幾分精神來。指節揉揉眼睛,打個哈欠道:“我知道……咱們快些收拾吧。”

行禮是早就打點好裝了車的,如今不過拿好在馬車上隨用的就是。竹青和葉蘭幫顧姝臣裝扮梳頭,采薇檢查著隨身的東西。

妝奩套盒、熏衣九子奩、天蠶絲帷帽並五彩絲線,下雨穿的木屐……一應都備全了。采薇又特意囑咐小內侍拿了一套金絲藤編食盒,裏面裝了玫瑰酥茯苓糕,又帶了一捧紅茶茶葉。

收拾好,顧姝臣著金線馬面裙配青緞比甲,施施然出了長樂閣。采薇、竹青和葉蘭跟著,一並往外頭走去。

天邊泛起一切蟹殼青,顧姝臣跨出門檻,就看到魏有得已經在馬車下立著。顧姝臣對著馬車簾子蹲身行了個禮,便要往後面那架小馬車走。

還沒走出去,便見馬車裏伸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上來坐著吧。”

顧姝臣眉眼彎彎,嗳一聲,從身後采薇手裏接過食盒來,登上了車架。

沈將時神情悠然,正在裏面坐著,玄色織金袖口垂落,一襲墨藍織金曳撒,領緣用銀線密繡著雲紋。

他擡手著顧姝臣坐在他身邊,馬車緩緩啟動,迎著晨光往宮中行去。

顧姝臣小心翼翼揭開食盒的蓋子,先撚起一塊玫瑰酥,用帕子托著,扭頭塞到沈將時嘴裏,覆拿起茯苓糕吃起來。

“咱們得走今日才能坐船呀。”顧姝臣靠著沈將時,吃著糕點跟他說話。

太子殿下到底比她有涵養些,慢條斯理吃完了玫瑰酥,揪過她手裏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的碎屑,才開口道:“十日左右就到了。”

顧姝臣哀嘆一聲,一下子栽在他身上,抻著袖子道:“要十天啊……這麽久。”

一點晨曦透過竹篾,打在她鬢發上,墨發染上金光,帶著和煦溫暖的味道。沈將時捏捏她的臉頰:“不久,路上玩玩鬧鬧的,沒幾日就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